接連的看了幾回戲舞,聽了幾場話本之後。管弦響處,戲台上慢步輕盈地走出一個姑娘來,未開言先就引惹得四座客人們喝了一聲滿堂大采。石秀藉著戲台口高掛著的四盞玻璃燈光,定睛看時,這個姑娘好像是在什麼地方看見過的,只是偏記不清楚。石秀兩眼跟定著她底嘴唇蠢動,昏昏沉沉竟也不知道她在唱些什麼。
但如果僅僅為了這樣的緣故,而不能再久住在楊雄家裡,這在石秀,倒也是很情願的。因為如果再住下去,說不定自己會真的做出什麼對不住楊雄的下流事情來,那時候倒連得懊悔也太遲了。
「爺怎麼不樂哪?」
石秀便跟蹤上去,看她究竟做些什麼,才知道是因為他手臂一緊,不留神害她將手裡的小刀割破了一個指頭。在那白皙,細膩,而又光潔的皮膚上,這樣嬌艷而美麗地流出了一縷朱紅的血。創口是在左手的食指上,這嫣紅的血縷沿著食指徐徐地淌下來,流成了一條半寸餘長的紅線,然後越過了指甲,如像一粒透明的紅寶石,又像疾飛而逝的夏夜之流星,在不很明亮的燈光中閃過,直沉下去,滴到給桌面底影子所蔭蔽著的地板上去了。
尋思著前天夜裡所看見和聽見的種種情形,又深悔著自己那天沒有決心把賬目交代清楚,動身回家鄉去了。那天買豬回來的時候,店門關閉,雖然潘公說是為了家裡要唪經,怕得沒人照管,但又安知不是這個不純良的婦人因為對於自己有了反感而故意這樣表示的呢?石秀自以為是很能夠懂得一個婦人的心理的,當她愛好你的時候,她是什麼都可以犧牲給你的,但反之,當她懷恨你的時候,她是什www.hetubook.com.com麼都吝嗇的了。推想起來,潘巧雲必然也有著這樣的心,只為了那天終於沒有替她實現了綺艷的白日夢,不免取恨於她,所以自己在楊雄家裡,有了不能安身之勢了。
不一會,走到一處,大門外掛滿了金字帳額,大紅彩繡,一串兒八盞大宮燈,照耀得甚為明亮。石秀仔細看時,原來是本處出名的一家大勾欄。裡面鼓吹彈唱之聲,很是熱鬧。石秀心想,這等地方,俺從來沒有闖進去過。今日閑悶,何不就去睃一睃呢。當下石秀就慢步踱了進去,揭起大紅呢幕,只見裡面已是擠滿了人山人海。正中戲台上,有一個粉頭正在說唱著什麼話本,滿座客人不停地喝著采。石秀便去前面幾排上覷個空位兒坐了。
同時,對於楊雄,卻有些悲哀或憐憫了。幻想著那美婦人對於那個報恩寺裡的和尚海闍黎裴如海的慇勤的情狀,更幻想著楊雄英雄的氣概,石秀不覺得慨歎著女人底心理的不可索解了。冒著生命之險,違負了英雄的丈夫,而去對一個粗蠢的禿驢結好,這是什麼理由呢?哎!雖然美麗,但楊雄哥哥卻要給這個美麗誤盡了一世英名了。
嫉妒戴著正義的面具在石秀底失望了的熱情的心中起著作用,這使石秀感到了異常的紛亂,因此有了懊悔不早些脫離此地的憤激的思想了。而同時,潘巧雲底美艷的,淫|褻的姿態,卻在他眼前呈顯得愈加清楚。石秀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眷戀著她的,而現在是等於失戀了一樣地悲哀著。但願她前天夜裡對於那個海闍黎的行徑是一種故意做給自己看見的誘引啊,石秀私心中懷著這樣謬誤的期望。和-圖-書
二更天氣,石秀已昏昏沉沉地在這個粉頭底妝閣裡了。剛才所經過的種種事:這粉頭怎樣托著盤子向自己討賞,自己又怎樣的掏出五七兩散碎的紋銀丟了出去,她又怎樣的微笑著道謝,自己又怎樣的招呼勾欄裡的龜奴指定今夜要這個娼婦歇宿,彈唱散棚之後,她又怎樣的送客留髠,這其間的一切,石秀全都在迷惘中過去了。如今是非但這些事情好像做夢一般,便是現在身在這娼婦房間裡這樣實實在在的事,也好像如在夢中一般,真的自己也有些不相信了。
這個沒有到二十歲的娼女,像一個老資格的賣淫|女似的,做著放肆的儀容,終於接近了石秀。石秀心中震顫著,耳朵裡好似有一匹蜜蜂在鳴響個不住,而他底感覺卻並不是一個初次走進勾欄裡來的少年男子底膽怯和靦腆,而是驟然間激動著的一種意義極為神秘的報復的快|感。
稍微抬起頭來,石秀看那抱在手臂裡的娼女,正在從旁邊茶几上漆盤子裡揀起一顆梨子,又從盤裡拿起了預備著的小刀捍削著梨子皮。雖然是一個有經驗的賣淫|女,但眉宇之間,卻還剩留著一種天真的姿態。看了她安心削梨皮的樣子,好像坐在石秀懷裡是已經感覺到了十分的安慰和閒適,正如一個溫柔的妻子在一個信任的丈夫懷中一樣,石秀底對於女性的純淨的愛戀心,不覺初次地大大的感到了。
對於楊雄的憐憫和歉意,對於自己底思想的虛偽的訶責,下意識的嫉妒,熾熱著的愛慾,紛紛地蹂躪著石秀底無主見的心。這樣地到了日色西偏的下午。石秀獨自個走向前院,見樓門,耳房門,統統都下著鎖,寂靜沒一個人,和圖書知道他們都尚在寺裡,沒有回來,不覺得通身感到了寂寞。這寂寞,是一個飄泊的孤獨的青年人所特有的寂寞。
石秀從板凳上站了起來,結束了一下腰帶,詫異著竟有這樣詼諧的思想鑽入他底頭腦裡,真是不可思議的。石秀失笑了。再一想,如果此刻去到潘巧雲那兒,依著自然的步驟,去完成那天的喜劇,則潘巧雲對於自己又將取何等態度呢?……但是,一想到今天潘公因為要陪伴女兒到報恩寺去還願,故而早晨把當日的店務交託給石秀,則此時是不消說得,潘巧雲早已在報恩寺裡了。雖然無從揣知他們在報恩寺裡的情況,但照大局看來,最後的決勝,似乎已經讓那個和尚佔上風了。
石秀癡呆了似的對她定著眼看了好半天。突然地一重強烈的慾望升了上來,雙手一緊,把她更密接地橫抱了轉來。但是,在這瞬息之間,使石秀驚嚇得放手不迭的,是她忽然哀痛地銳聲高叫起來,並且立刻灑脫了石秀,手中的刀和半削的梨都砉的墮下在地板上了。她急忘地跑向床前桌上的燈檠旁去俯著頭不知做什麼去了。
詫異著這樣的女人底血之奇麗,又目擊著她,皺著眉頭的痛苦相,石秀覺得對於女性的愛慾,尤其在胸中高潮著了。這是從來所沒有看見過的艷跡啊!在任何男子身上,怕決不會有這樣美麗的血,及其所構成的使人憐愛和滿足的表像罷。石秀一這熱情過度地沸騰著的青年武士,猛然的將她底正在拂拭著創口的右手指挪開了,讓一縷血的紅絲繼續地從這小小的創口裡吐出來。
那有著西域胡人底迷|魂|葯未底魅力的,從這個美艷的娼女身上傳導過來的熱香和hetubook•com.com香味,使石秀朦朧地有了超於官感以上震盪。而這種震盪,是因為對於潘巧雲的報復心,太滿意過度了,而方才如此的。不錯,石秀在這時候,是最希望潘巧雲會得突然闖入到這房間裡,並且一眼就看見了這個美艷的娼女正被擁抱在他底懷裡。這樣,她一定會得交並著忿怒,失望,和羞恥,而深感到被遺棄的悲哀,掩著面遁逃出去放聲大哭的吧?如果真的做到了這個地步,無論她前天對於那個報恩寺裡的和尚調情的態度是真的,抑或是一種作用,在一場看在眼裡的氣憤總可以洩盡了吧?
石秀終於被這個姑娘底美麗,妖嬌,和聲音所迷戀了。在搬到楊雄家去居住以前,石秀是從來也沒有發現過女人底愛嬌過;而在看見了潘巧雲之後,他卻隨處覺得每一個女人都有著她底動人的地方。不過都不能如潘巧雲那樣的為眾美所薈萃而已。這戲台上的姑娘,在石秀記憶中,既好像是從前在什麼地方看見過的,而她底美麗和妖嬌,又被石秀認為是很與潘巧雲有相似之處。於是,童貞的石秀底愛慾,遂深深地被激動了。
石秀坐在靠紗窗下的春凳上,玻璃燈下,細審著那正在床前桌子上焚著一盒壽字香的娼女,忽然憶起她好像便是從前在挑著柴擔打一條小巷裡走過的時候所吃驚過的美麗的小家女子。……可真的就是她嗎?一向就是個娼女呢還是新近做了這種行業的呢?她底特殊的姿態,使石秀迄未忘記了的美麗的腳踝,又忽然像初次看見似地浮現在石秀眼前。而同時,彷彿之間,石秀又憶起了第一晚住在楊雄家裡的那夜的夢幻。潘巧雲底腳,小巷裡的少女底腳,這個娼女底腳,和*圖*書現在是都現實地陳列給石秀了。當她點著了銀盒中的香未,用了很輕巧的姿態,旋轉腳跟走過來的時候,呆望著出神的石秀真的幾乎要發狂似地迎上前去,抱著她底小腿,俯吻她底圓致美好底腳踝了。
石秀把大門反鎖,信步走上街去。打大街小巷裡胡亂逛了一陣,不覺有些乏起來,但兀自不想回去,因為料想起來,潘巧雲他們準還沒回來,自己就使回家,連夜飯也不見得能吃著,左右也是在昏幕的小屋裡枯坐,豈不無聊。因此石秀雖則腳力有些乏了,卻仍是望著鬧市口閒步過去。
那娼女回過臉來,用著親熱的眼色問。
是在買豬回來的第三天,買賣完了,回到自己房中,石秀洗了手,獨自個呆坐著。
然而,使石秀底心奮激著,而終於按奈不下去者,是自己所深自引恨著以為不該看見的前天夜裡的情形。其實,自己想想,如果早知要看見這種驚心怵目的情形,倒是應該趁未看見之前潔身遠去的。而現在,是既已清清楚楚目擊著了,懷疑著何以無巧不巧地偏要給自己看見這種情形呢?這算是報仇麼?還是一種嚴重的誘引呢?於是,石秀底心奮激著,即使要想走,也不甘心走了。
這樣想著的石秀,在下意識中,卻依舊保留著一重自己的喜悅。無論如何,楊雄之不為這個美婦人潘巧雲所歡迎,是無可否認的人。但自己呢,如果不為了楊雄的關係,而簡直就與她有了苟且,那麼,像裴如海這種禿驢恐怕不會得再被潘巧雲所賞識罷。這樣說來,潘巧雲之要有外遇,既已是不可避免之事,則與其使她和裴如海發|生|關|系,恐怕倒還是和自己發|生|關|系為比較的可恕罷。
石秀輕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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