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不知道,我一直沒有想到愛她,我也一直沒有想到結婚;賓陽的問題使我沒有法子回答。我說:
「還沒有,」我說:「我連我要去上海都不敢告訴她。我考慮了很久,只有先同你談比較妥當。假如她高興去而你不應允,這將多麼傷她心呢!」
「她是我母親頂愛的女兒,她是美麗的,純潔的,善良的,雖然笨一點。希望你不要負她,如果她確實愛了你的話。」他說著就走了出去,回過頭來又說:「還是我夜裡自己去問她去。」
「你聽見這聲音麼?」她點點頭,但突然感到了我心中的痛苦,她說:
我開始要想到回上海去工作了。那時候我在報館裡做編輯,我告假養病,是托一個朋友代著,他知道我健康恢復,已寫信來催我回去。但是我如何離開芸芊呢?而芸芊離開我和*圖*書又將是一件什麼樣的悲劇!我開始同李賓陽談到讓芸芊到上海升學的事。我告訴他我家裡只有一個母親,芸芊可以住在我們家裡;我向他保證,我一定像妹妹一樣的待她;我還告訴他,我一定幫她升學;最後我說到如果經濟上他需要我幫忙,我也可以負擔。賓陽一直冷靜地聽我講,最後他忽然說:
「她正是讀書的年齡,而且我敢告訴你,她絕對不比你笨,不過你們性格的方向不同罷了。」
自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茹素。雖然後來在各地流浪,我又吃葷食,但是我沒有吃過家禽和飛鳥。
賓陽聽了我誠懇的傾訴,他沉默了。半晌,他問:
「她還年輕,她還不能分別是不是愛我,她的純潔天真不同常人的性格還有她發展的自由,她還是第一次碰見一個尊敬她和-圖-書的男人,是不是?」我說:「只要她愛我,我馬上願意同她結婚,但是,賓陽,為她的幸福,且讓她跟我到上海去讀一年書,明年這時候,我同她回來決定這個問題好不好?在這一年中,我決定像我自己妹妹一樣的待她,你可以放心,我希望她在一年中會真正知道她是要我,愛我……」
「你沒有怪我,」她迎著我說:「我非常感激你。」
「那麼為什麼你不想娶她呢?」他說。
賓陽沉默許久,忽然站起來說:
「也許。」他說:「但是不管怎麼樣,她最需要的是一個會愛護她看重她的丈夫。」
夜裡我失眠,入睡的時候竟是四更時分。早晨鳥叫了我才醒來。我到了園中,看籬外的芸芊已同許多鳥兒在咕咕噥噥。她的美麗的姿態,奇妙的神情,愉快的光彩,在m.hetubook.com.com陽光中竟是一個不可企及的仙子。我馬上想到我昨天吃鳥肉的殘忍與醜惡,庸俗與無知,我感到無地可容的慚愧與無法洗刷的內疚。我走出籬門,等了許久,就在那些鳥兒外飛,芸芊對牠們揚手以後,我走到她的身邊,這一瞬間我發現了顯露在她美麗清秀的面容上的無法企及的心靈的灑脫與高貴。自從認識她以來,我始終沒有把她看作笨於常人低於常人,但是我也始終因為我年齡與學識高於她而把她當作孩子,而如今,在我感到自卑與慚愧的一剎那,我才真正認識了這個毫無塵土與煙火氣的靈魂。我說:
我不知不覺拉著她同我一同散步,大家沉默著。陽光照在我的身上,田野間長長的稻穗時時擦著我們的身子,遠遠的青山是和平的,附近的樹林是青翠的。突然和圖書,一陣「布穀布穀」重濁的叫聲傳來,啊,那是斑鳩。我昨天吃的就是牠們的肉。這聲音是對昨天死者的哀悼呢?還是在對我叱責呢?我非常難過。我對芸芊說:
「牠們不會知道你的。」
「你有沒有問過芸芊,她願不願意去上海讀書呢?」
「我自然相信你的,」他停了許久,忽然問:「你以為這些是她的需要麼?」
「但是我的頭腦竟是野獸!」我說:「你以為那些飛去的朋友會原諒我麼?」
「我不好,我不應當生氣,是不是?」
「是我應當感激你的。」我說:「不然我一輩子都是愚蠢的東西了。」
「因為你說過你的心是一隻鳥。」
她突然沉默了,眼睛裡淌下奇怪的淚珠,她點點頭。
「不,不,你一定被我駭壞了。」
賓陽的話使我愣了。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在愛芸芊呢?和_圖_書我一直沒有想到這問題,如今一想到,我馬上發覺我是無法否認,我在愛她,我愛她已經很久,我一直在愛她:我勇敢地莊嚴地對賓陽承認我在愛她。
散步回來以後,我們去吃早餐;十點半的時候她來上課,我們似乎更加接近,我們的心靈有一種說不出的交流,我無法敘述我們以後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愉快。
我沒有再說什麼,拉著她的手就回來了。
「芸芊,我昨夜難過了一夜。你看,我是多麼愚蠢與庸俗。謝謝你給我這高貴的指導。」
天氣熱起來了,早稻已經收穫,遍野開出了紫色的草偃花與金黃的菜花,天空更加晴朗。我的健康已經很快的恢復,外祖母是多麼相信這是她的能力,在都市裡的母親與親友,是多麼相信這是醫生的妙方,沒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那只因為我在受芸芊的薰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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