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騎掃帚的女巫

「哦,不是,亨伯比醫生死於嚴重的敗血症。當醫生的常碰到這種事。手指被生銹的釘子或別的東西劃破,沒有留意,結果被細菌感染,三天後就死了。」
「她本來希望這地方保持原來的樣子。」費菲德說著拍拍她的手臂。「親愛的,光生活在回憶中是沒有用的。那些家道殷實的老傢伙知道什麼?我要的不是普普通通的紅磚房,我一直夢想有座城堡式建築,現在終於有了!」他頓了頓又說,「我知道,我的審美能力不是很高,因此我把房屋的室內裝演完全委託給一個好公司去做。我覺得他們幹得還不錯——雖說有些地方的色調灰暗了點。」
「大部份都是些未亡人,」布莉姬說,「牧師的女兒、姐妹或妻子,還有些醫生的女眷。男女的比例大約是一比六。」
接著,他又向陸加詳細地介紹了他的生涯。最後才以勝利者的口吻說:
「她姓什麼來著?對了,我想起來了,平克頓。」
陸加問:
在乘船回英格蘭的途中,他的腦海深處就有一幅既定的圖像:一位臉色紅潤、皮膚黧黑的英國女孩的畫像。她會輕輕撫摸馬的脖子,俯身拔除綠草邊上的雜草,或是坐著伸手烤著篝火。好一幅溫暖、優美的圖畫。而現在,他不知道他還喜不喜歡布莉姬.康韋。不過,他知道深藏在他腦海中的那幅圖像正在消退、破碎,變得毫無意義,荒謬可笑……
他估計她年約二十八、九歲,相當聰慧,她是那種叫人捉摸不定的女子,除非是她自己願意透露的事,否則誰也看不透……
「想開點,」布莉姬說,「這幢房子不是按你的意思裝修過了嗎?」
「我終於如願以償,歡迎大家來聽聽我的成功之道。我對我的早年生活毫不羞愧,一點也不,先生。如今我回到這個我出生的地方。你知道在我父親店面的原址上,我建了什麼來著?我捐建了一座成人業餘學校兼青年俱樂部。這是一座第一流的、最先進的建築,請的是全國最好的建築師!我只能說他幹得馬馬虎虎——我覺得看起來就像濟貧院或監獄一樣,但是別人都說不錯,所以我想一定錯不了。」
「這個村子一半的人都話多!」
「不過我答應別人去探和_圖_書望一個人,他是我朋友的朋友,姓亨伯比,是個醫生。」
「你好!很抱歉這樣打擾你,不過吉米說你不會介意的。」
陸加搖搖頭,但一轉念自己越早開始工作越好,就說:
「這樣說,你是個作家。」他喃喃道。
「你知道,戈登,玫瑰園旁邊的那塊地是建造假山的理想之地。假山完工後,你就有了一個最絕妙的山水庭園,水可以從假山上海潺潺流下。」
布莉姬笑道:
「你們這裏好像死了不少人嘛。」陸加漫不經心地說。
「是嗎?」陸加說。
「想必這種事不會發生?」陸加喃喃道,「或者會?陸加,只有你才能證明你是不是世界上最容易上當受騙的第一流大傻瓜,還是警察的直覺促使你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你聽著,要是我能寫出來的話,」費菲德勳爵說,「一定會是一本令人眼睛一亮的書,因為我見多識廣。問題是,我沒有時間,太忙了。」
「是關於水源的問題。」費菲德勳爵說,「不妨告訴你,我是個熱心公益事業的人,對本地的公共福利很關心。我出生在這裏,是的,就是在這個小鎮上。」
「是的,大體上說來,他還是很受人歡迎的。」費菲德勳爵承認道,「然而我知道有一兩個人總是與他過不去,他們也是頑固不化的人。」
「難道這真是天意嗎?」後來陸加回房換餐服的時候,這樣問自己。
費菲德勳爵贊許地咯咯笑著說:
「我一直覺得大家都很喜歡他,」布莉姬說,「我只有那次腳踝受傷時去看過他,不過我覺得他很和藹可親。」
他啟動汽車,換好排檔,緩緩地沿著彎曲的道路驅車駛入那條大街。
費菲德勳爵把矮胖的身軀靠在椅背上,一口一口地品茶,用欣賞的目光打量著陸加。
陸加繼續向前行駛,很容易就找到了莊園的大門,是新近精心製作的鍛鐵門。他駛進門內,看見樹叢後露出的紅牆。等他轉到正面時,眼前那一大團驚人而不和諧的城堡形建築物,不禁讓他愣住了。
就在這時,他停車問路。
「像這種地方,往往有許多世仇和派系。」
他說:
費菲德勳爵伸伸腰靠在椅背上,懶懶地說:
陸加驅車駛過和*圖*書山坡,開進亞許威奇伍這個鄉村小鎮的時候,陽光正普照著大地。來之前他買了一輛二手標準燕子牌汽車。他在山脊上稍事停留,然後關掉引擎。
陸加覺得有點緊張,正想加以解釋時,突然明白費菲德勳爵並非真的想了解什麼,只聽他自滿地說:
他的腦海裏一直迴響著布莉姬輕描淡寫說的那句話:「去年真的死了不少人。」
「我是很了不起。算了,不喝了。」然後又紆尊降貴、親切地問客人:「這附近有熟人嗎?」
「這兩個人是本地人嗎?」
「亨伯比醫生是個很坦率的人,不是嗎?」陸加冒昧地說,「所以我想他因此樹敵不少。」
「不過,還是有一些男人?」陸加冒險地問。
費菲德勳爵立刻氣惱地說:
「對我的出身,我一點都不感到羞恥。」這個所謂的紳士繼續說,「也不管別人怎麼說。我沒有你們得天獨厚的優勢。家父曾經營一家鞋店,沒錯,一家不起眼的鞋店。我很年輕時在鞋店工作,自食其力。菲茨威廉,我決心改變這種單調乏味的生活,而毅力、勤奮和天助使我獲得成功!就是這些才使我有了今天。」
「不,不,我不知道我該不該這麼說。」費菲德勳爵揉揉鼻子,喃喃說道。「嗯!布莉姬,你說呢?」
「你和布莉姬看著辦吧,我覺得岩間植物是很不起眼的小東西,不過這沒關係。」
屋內舒適、品味高雅,出自一流室內設計師的手筆。布莉姬.康韋帶他走進一間有書架和舒適椅子的房間。窗口有張茶几,旁邊坐著兩個人。她介紹說:
「在這種氣候下,我相信這些新品種的岩間玫瑰會長得很好。」
「亨伯比醫生的死也是意外嗎?」
「說真的,你太不走運了!她也死啦。幾天前在倫敦被車子撞倒,當場就死了。」
布莉姬說:
「哦,那事!」費菲德勳爵說,「亨伯比是個笨蛋。那些老頭都很固執,不可理喻。」
「才不會,這是英國最健康的地方之一。意外死亡當然不算,任何人都可能發生意外!」
「他幫你把那些胡思亂想發揮得淋漓盡致。」布莉姬說。
費菲德勳爵身材矮小,hetubook.com.com頭已半禿,圓臉上的表情很坦誠,嘴唇突出,眼睛像煮熟了的醋栗。他穿著一套輕便的鄉村衣服,跟他那大腹便便的身材很不相稱。他謙恭有禮地向陸加打招呼:
對方咯咯笑道:
陸加搖搖頭。
「事實上,戈登,去年真的死了不少人,老是在舉行葬禮。」
「醫生大都這樣,」布莉姬說,「所以我想他們要是不小心就很容易感染。真叫人難過,他太太悲痛欲絕。」
費菲德勳爵挺了挺胸,試圖縮回肚子,然後和藹地看著陸加。布莉姬.康韋輕輕地說:
「你難以想像我肩負著多大的責任,」費菲德勳爵說,「我對我的每一份刊物都很關心,我覺得我有責任改造人們的思想。下星期,數百萬的人就會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去思想和感覺。這可是很嚴肅的事,這就是責任。老實說,我不在乎責任,也不怕承擔責任,對我來說,責任算不了什麼。」
「對,不會,我們感到很高興。」她突然笑了笑,兩邊嘴角高高翹起彎成弧形。「吉米和我一向交情不錯,要是你想寫本關於民俗的書,這個地方最好不過了。不但有各種傳說,還有許多風景名勝。」
她給陸加倒了些茶。
費菲德勳爵平靜地說:
那陣風把她的黑髮吹起,陸加忽然想起他看過的一幅畫:尼文森的「女巫」。那張蒼白、姣好的長臉,那頭直衝星空的黑髮,陸加幾乎可以想像出她騎著掃帚飛向月球的情景……
「親愛的,別亂說。」
他握住她伸過來的手,這時他能夠看清她的真面目,而毋需再胡思亂想了。身材高䠷、苗條,姣好的長臉蛋,略微凹下的顴骨,愛冷嘲熱諷的黑眉,以及黑眼和黑頭髮,他覺得她就像一幅精美的版畫,既深邃又美麗。
陸加隨後得知,安特魯瑟太太全心全意致力於園藝。她老在盤算著某種珍稀植物能否在她想要栽種的地方活得好,從不談論其他事情。一陣寒暄之後,她就說:
然而布莉姬.康韋卻若有所思地說:
「哦,」費菲德勳爵使勁坐直身子,「亨伯比醫生?真可惜!」
此地看來彷彿遠離塵囂,宛若世外桃源。陸加想:「我大概瘋了,這整件事都只是我的幻想。」他是不是真的到和-圖-書這兒來一本正經地追緝殺人狂——僅僅根據一位老太太說的一大堆廢話以及偶然看到的一則訃聞?
「噢,老天。」陸加說,「真遺憾。」
「想必你就是陸加.菲茨威廉,我是布莉姬.康韋。」
「我記得我朋友還提到過住在這裏的一個人,」陸加說,「聽說是位和藹可親的老太太,不過很健談。」
「如果你跟他打過交道,我想你一定不會喜歡他。」費菲德勳爵說,「他固執己見,討厭,又頭腦糊塗,是個大蠢蛋。」
費菲德勳爵簡單地答道:
「這是我姑姑,安特魯瑟太太。」
她直直朝他走來。
陸加和那個不善言談的中年婦女握握手。
這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是他馬上得到了回答。
「而且我通常是心想事成。」
費菲德勳爵搖搖頭說:
如前所述,威奇伍只有一條主要街道,街上有商店和小巧的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房舍,整潔而有貴族氣派,門前是潔白的台階,門上的門環光亮亮的;還有一些附帶花園的優美村舍。離大街不遠處,有一家叫「鈴鐺與小丑」的小旅館。村中有一片綠地和一個鴨池,陸加起初以為,聳立其上那幢莊嚴的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建築物,就是他的目的地亞許莊圈。走近一看,門上一塊大油漆招牌寫著:「博物館和圖書館」。再過去一點,有一幢不合時宜的巨大白色現代建築,顯得與村中其他建築那種愉悅隨和的氣氛很不協調。陸加猜想那可能是當地的成人業餘學校兼青年俱樂部。
「意思就是說,」布莉姬插嘴道,「他和戈登的意見不合。」
「對,我想是的。」陸加說,同時猶豫了一下,拿不準接下來怎麼應對,於是便說:「這地方住的大多是些什麼樣的人?」
「當然,你一定很忙。」
「哦,對,有艾博特先生,是個律師,年輕的托馬斯醫生,亨伯比醫生的合夥人,韋克牧師,和……還有誰來著?戈登。對了,愛渥西先生,是古玩店老闆,相當親切,此外還有霍頓少校跟他那些牛頭犬。」
「太棒了。」陸加說。
有人告訴他,亞許莊園還有大約半英里遠,在他的右手邊。
費菲德勳爵咯咯笑著,嗓音有點嘶啞:
「戈登,這是陸加,我的遠房表m.hetubook.com.com哥。」
他們一起走向房子,陸加又悄悄打量了一下這個莊園。他現在才看出,它已經經過多次華麗的裝修和粉飾,原本是一幢簡樸的安妮女王朝代風格的建築。他記得吉米曾說過,這房子原來是布莉姬家的房產。不過他敢說,那一定是在加上這些粉飾之前。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她身體的曲線和那雙美麗的手,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正當他仔細思索這次調查可能遇到的困難時,太陽躲進雲層裏去了。他突然意識到亞許山脈令人備感壓抑的威脅力。一陣狂風迎面襲來,吹得樹葉嘩嘩作響。這時,一個女子從那城堡形的房子轉角走過來。
「他一星期前死了。」
「違抗天意是沒有用的。」費菲德勳爵輕鬆地說。
「哦,」陸加覺得不知說什麼好,「能了解你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你說得對,它們並非物有所值,那麼點花幾乎都看不到。我喜歡暖房裏怒放的鮮花或是花園上長得很好的深紅色天竺葵。」
然後她又埋頭看著花卉目錄。
安特魯瑟太太的過人之處就是,無論別人怎麼干擾,她都能繼續談論她的話題。她說:
「可是供水計劃就幾乎完全沒能如你所願。」布莉姬提醒他。
令陸加大失所望的是,話題從亨伯比醫生又轉到了費菲德勳爵身上。
布莉姬說:
夏日溫暖,陽光明媚。村莊就在他的腳下,沒有受到現代發展的破壞,實屬罕有。它靜謐無邪地沐浴在陽光下,唯一的重要街道沿著亞許山脈陡峭的山脊蜿蜒伸展。
「你真了不起,戈登。再喝點茶吧。」
「我常常想要親筆寫一本書。」
「對呀,他們企圖打馬虎眼,要按房子原來的風格來整修。我說不行,我要住在這個地方,錢不能白花。要是一個建築師不按我的意思做,我就解雇他,另找一個。最後終於找到一個完全理解我的意圖的傢伙。」
「戈登,對你來說,岩間植物不夠氣派。」
敗血症?也許是,不過死得太突然了。
「很高興認識你,非常高興。聽說你剛從東方回來,那地方很有意思。布莉姬告訴我,你在寫一本書。有人說,這年頭出的書實在太多了,我可不覺得,好書永遠不嫌多。」
費菲德動,爵點頭道:
「可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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