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普通人也根本就當不了長勝鏢局總鏢頭。十二載苦練的一張金背大環刀,再加上好幾十處內外傷,辛奇這個長勝鏢局的總鏢頭實在不是容易當。辛奇的成功,聲名當然還不足與周士心相提並論,長勝鏢局更未在周士心眼內,但十一年前,冰天雪地中,周士心中伏負傷,十八個仇敵他奮力殺到最後的兩個的時候,自己亦不支倒下,是辛奇走鏢路過救了他的一命。他並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這所以十一年後的今日,一接到辛奇求助的書信,明知是替人保鏢,保的而且是暗鏢,他還是晝夜趕來支援。
長勝鏢局之所以能夠長勝,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一半是憑著他那一張苦練十二載的金背大環刀,還有的一半卻是由於他頗有自知之明,從來不保完全沒有把握保得住的鏢。像這趟鏢,他簡直半分把握也沒有。綠林朋友的消息似乎靈通得很。獨行大盜花貓聽說已趕程南下!白沙塢的紅娘子誓奪此鏢!野雲渡的十二條龍揚言這一鏢買賣非到手不可!赤松林碧雲觀的道士風聞亦已傾巢而出!這四撥人遇上任何一撥,辛奇這一趟鏢都岌岌可危。以他的行事作風,這一趟鏢他是萬不會接下來的,但巡撫老爺的命令可也是不容推卸!這還是七王爺的生日賀禮!這兩個人一個都開罪不得!巡撫老爺一向言出如山,絕無更改,他也就只好硬著頭皮將這隻熱山芋接在手裡。他也就只有保暗鏢!
「妳就算新買了一種花粉,也犯不著一下子用上那麼多!」話還未說完,一樣東西已從他身後飄飛而來。一張紙,只憑聽覺他就分辨得出。「唉——」他立時又嘆了一口氣,「這花粉好使賣的很貴,賬單遲早我還是一樣照付的,你何必一定要現在交給我?」一面說一面抬手。的確是一張紙,但不是賬單,是一張帖子,黑色的帖子!帖子上畫著一隻蜘蛛!「白蜘蛛!」孟天化雙瞳立時暴縮!一聲驚呼出口,黑帖突又飛起,孟天化的兩手已落在腰左右的豹皮囊上,人同時轉身!一轉身他就看到下來密室的那個人!那個人已停下腳步,負手站在石級之旁,一身詭異的灰白!白蜘蛛!
河西六娘子似乎還放心讓他獨個兒留在這密室之中,她很少下來,她若是下來孟天化就酒也喝不成了。沒有酒,孟天化的興趣就沒有那麼濃厚,所以一見到六娘子下來,他就像給老虎趕著的兔子一樣,走也嫌慢了。好像今日的樣子實在少見。蠟燭已燒了半截,密室外六娘子還是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孟天化也覺得奇怪。六娘子一直相信酒喝多了有損身心,雖然放心讓他獨個兒留在密室之中,從來可不讓他有大醉的時間,有大醉的機會。這下子不知不覺他總有七分醉意了。他已很久沒有喝的這樣痛快。所以,他雖然覺得奇怪也沒有去理會那許多。這樣的機會到底不是常有的。他並不是一個不懂得利用機會的人。
兩人的目光在房門之上。照道理這下就該破門而入,但這種事情還是破題兒第一趟!做了孟天化的保鏢那麼多年,兩人也還是第一次聽到密室的鈴聲!這實在難怪兩人大感躊躇!「老張,你看怎樣?」左面的一個颼地刀已出鞘,刀已在手!「在情在理也應該進去瞧瞧!」老張嗆啷的亦自拔刀!「好!」左面的一個連隨竄出,一探手,正想將房門推開!房門突然在裡面打開!匹練也似的一道劍光緊接從中飛出!左面的那個不由一怔!要命的一怔!他一怔,再要閃避時已來不及!劍穿心而過!這又多了一個死人!還有一個活人和*圖*書,老張!老張的一張臉已變了顏色!劍一吞一吐,又刺出!
他的一雙手,一直都沒有停過。一杯再一杯。酒香已濃於燭香。酒香燭香之中忽然多了另一種香。這種香比燭香更迷人,比酒香更醉人,香的來令人心蕩神旌,魂消,意消!寶玉,明珠,醇酒,美人,這裡向來都只得三樣。孟天化一生最感遺憾的也就是這件事,但這一剎那,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這一剎那,密室之中簡直就像是突然來了一個銷魂蝕骨的女人。孟天化哪能不心神旌蕩?
月已在牆頭!彎彎的,今夜的月就像是一把銀鉤,爛銀鉤!銀鉤,明鏡。月缺,月圓。月石這樣的多變。月圓的時候總比月缺的時候少,月缺的時候總是在月圓前後。不少人將月的圓缺比喻人的離合,又豈知月缺還圓,人去未必重返,生離更不難就是死別。落花風飛去,故枝依舊鮮,月缺終須有再圓,圓,月圓人未圓,朱顏變,幾時得重少年?吳克齊南呂金字經的一折小令你有沒有印象。月缺還圓,年華逝水,人去即使復回,青春亦已不再。人有情,人也會無情。倒是月,雖然多變,還算多情。不管是春,是夏,是秋,是冬,一任你獨立在紗窗下,徘徊在空階前,沒有雨的晚上,只要你抬頭,你不難就會發覺並不孤單,相陪著的還有天上的月。唉,好一個月!
他的目光一陣迷惑,可是一下忽又清醒過來。他到底並沒有忘記這密室之上只有一條母老虎。果然有人來!密室的門已打開,人正在拾級而下。來的腳步很輕,很輕。孟天化還是覺察得到。一個人善用暗器,目力,聽覺方面總是特別得敏銳。他雖然覺察,卻沒有回頭,狠狠地一下將手中的一杯酒倒入嘴裡,連忙又斟上一杯,就好像這下子不喝酒沒有機會再喝似地。來人也沒有作聲。孟天化斟酒的手卻已開始發抖,連酒壺也彷彿拿不穩了。莫非對於河西六娘子這條母老虎他真的是怕得要命?香已濃,人已近。孟天化一杯酒已斟好,但連舉杯的氣力似乎也沒有了。香更濃,人更近。孟天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也看到這飛來的寒光,他也感覺到一股森冷的寒意,正襲上自己的胸膛,他也想閃避,只可惜他已無力閃避!白蜘蛛竹笠一飛出,手中就多了一支劍,利劍!身形只一動,他的人已在周士心面前,寒光只一閃,他的劍已入周士心胸膛!一劍已足夠!只一劍,白蜘蛛就將劍收回!血,箭一樣標出!「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周士心嘶聲狂呼,身形一晃再晃,終於倒了下去!一剎那,他蒼白的面龐突然變成了朱紅!「消魂蝕骨散果然不錯!」白蜘蛛凝望這周士心朱紅的面龐,忽的搖了頭,「你的腦袋也不錯!」「唉,最好的辦法看來還是殺人滅口這個辦法!」嘆息著,白蜘蛛走了過去,探手從車廂裡拿出了一個包袱。
孟天化珍藏的珠寶玉石就只有七件。這七件珠寶玉石的價值好像都不相上下。這七件珠寶玉石如今都放在桌上。雪白的珍珠,碧綠的翡翠,火紅的瑪瑙,映著燭光,醉眼中看來更見繽紛,更見瑰麗。怪不得孟天化總是喜歡在燈光下,酒醉中欣賞這些玉石珠寶。這的確是一種享受。這種享受似乎是只限於有錢人。要說到有錢人,在應天府,只怕要數到十七十八才是孟天化。但幾分醉意,燭光下獨對著這七件珠寶玉石,孟天化就有一種這樣的感覺,好像自己已富甲天下。這當然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孟天化下顎枕著雙手的m.hetubook•com.com手背,貓一樣伏在桌旁,人已迷離在燭光寶氣之中。只有在這時候,這地方,他的一雙手才會離開腰際,其他的時候,其他的地方,他的腰際最少也按著一隻手。
七王爺這一份生日賀禮若是一件件用盒子什麼載好,的確需要一雙大箱子才可以裝得下,但如果盒子什麼全部去掉,打一個包袱就夠了。白蜘蛛所以就只打了一個包袱,連一隻盒子也沒有了。看來這一份生日賀禮他是一件也不想留給七王爺的了。這麼的一個包袱相信也不會怎樣輕,但多了一個包袱,他的腳步反而變得更輕鬆,更從容。腳一點,他的人就飛上了路旁一株大樹的樹梢!月恰在樹梢,人恰在月中。月中的蜘蛛,白蜘蛛!
寢室對正庭院,密室的暗門就在床後,即使躲開當值的兩個保鏢,還得準備躲開河西六娘子的鴛鴦雙劍。河西六娘子的鴛鴦雙劍在江湖上的名氣似乎還在孟天化之上。做丈夫的不如做妻子的本領,當然不會是滋味。孟天化起初好像也不知道六娘子那麼厲害,到他發覺娶著一個母老虎的時候就真後悔也來不及了。其實六娘子對孟天化一點兒也不凶,相反比別的做妻子的更來得體貼,有孟天化的地方就一定見得到她。很多人都羨慕孟天化有這麼大得福氣,就是孟天化的朋友也非常的佩服好像孟天化這樣的一個風流人物,這幾年間居然會變成了應天府知名的四大君子之一。偏就孟天化並不見得開心。唉,做君子,本來就不是一件輕鬆寫意的事。一想到君子這兩個字,孟天化不由就嘆息起來。就連嘆息他也得在這密室之中。
他的第二劍已準備出手,並未出手!劍還是出手!他在劍術的修為已到了劍在意先地步!這一劍的威力已弱三分,還有七分!劍風依舊呼嘯,劍氣已然激盪!紅霞劍風中飛散!森寒的劍氣使得周士心的心神也為之一冷,一定,一清!他終於留意到了那飛散在劍中的紅霞!「消魂蝕骨散!」一聲驚呼,衝口而出,周士心的面色已鐵!七分威力的一劍居然未能將網盪開,劍鋒已與網索相觸!網索相當堅韌,但周士心這一口劍可也不是用來切豆腐的!七分威力已足夠有餘!「嗤嗤嗤」的網索迎著劍鋒紛紛斷下!劍突然收回!周士心橫劍胸前,整個身子突然凝結在空氣之中!眼看著豆也似大的汗珠一顆顆冒出了他的額頭,滾下了他的面頰,一絲絲的白煙亦從他口鼻中冒了出來!
他一怔,劍連忙揮出。高手的確是高手,千百道劍影剎那四方八面飛射!劍風呼嘯,劍氣激盪。這一劍的威力實在非同小可。網若是普通的網,只怕就得被劍鋒絞成粉碎!只可惜這並不是一張普通的網。劍未到,網已被劍風盪開,劍一收,網便又飄回!這張網當真是一如雲霧!雲霧中似乎還有一抹淡淡地紅霞!周士心並沒有覺察到這一抹紅霞。又不是大白天,要非小心留意,這一抹紅霞真還沒有那麼容易覺察得到。網一飄回,紅霞亦落到了周士心的身上。紅霞飄香。這種香,香的來淡薄,但一經吸入,就令人心蕩神旌,魂消,意消!周士心的魂未消,意未消,心卻已蕩,神智已旌!
辛奇是一個彪形大漢,這個白衣人身材瘦長——心念一動,周士心霍地收步。「來的可是長勝鏢局的車子?」他的眼中充滿了疑惑。疑惑的目光落在白衣人的面上。他當然看不到白衣人的面龐。白衣人並沒有取下頭上的竹笠,只是簡短的應了一聲,「是!」「辛兄在哪兒?」「這車內。」白衣和-圖-書人的語聲異常的低沉。「哦?」「車內好說話。」「這也是,」周士心目光一清,一轉,轉向車廂,「辛兄,小弟周士心來了!」車廂內沒有反應。周士心沒有在意,放步走過去。「碧雲觀的道士已在七里外現身,今夜看來免不了一場血戰,小弟總算還來得及時!」他說的倒也輕鬆,憑他的本領,的確可以不將碧雲觀的道士放在心上。
他的腰側左右都有一個豹皮囊,每一個豹皮囊都載著最絕,最毒的暗器。江湖上的二十個暗器高手之中,似乎還少不了他的一份。像他這樣有錢財,有地位的一個人,當然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走江湖的人,少不免都有仇敵,他也不例外。他一直小心防範。他的暗器隨時隨地都準備出手。只有在這時候,這地方!這地方並不是龍潭虎穴,也沒有銅牆鐵壁,只不過是他寢室下的一間密室。要找到他的寢室並不困難,要發現密室的暗門也很簡單,但要瞞過庭院外他的四個心腹保鏢與寢室內他的那條母老虎的耳目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四個保鏢,分成兩撥,日夜逡巡在庭院之外!河西六娘子更是一個很深閨的女人!
白蜘蛛人劍奪門而出,飛射向老張!劍光迅急而輝煌!老張看來也是一個識貨的人,一瞥見來勢,連忙就抽身後退!他退的已夠快,但劍似乎還快!老張也知道劍快,退著猛一個翻身,刀連隨劈出!一出手就是二十八刀!他不求有功,只求無過!若換是別人,他這二十八刀即使不能傷敵,也足保身!只可惜他遇著的是白蜘蛛!遇著白蜘蛛他就是只求無過也不成!第二十八刀還未劈盡,白蜘蛛的劍已刺入他的眉心!好絕的一劍,好毒的一劍!這隻白蜘蛛原來並不是完全得力消魂蝕骨散,在劍上亦有驚人的造詣!他的輕功也不錯,老張才倒下,他的人已飛越過庭院中的花樹,掠上了牆頭!
白衣人看在眼內,忽然嘆了一口氣,「你的功力果然深厚,憑你的功力,一時半刻,實在不難將吸收的消魂蝕骨散迫出!」周士心沒有答話,他不能答話!一開口他凝聚的真氣不難就消散!「一時半刻,唉!」白衣人又嘆了一口氣,說,「只可惜,我連半刻也不會給你,不能給你!」周士心鐵青的面龐剎時蒼白,忍不住喝問一聲,「可是唐彪?」「不是唐彪!」「消魂蝕骨散乃唐門彪豹兄弟專用,唐豹早年作案為我遇上,被我劍斷一手擒下,送交韋七,收押應天府大牢,你不是唐彪又是哪一個?」一口氣說了這幾句話,周士心的面色更難看!白衣人不答反問,「你方才難道沒有看到辛奇手中的帖子?」「看到了又怎樣?」「帖子下有什麼?」「沒有什麼,」
雲霧一樣的那張巨網這剎那已然貼身將他罩在網中,但倏地又飛起,合成一束,一團,投入一隻蒼白的手中!白衣人不知何時已下去車座,到了周士心面前。他左手抓網右手正在解開竹笠那條在領下打結的帶子。周士心並沒有合上眼睛,視線就在白衣人頭上。白衣人緩緩的取下了頭上的竹笠。周士心的目光不其而暴縮!竹笠裡面是緊裹著白巾,只露出兩眼一張面龐。這根本不能算是面龐。這簡直就像是蜘蛛的眼睛!周士心由心寒了出來,額頭上汗落更急,口鼻中煙冒更濃!
保暗鏢看來也不是辦法,花貓、紅娘子、十二條龍,碧雲觀的道士並不是初出茅廬的角色。他也就只得寄望周士心。周士心已是他最後希望!周士心並沒有令他失望!還未到約定的時候,周士心來到約定的地方。今夜好在有月m.hetubook•com.com,路旁好在有花。縞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蘋。周士心這才領略得到蘇東坡這兩句詩的意境。這未嘗不是一種收穫。他似已沉醉在月中,花鐘,但車馬聲才入耳,他的腳步便停下。車馬方近,他停下的腳步已又展開,奔出了小徑。車馬一到,他立即就迎了上去。白衣人亦立即停住了馬車。
人與劍齊飛!劍飛入了孟天化的胸膛!劍鋒利,劍冰冷!孟天化渾身的熱血已在凝結!「嗤!」心深處的熱血突然狂噴而出,孟天化的一個身子突然劇飛,撞在後面的牆上!這實在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孟天化渾身彷彿又充滿了活力,一反手,猛地抓住了牆上的一個鋼環!一陣驚心動魄的鈴聲隨即爆發!白蜘蛛一怔,但只是剎那,身形又展開,一閃身來到桌前,左手抖開一個布袋,右手環臂一掃,盡將桌上的七件珠寶玉石掃入袋中!孟天化眼也紅了,悶嘶一聲,鬆開握著鋼環的手,飛身撲下!叭的他撲倒在地上!他這哪裡是撲下,簡直就是倒下來的!他倒下又爬起!堅硬的石板撞碎了他的門牙,鮮血流出了他的口鼻!就連他的一雙手也再冒血!十根手指在石板上擦碎,拖著十條觸目的血痕,還是要向前爬去!白蜘蛛看在眼內,他冷笑,手一按桌子,身形又飛起!十根手指冷笑中突然僵結!孟天化已吐了最後的一口氣!白蜘蛛這就看不到了,他根本沒有再回頭,掠上了石級,竄出了暗門。密室的暗門就在房中,就在床後!房中的異香更濃!一個銷魂蝕骨的女人正躺在床上!河西六娘子!六娘子的一雙細細素手已在劍柄之上,鴛鴦雙劍已準備出鞘。劍到底沒有出鞘!死人畢竟是死人!河西六娘子的鴛鴦雙劍要是出鞘,這房間的東西最少得毀掉一半!幸好她的劍還未出鞘就給截斷了咽喉,房間的東西這才落得完完整整。房間外就是庭院。庭院中也有死人,兩個!孟天化四個心腹保鏢中的兩個!兩個死人的旁邊還有兩個活人。密室的鈴聲本來就是遠達戶外!不是在今夜當值,如今還活著的其他兩個保鏢也應聲趕到來了!
「想清楚!」白衣人的目光更陰森,更冰冷,更詭異,更像蜘蛛!「蜘蛛!」周士心失聲叫了出來,「白蜘蛛!」「正是白蜘蛛!」「白蜘蛛,白蜘蛛……」周士心嘟喃自語上下的再打量眼前的白衣人,「唐豹收押在應天府大牢,我與辛奇相會在此時此次,辛奇那方面不知,我這方面,只與一個人說過,你,你……」他第二個你字才出口,白蜘蛛右手的竹笠已出手!呼的竹笠蕩起一股旋風,車輪一樣轉動著飛削向周士心的咽喉!周士心慘笑飛劍!這一劍已不能再化千鋒!劍上的威力已只剩三成!劍砍上了竹笠的邊緣!喀唰的劍鋒砍開了竹笠,直入半尺,也只能直入半尺!竹笠的直徑卻尺許有餘!這一劍竟不能將竹笠斬為兩半!笠上的力道也竟比劍上的力道還大,周士心手中的劍猛然脫手,隨同竹笠一旁飛旋了出去!他腳下不其亦一個踉蹌!一道耀目的寒光,幾乎同時飛到了他的胸膛!
辛奇也不是一個挾恩求報的人,這也所以十一年來他一直沒有給過周士心麻煩,到今日他可是迫不得已。這一鏢,委實太重!整整的一大箱,無不是難得難見的珍寶。七王爺當時得勢,對於他的生日賀禮,各地的官員真還不敢草率。準備這一份賀禮實在不容易,要將這份賀禮平安送到應天府七王爺手中似乎就更難了。北上應天府,少不免要經過白沙塢,野雲渡,赤松林,這三處向來就是綠林和圖書朋友出沒的地方。辛奇走鏢那麼多年,不待言心中有數。當地的巡撫老爺似乎也知道多少,因此特別將這一份賀禮交給開業以來無往不勝的長勝鏢局,還指定辛奇親自護送。這不由得辛奇暗暗叫苦。
月。月籠紗。鏡一樣的孤月籠在紗一樣的煙霧中,月光輕得就像是情人的手,淡得就像是情人的夢。一輛馬車牽著這情人的手,擁著這情人的夢,自西而東,緩緩駛來。車廂緊閉,就連窗戶都掩上。馬兩匹,人只有一個。這個人一身白衣,一手控韁,一手揮鞭,獨坐在車廂之前,頭上老大的一頂竹笠,面容盡在竹笠的陰影之下。車聲轔轔,撕破長空靜寂,車輪滾滾,碾碎遍地流光。西面是荒野,東面是山林。山林中一條小徑,兩旁野花雜生,披著月光,投上了滿徑花影。月光涼如水,流如水,花影彷彿就幻成了水中的青蘋。
周士心踏著花影,踏著青蘋,徘徊水中,徘徊月下。月照著他的劍,月照著他的手。他的手正握在他的劍上。每當劍在手,他的心中不由就感慨萬千。廿八年仗劍江湖,百十次浴血死戰,換來他今日聲名,這其中的艱辛,知道的怕就只有他手中這一隻伴他已廿八年的劍了。憑他今日的聲名,若說他曾替人保鏢,十個人中怕有九個不會相信。這都是事實,今夜他的確要替人保鏢,保的而且是暗鏢。能夠說得動,請得起他保鏢的當然不會是普通人。
紅蠟淚飄香。燭香中還有酒香。燭影搖紅,人已微醉。燭光還是沒有燈光那麼明亮,帶醉的眼睛看起東西來也總是沒有平時那麼清楚。珠寶玉石所以在燭光下總是比較輝煌,玉石珠寶所以在醉眼下也總是比較巨大。有七分醉意,鴿蛋大小的一顆珍珠在眼中看來不難就變成雞蛋一樣。孟天化的醉意還只不過四分,他的眼中已看到雞蛋一樣的一顆珍珠。這顆珍珠本來就已有雞蛋那麼大小。像這樣的一顆珍珠,它的價值當然大得嚇死人。這不過是孟天化珍藏的七件珠寶玉石之一。
辛奇就不同了,但車廂內竟然還是一些反應也沒有。周士心也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三步兩步走到車門之前,又一聲,「辛兄。」已然聽不到辛奇答話!周士心再不遲疑,一探手,猛地將車門拉開!一個人連隨車廂內跌了出來。死人!死人咬牙切齒,一面驚懼之色,雙手緊握著一張黑色的帖子!帖子上完全沒有字,只是畫著一雙蜘蛛,白蜘蛛!「辛兄!」周士心一聲驚呼出口,劍亦出鞘。他的反應已不能算慢,但還是慢了半分。他的劍才出鞘,一張巨網已迎頭罩下!這張巨網也不知是用什麼東西編織而成,蒼蒼白白的,輕得就像是一片浮雲,一蓬煙霧,無聲無息的飛來,一下子就將他籠在雲中,霧中!
孟天化滿頭冷汗直冒,大喝一聲,雙手暴翻!密室中剎那寒芒飛閃!孟天化的暗器已出手。驚怒之下,憑他的功力,這兩把暗器最少可以遠擊三丈!白蜘蛛離他不過一丈!白蜘蛛若是不閃避,這兩把暗器就得將他打成肉泥!白蜘蛛並沒有閃避!這兩把暗器也並沒有將他打成肉泥。還未到白蜘蛛面前,這兩把暗器就已紛紛墮地!你信不信孟天化的暗器會如此差勁?就連孟天化自己也難以相信!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只知道這兩把暗器在出手的剎那,每一顆都好像重了好幾倍!他的面色在變!忽然間他留意到密室中漂浮著的淡淡紅霞,忽然間他省起了密室中瀰漫著的陣陣異香!「消魂蝕骨散!」他慘笑,醉紅的一張臉已變成了朱紅!慘笑還留在他的唇角,白蜘蛛人已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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