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江青嵐就盼望昨天逃走的鬼影子何異,最好能在此時現身,也好讓自己試試五年來的所學。但他失望了,鬼影子何異,昨晚才狼狽逃走,那會重來?
舒老夫子在室中踱了幾步,回轉身來,溫和的向江青嵐道:「青嵐,你且坐下來!」說著自己就在紅木圈椅上坐下。
長劍當胸,全神戒備的走上樓梯。
他微微頷首,續道:「以你這點年齡,何況又生長在富貴之家,當然不會知道!唔!你知道崆峒派和秦嶺派嗎?」
十八歲的毛頭女孩,強煞也只有這點年紀,比自己還小了一歲。
假山後面,便是花園的圍牆,此人敢情業已越牆而出?
進而佔據了貝、博、滄、瀛等七州,聲勢更是猖獗。
不禁嚇出一身冷汗,趕緊腳尖疾點,身軀向後暴退!
少年公子答道:「方才姨母打發丫頭到書房裏來,把表哥叫去了,敢情有事呢!」
舒老夫子這才返身躍下草坪,江青嵐連忙迎了上去,口中問道:「老夫子,這兩個賊子,是什麼人?」
江青嵐心中一動,不由脫口說道:「老夫子不姓舒,那麼姓展。」
這時的朝廷,國威中奪,不但不敢聲討,反而加封他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冊封雁門郡王。
當下把長劍往桌上一擱,就把剛才情形,一字不漏的說了一遍。
舒老夫子苦笑了笑道:「那時老夫年事尚輕,仗劍江湖,就以誅暴安良的俠良自居。一時綠林巨寇,黑道元兇,遇在老夫劍下喪生的,不知凡幾,八臂劍客之名,也就轟傳江湖。」
「是誰?」一聲大喝,七八支劍光,倏然斂去!
高大個子怒道:「大爺夜遊神宋時,那是我師兄鬼影子何異。怎麼?你聽清楚了沒有?大爺們因有事在身,恕不奉陪!」
雖然一瞥即逝,但已看出此人身法奇快,輕功極佳。
唔!準是方才那個女子所留。
在花架遊廊中,這時緩緩的踱出一個儒服老者,瞧他年齡,約有五旬上下,生得面目清癯,風度儒雅。
鬼影子何異此時早從背上撤下單刀,對舒老夫子說道:「咱們崤山鬼神,自出道江湖,還未遇過敵手,你能在兩招之中,奪去我兄弟手上兵刃,武功自然在我兄弟之上,不過……」
他一心要鬥一鬥那個比他還小一歲,而又口發狂言,留燕示柬的黃毛丫頭,時間只剩了三天,當然心中也無形緊張起來。
潞州城內,早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舒老夫子微微嘆息,道:「天癡上人被他門下包圍,要想面陳曲直,那有如此容易?老夫隱姓埋名,退出江湖,實是遵從本門大師兄意旨,以避免兩派因此結嫌而已!」
江青嵐疑惑的道:「老夫子,『臂儒』穴,雖在三十六要穴中,但不過屬於麻穴,被劍尖刺中,那會致命?」
「通天劍法」,自然雖已練得十分純熟,但最後八招「追魂八劍」,還嫌生疏,使用起來,不夠熟練。
「要知『追魂八劍』,何等迅速?她這一遲疑,老夫早已一劍點出,刺中她右臂『臂儒』穴上,立即倒地死去!」
江青嵐不懂舒老夫子何以瞧到了銀色小燕,神色就顯得非常頹唐?
接著他「唔」了一聲,又道:「青嵐,你從老夫學藝,有幾年了?」
他一個人只好澄心靜慮,一招一式地練著變化多端,手法奇妙的「追魂八劍」。
一天時間又很快的過去。
「那天,老夫湊巧趕去,但遲到了一步,正遇上萬惡淫|婦縱火焚房,老夫急怒之下,立即拔劍而起,叵奈淫|婦系出秦嶺,已得天癡上人真傳,激戰了四五十合,還不分勝負。最後,老夫使出追魂八劍,才把她長劍震飛。
眨眼之間,十招已滿,驀聽一聲惚哨,緊接著一聲悶哼,和單刀墮地的嗆啷之聲。
舒老夫子微微頷首,問道:「繼先呢?他沒有來?」
心中一動,連忙伸手摘下,就著月光一瞧,原來是一塊長方形的銅牌。
江青嵐乍睹人影,不由猛吃一驚,暗想這襄內內外外,警衛森嚴,巡邏不絕。
江青嵐若有所悟的道:「那麼老夫子可是得罪了秦嶺派,才退出江湖的?」
舒老夫子又恢復了安詳態度,瞇著雙目。
一面偷偷的和表哥一商量,第二天就磨著舒老夫子學本領。
他初次遇敵,心中不禁緊張,那敢怠慢。
銀芒斜抖,閃出了層層銀鱗,漫天銀星!爛銀光華就在這一瞬之間,倏然斂去。
只聽舒老夫子朗聲笑道:「青嵐,現在你可瞧仔細了,老夫再練一遍!」
江青嵐停步問道:「薛福,老夫子睡了沒有?」
他想起方才黑影,是從涵春閣飛出,這樓上原是姨父春秋佳日,讀書之所。
舒老夫子是什麼人?江青嵐的心事,焉能瞞得過他?
尤其是後進,那一座大花園,崇樓傑閻,簷牙高啄,畫棟雕樑,金碧輝煌。
舒老夫子不徐不疾,說得好不輕鬆?要人家把頸上人頭割下來?
他https://www.hetubook.com.com既不敢則聲,只好倒在床上假寐。
本書故事,開始就發生在這浩瀚如海的侯門之中。
人家是秦嶺派三眼比丘沈師太調|教出來的人,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再一行紙條,上面寫著:「字諭展元仁,母仇不共戴天,一日之後,血債血還。」
更不打話,當先縱身而上,一刀直劈過去。
只有密層層的星光,卻東一簇,西一簇。是誰在天上擺成了棋譜?
雖然背著雙手,面露笑容,但雙目開闔之間,卻神光湛湛,不可逼視!
窗臺上月光一暗,舒老夫子卻已悄悄的進入屋內。
「哦!哦!還有……青嵐!」
疾如飛鳥,掠空而過,飛落在左邊假山之上,一瞬不見。
舒老夫子又叫了一聲,鄭重的道:「今晚老夫和你一席所談,不准隨便亂說。」
月光之下,遠遠望去,一個身材高大,一個又瘦又小。
上面正中雕著一個虎頭,虎頭下面,還有四個篆文。
居仁小築前面,這時正有一條黑影,在月光之下晃動。
他見舒老夫子感慨橫生,沒往下說,不由懇切問道:「老夫子,後來呢?」
要是不上去呢?舒老夫子赤手空拳,如何能和兩柄鋒利的鬼頭刀過招?
到了高宗以後,都督帶使持節者,始稱之謂節度使。
這時一見舒老夫子自動提起,不由瞧著這位面目清癯,風度沖夷的老者,迷惘地搖了搖頭。
他瞧著被自己用內家重手法震死的夜遊神宋時,這位兇名久著的惡煞,今天居然會天網恢恢,碰到自己手上。
自己時常聽一班護院的師傅們說江湖上有大本領的人,可以飛簷走壁,高來高去。
「好了!現在老夫要傳你最後八招,須知這最後八招,自成一套,叫做『追魂八劍』,乃是『通天劍法』的神髓所在,妙在招數變換,不循常規,令人無法預測。
站在草坪上的江青嵐,手抱長劍,心中大驚。
只聽舒老夫子正容問道:「孩子,你知道我真正的身分嗎?」
話音和緩之中,略帶蒼老,而且還含有一種欣慰的口氣!
江青嵐心中一動,騰身躍起,順手一摘。
好像池底裏鋪著無數珍寶,光華亂閃。
夜遊神宋時,自從出道江湖之後,尚未栽過觔斗。
在藩鎮割據時代,他卻一直效忠朝廷,頗有治名。
這時草地中間,卻有一團爛銀似的光華,在上下翻騰。
只見舒老夫子身軀晃動,立時有七八條人影,在那刀光之中,穿插遊走。
那知人影一閃,舒老夫子不知施的什麼身法,只是上身晃動,立時有七八條臂膀,從他身前揚起,一齊抓來。要想撤招後退都來不及,一柄鬼頭刀業已被他劈面奪去。
江青嵐又應了聲「是」,便向舒老夫子告辭,抱著長劍,回轉入房。
鬼影子何異冷笑一聲,接著說道:「如果十招之內,傷不了你,咱們就留下頸上人頭。」
「她怕一旦東窗事發,居然先發制人,在飲食之中,偷偷的做了手腳。柳賢弟雖然懷疑乃妻不貞,但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如此狠毒。可憐正當英年,就為了娶妻不慎,致誤服蒙汗藥,一家二十餘口,悉遭淫|婦毒手。
「穿簾燕淫|盪成性,在未嫁柳賢弟之前,原和一名綠林巨盜,暗有勾搭,此時不甘寂寞,舊情複熾,又有了往來,不久生下一個女嬰。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日子長遠,自然落到了柳賢弟耳中。穿簾燕,雖然自恃秦嶺靠山,但柳震東在冀魯一帶,也極有名望,何況又是少林寺的弟子。
舒老夫子點點頭道:「當然是那女嬰,這銀燕子,就是當年穿簾燕聶五娘的成名暗器。唉!算起來整整十七個年頭啦!那女嬰該有十八歲了。」
但兩條細縫中,還隱隱透射出冷電似的精光。
夜遊神宋時,探手撩住單刀,回頭向鬼影子何異打了個招呼。
他心念轉動,劍眉微軒。
舒老夫子沉吟了一下,徐徐的道:「他原是富貴中人,能學一點防身之術,已是夠了。」
難怪遠遠望去,身材細小!
敢情那女子認為舒老夫子和自己兩人就住在這樓上呢,所以留書約期。
崤山鬼神,在江湖上也算得一號人物,絕非雞鳴狗盜之輩,怎會無緣無故的跑到潞州來?
「你因為天資極佳,悟力甚強,是以短短五年,已把老夫全身功夫,都學會了。
「八臂劍客!唔!不錯!」
「五年時間,本來不算太短,但在練武之人來說,這點時間真是太少了,多少人,把畢生時間,都放到練功上去!
看來舒老夫子倒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奇人!
要想上去罷,但舒老夫子剛才吩咐過,不准自己出手。
舒老夫子又道:「時間不早,你也可以去睡了。」
江青嵐是年輕人,當然不懂得英雄老去的心情。
「她不容老夫開口,抱起女嬰,就倏然騰空而起!」
除了藏有部分圖書,平日無人居住,不要被賊人作為藏身之地?
「方才你hetubook.com.com舞劍之時,老夫詳細看過,難為你小小年紀,竟能做到心神專一,以意引勢。不過這八招比之先前那套,更是複雜奇奧,你要詳細聽著才好!」
舒老夫子含笑點頭,雙眼流露著摯愛,把江青嵐全身打量了一遍,道:「不錯!你從老夫學藝,已經五年。
摸出「化骨散」,向夜遊神身上彈去!
一眼瞧到江青嵐,立時斂手,叫了聲:「表公子!」
舒老夫子瞧得臉色驟變,暗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連忙把銅牌往懷裏一揣。
自己贏了固然好,萬一輸了,豈不連舒老夫子的人,一起栽盡?
自己不知要到幾時,才有舒老夫子的身手?
舒老夫子又苦笑了一聲,道:「秦嶺派天癡上人,武功絕世,武林中尊為泰山北斗,為人就是太以護犢。他門下諸人,更是飛揚跋扈,睚眥必報,這件事,三眼比丘沒有當時發作,就是為了淫|婦做下滔天大罪,無法包庇罷了!」
畫樓前面是一片草地,嚴霜之後,青草雖然枯黃了,但還是葺葺的極為柔軟。
看這口氣,好像和舒老夫子還有殺母之仇?
十二扇落地雕花長門,關得好好的並無異樣。
鬼影子的逃出手去,自己和秦嶺舊怨未清,新仇又結,看來這場梁子,絕難善了。
舒老夫子藹然一笑,道:「你覺得奇怪嗎?其實如果你不是從涵春閣來,那會手上挾著長劍?如果不是發現了什麼,急於告訴老夫,那會如此匆促?」
舒老夫子沒有提過,江青嵐也就更加淡忘!
江青嵐應了一聲,便向裏進去。
江青嵐答道:「弟子記得老夫子前年傳授內功之初,曾經說過,弟子所學,乃是崆峒派的內家心法,是以弟子推想,老夫子定是崆峒派出身。至於秦嶺派,上月那個什麼崤山鬼神,老夫子說他們是秦嶺門下。」
江青嵐猛吃一驚,這分明又是江湖上的夜行人!
「十八歲!」江青嵐驚異的重複了一句。
兩柄鬼頭刀,捲起一片刀風,剎那之間,上下交舞,直劈橫砍,惡狠狠對準舒老夫子身形,放手猛攻。
江青嵐在上次曾聽崤山鬼神叫舒老夫子「八臂劍客」,後來又叫什麼「姓展的」。
刀光乍斂,舒老夫子兩道閃電似的目光,望著遠去的黑影,微微嘆息。
時當九月上旬,一痕眉月、纖細得像微彎的銀絲,還散不出清輝來。
想起崤山鬼神叫舒老夫子做「八臂劍客」,這個外號,當真一點沒錯。
月光從窗樓上射入,照到舒老夫子床上,從帳內望過去,不見有人。
鬼影子何異,也不怠慢,鬼頭刀一探,緊接著出手。
這一來,田承嗣更加氣焰萬丈,謀取潞州的野心,也越來越亟,雙方陳兵邊境,大戰可能一觸即發!
他話未說完,只聽舒老夫子已在室內叫道:「青嵐,你這晚跑來,難道有什麼急事嗎?快進來!」
身軀再轉,七八支劍影,疾如風輪,也隨著各自換招。
驀地一聲尖笑,劃破長空,那太湖石砌成的假山上,同時現出兩條人影。
一會工夫,八招劍法,業已講完。
這兩人通體緊紮,背上還插著雪亮的單刀,不用說分明是兩個夜行人!
頃刻工夫,夜遊神宋時一具高大屍體,立即化作一灘黃水,銷蝕無形。
「如果以淫|婦當日的功力來說,要從老夫劍下逃生,也並非難事。那知就在長劍脫手之際,對方突然身形呆滯,搖搖欲倒。
舒老夫子含笑而立,徐徐問道:「你是從涵春閣來的?發現了什麼嗎?」
能有多大能耐,居然敢向舒老夫子約期挑戰,留燕示柬?
舒老夫子好像在緬懷過去,雙目微闔,道:「等閒白了少年頭,如今不中用啦!」
舒老夫子被對方一聲「八臂劍客」,叫得臉色微微一凜。
一個人也沒有,舒老夫子怎麼無端端地大聲吆喝起來?
展元仁?展元仁又是誰?唔!那天崤山鬼神不是叫舒老夫子叫姓展的嗎?
這樣等了一會,忽然窗極上一排蓬式雕花短格子,中間一扇,忽然被人從外向內推了上去。
正待推門進去,微一抬頭,只見「涵春閣」三字的一塊橫匾下面,映著月光,好像有一點銀星,閃閃發光。
自己心中,其實早已有了問號,只是舒老夫子沒有提起,自己不好動問罷了。
我國古代,帶兵主將,有時稱大元戎,有時稱大都督,名稱代有不同。在唐代,有一個時候,叫做節度使。
房內也沒有他的身影,房門窗戶,卻都關得好好的,心中不由大駭,怎麼平白的丟了人?
舒老夫子稱讚了江青嵐一句,接著又輕輕一嘆,道:「老夫其實並不姓舒。」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續道:「怪就怪在這裏!當時老夫明明一劍點在她臂儒穴上,就告死亡!老夫正想俯身瞧瞧究竟,驀覺微風颯然,面前立時多出一個人來。
這是一個年約弱冠,生得劍眉朗目,直鼻方口的少年公子!
江青嵐氣憤的道:「老夫子,那萬惡淫|婦,狠和-圖-書毒手段,天人共憤,百死莫逭,三眼比丘既是秦嶺派鼎鼎大名中的成名人物,那能如此偏袒?」
高大個子反手迅速的從背上撤出單刀,厲聲喝道:「姓展的,你待怎的?」
一條黑影,猝然由刀光之中,疾若流星,憑空飛衝出去!
驀地從一團光華之中,發出一聲清嘯。
雖然還不夠快速,到達眼到心到劍到的八招同使,八劍同發的地步。
江青嵐這時不敢分散精神,摒息靜慮,聚精會神的,看著舒老夫子手中劍式,和移動的腳步。
此處已是花園的東北角上,地勢較為偏僻,平日連家將園丁,也很少到這裏走動。
自己得趕快去告訴舒老夫子才對!想到這襄,立即走下樓來。
江青嵐雖然已把「追魂八劍」的八招劍法,一一記住。
舒老夫子道:「她是秦嶺派鼎鼎大名的三眼比丘沈師太,老夫焉有不識!」
但看到竟有如此神妙,不覺也眼花撩亂,目瞪口呆!
江青嵐囁嚅的道:「那天弟子聽崤山鬼神,叫老夫子『姓展的』,現在經老夫子一說,弟子猜想敢情就是姓展。」
對方明知八臂劍客的威名,尚敢公然挑戰,自然有她制勝之道。
今天聽舒老夫子口氣,自己已把舒老夫子全身功夫都學會了!
「你們原來是崤山鬼神,很好!既然認出老夫來了,那就把瓢兒摘下來罷!」
暗想適才之事,舒老夫子怎會知道的?他臉上不禁流露出驚奇之色。
江青嵐又恭恭敬敬的答應一聲,才向舒老夫子告辭而出。
「且慢!」舒老夫子聲音雖緩,卻鏗鏘懾人。
掩映在花木深處,覆蓋之廣,真有侯門深如海之感!
江青嵐又問道:「照此說來,那假山上留下的鞋印,和這銀燕子,敢情就是穿簾燕所生的女嬰?不知她有多大了?」
夜遊神宋時即早已不耐,狂笑一聲道:「姓展的,你當大爺怕了你?」
這幾天,魏博節度使田承嗣,野心勃勃,已有西侵的跡象,姨父可能親自出巡去了。
江青嵐連忙應道:「弟子知道。」
這當中有一位潞州節度使薛嵩,原是唐代名將薛仁貴的從孫,生在燕薊之間,膂力過人,對騎射武功,尤所擅長,為史朝義手下一員猛將,戍守相州。
舒老夫子怒道:「還不服氣麼?我早就叫你們一起上的。好!老夫讓你們十招,十招之內,我絕不還手。」
自以為可把恩怨是非,置之身外,不料依然難以如願。
江青嵐依著舒老夫子吩咐,在下首一把紅木圈椅上坐定。
啊啊!還有那夜遊神宋時的一具屍體,舒老夫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只灑了些什麼,居然全都化掉。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那已是十月中旬了。
青嵐思索了一下,道:「弟子跟老夫子學藝,已經五年。」
什麼?方才這人,竟然是個女的?
話聲未落,劍勢倏出,隨式移步,劍身輕顫,立時有七八支劍影,從舒老夫子身前漾起,晃若生出七八條臂膀來似的,每個姿勢,居然無一雷同!
被叫做青嵐的少年公子,一見到老儒,立即把抱著的長劍,還入鞘中,躬身說道:「舒老夫子,你已經來了好一會了?」
陡的仰天哈哈一笑,身形閃處,早已截在兩人面前,朗聲說道:「朋友招子真亮,居然還認得老夫!」
各地節度使,慢慢的擁兵自重,這就是歷史上的藩鎮割據。
果然在太湖石假山的一片青苔上,清晰的印著一對三寸來長又尖又翹的弓鞋纖印!
但也進退中式,小有心得。
江青嵐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人卻裝作若無其事,喏喏連聲,站了起來。
他這一閃之勢,看來十分隨便。其實身法快捷得叫人難以猜想他讓避的方位。
江青嵐忍不住問道:「老夫子,這女尼是誰,你可認識?」
正待立起身來,瞥見胸前密扣之小,似乎有一件東西,閃了一閃。
身軀微晃,人已向舒老夫子欺去,手中鬼頭刀,一招「鬼斧劈山」,刀尖上劃起一片光影,當頭罩下。
「嘿嘿!」鬼影子何異冷笑了兩聲,道:「咱們崤山鬼神,自出道江湖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對我們如此說話。」
遠遠望去,直似雪地滾球,玉盤走珠,一圈圈精光,使人耀目生花!
一面又把銀色燕子和一張字條,一併呈上。
後來,天寶元年,因邊疆多事,就設置了十個邊境節度使,以數州為一鎮,統握有軍政大權。
像一頭灰鶴似的,往假山石上落去!
舒老夫子嘆了口氣道:「這兩人乃是秦嶺門下的崤山鬼神。唔!青嵐,今晚之事,可不准向人隨便亂提!」
想到這裏,立即躍下假山,便飛身向閣中跑去。
「青嵐!真還虧了你,只有一年工夫,居然把『通天劍法』練得極為純熟,就是這招『長虹經天』,也有了三四成火候!」
唔!自己得問問舒老夫子,練了五年功夫,到底是那一門那一派呀?
舒老夫子聽得臉色驟變,喃喃自語起來:「難道真的是她?唉,十八https://www•hetubook•com•com年了,他們當真調|教出那個女娃兒來手刃親仇?親仇!這兩個字,該如何解釋呢?」
瘦小個子微微卻步,嘿然冷笑道:「八臂劍客,居然當起節度使府護院的來了!好!咱們這就告辭!」說著,和高大個子打了個手勢,似欲飛身後退!
那座九曲欄杆的回橋,靜靜的伸到對岸,倒影水中,經微風一吹,好像橋在滉漾似的。穿過九曲橋,再穿過花架遊廊,這襄矗立著一座畫樓,靠左邊是太湖石砌成的假山。
他瞧著舒老夫子依然和往日一樣,若無其事的在教著小表弟小表妹唸書,也連忙翻開書本,做起功課來。
到了晚上,江青嵐又挾著長劍,到假山前面,練習「通天劍法」的最後八招——追魂八劍。
表哥練了幾天,感到不耐,以後就改練拳棒功夫,自己卻一直練到現在。
還劍入鞘,一手提著寶劍,急匆匆穿過九曲橋,就向沿溪一所幽雅精舍奔去!
江青嵐又道:「老夫子就為了此事,隱姓埋名,退出江湖?您老人家既然說過崆峒、秦嶺淵源極深,難道當時不好親上秦嶺,面謁天癡上人,陳明經過嗎?」
一瞧表哥房內,燈火已熄,敢情入睡多時,也連忙回轉自己房中,把長劍向壁上掛好,也就熄燈就寢。那知這一晚他思潮起伏,輾轉反側,兀自不能入睡。
後來朝義敗亡,他歸降朝廷,又出守潞(山西潞城)邢(山西河津)等州節度使,甲冑十萬,坐鎮山西。
舒老夫子點頭笑道:「問得好!孩子,你真不負老夫五年心血!」
舒老夫子喟然嘆道:「事情就發生在這裏,老夫有一位至友飛將軍小李廣柳震東,娶了秦嶺派天癡上人關門女弟子穿簾燕聶五娘為妻。
「好!」舒老夫子右腕一抬,把手上奪來的一柄鬼頭刀,向夜遊神宋時投去,口中說道:「你們動手吧!」
在這亭臺無數,樹影蔥蘢的花園之中,燈火本來不多,更顯得黑沉沉地,十分靜寂。
考節度使這個官名的由來,當從唐高祖太宗時說起,那時武臣掌兵的,有事出征,則設大總管,無事鎮定邊塞的,則設大都督。
崤山鬼神的刀法雖然迅猛,但被身前身後七八條輕靈人影的東閃西閃,也弄得迷離恍惚,莫衷一是。
舒老夫子順手遞過長劍,低低的囑咐了江青嵐一句,回頭喝道:「何處狂徒,膽敢夜入薛府,意欲何為?」腳尖一點,「一鶴沖天」,身形倏然憑空拔起三丈來高。
江青嵐聽得暗暗欽佩,舒老夫子,真是料事如神!
安史亂後,朝廷威力不振,有兵士自由擁戴主帥的,也有鎮將自由割據的,降將功臣,悉授以節度使之名,專掌地方大權。
自己為了得罪秦嶺一派,隱姓埋名,退出江湖,晃眼已有十七年。
起先,舒老夫子還矢口否認,後來經不住自己兩人,舉出事實,舒老夫子才答應下來。但他當時教自己兩人做的,卻只是床上靜坐。
想不到今晚會碰上如此硬點,兩招之間,就被對方奪去手上兵刃。
城隍山下的節度使府,警衛森嚴,將校們進進出出,更顯得軍情緊急。
只見一道匹練,宛若經天長虹,平空激射起一丈來高。
薛嵩身兼潞邢等州的節度使,但常年駐蹕潞州,節度使府,就在潞州城隍山麓,規模崇閎,閥閱顯赫。
「本來劍術一道,易練難精,用劍之人,要能守定心神,以意馭劍,能夠做到這一步,往往一式出手,變幻無窮。
連頭到尾不到兩寸來長,嘴部十分銳利,入手甚沉,敢情還是精鋼打就,這倒是一種別出新裁的獨門暗器!
想到這襄,立即俯下身去,在夜遊神身上搜索上一陣,覺得並無可疑之物。
立即長劍依肘,雙腳一點,一個一鶴衝天,平地拔起兩丈來高,躍上假山,那裏還有人影?
這卻並不奇怪,因為表哥比自己長上好幾歲,有時自己姨父為了處理重要軍情,這府中的事,就得由表哥照顧!
這晚舒老夫子並沒前來,他老人家昨天剛傳授了劍法,今天是自己溫習的日子,自然不會再來。
秦嶺派,崤山鬼神是秦嶺派!那麼舒老夫子呢,他又是什麼派呀?
舒老夫子身子忽然一轉,竟自刀光中脫身而出,冷笑著道:「你們兩個一起上罷!」
現在距離舒老夫子力創崤山鬼神,已經有一個多月了,這中間並沒有再發生什麼事故,時間慢慢的把這件事沖淡。
鬼影子何異,武功雖然不見得出奇,但輕身功夫,倒真不愧鬼影子這個外號。
豈止耀目生花?那兩丈方圓的呼呼寒風,也著實砭人肌膚!
「你真聰明,青嵐!」
這一展開劍法,初看還清晰可見,到了後來,卻只見一條黑影,滿場遊走,隨身七八支劍光,交互盤空。
江青嵐不禁聽得眉飛色舞,豪氣勃發,喜道:「大丈夫不能捍衛疆土,名表凌煙,便當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為人間打盡不平!」
和*圖*書
舒老夫子連正眼都不瞧一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們先亮個萬兒,讓我聽聽!」
是以當時就猜想到舒老夫子,定是一位有大本領的人,這就囑咐薛福不准聲張。
「雖然離開精純,還差得老遠,但那只是火候問題罷了!
這天晚上,他練了一會劍,覺得自己對「追魂八劍」,已經練到十分純熟。
舒老夫子感慨的道:「不錯!崆峒和秦嶺兩派,數百年來,在武林中,一直是泰山北斗,居於領導地位。老夫所以要首先提出這兩派來,因為這兩大門派,有著極深的淵源。也正因為淵源極深,才使老夫不得不隱姓埋名,退出江湖。」
他一邊想,一邊又向夜行人落腳之處,仔細查勘。
「哦!」江青嵐興奮的道:「他們替老夫子取的,就是『八臂劍客』?」
哼!三日之後,這丫頭當真敢來,自己學了五年武功,正好拿她試試!
下面並沒署名,但這一筆娟秀字體,分明出於女子之手。
江青嵐還瞧不出什麼,但崤山鬼神,卻是識貨之人,自然同感駭異。
第二天清晨,江青嵐用過早餐,按時到書房裏去,卻不見表哥前來。
唔!崤山鬼神和這女子,前後兩次夤夜進府,想來絕非偶然!
五年前,自己和表哥薛繼先,在讀書之暇,就喜歡舞棒弄劍,舒老夫子也時常負手瞧著自己兩人微笑,那時自己還不知道舒老夫子會武呢!
舒老夫子並不追出,依然站在原地,紋風不動,口中冷冷的道:「老夫退出江湖之時,曾經立下誓言,凡是識破老夫來歷之人,就得摘下瓢兒,你們兩位,就自己了斷吧!」
後來還是服侍舒老夫子的小僮薛福,偷偷告訴自己,說有一次他半夜裏起來小解。
這一聲,直震得江青嵐猛吃一驚,兩耳也同時嗡嗡作響!
唔!崤山鬼神還叫什麼姓展的,難道舒其誰舒老夫子還姓展?
有時明明看到一刀砍上,卻只是一條空影,而且每一舉步落足,無不恰在對方刀招用老或收招之時。
睹狀不由臉色一沉,嚴肅的道:「青嵐,這檔事他們衝著老夫而來,老夫自有計較,江湖上講究恩怨分明,你不在江湖,不准插手多事!何況秦嶺中人,心胸狹仄,得罪了他們,糾纏不已,也非你所宜。唔!時間太遲了,你回去安息吧!」
這一問,卻問得江青嵐心中猛的一跳。
別看舒老夫子平日裏一步三搖,走路緩吞吞的。
鬼影子和夜遊神兩人,不禁心頭微微一震。
「柳賢弟原是河南少林寺第三代方丈一燈大師的入室弟子。那時身兼河北三家著名鏢局的總鏢頭,生性耽武,又加上鏢局子裏事忙,對如花嬌妻,就未免冷落。
從空中飄落一條人影,依然站在草地中間,臉不紅,氣不喘。
「青嵐你不准妄動!」
迴廊上月光如畫,四下靜悄悄的,有點使人打顫。
眉月如鉤,繁星閃爍,花園一角,靜得連一片樹葉掉落地上,都清晰可聞!
似乎還釘著一張紙條!
趁著月色,向四處一陣打量,也沒有絲毫動靜。
但節度使府的後花園,卻依然靜悶如恒,表公子江青嵐,還是白天唸書,晚上練劍。
舒老夫子說到這裏,接過江青嵐手上長劍,也不脫去長袍,就在草地上一招一式的比劃起來,口中卻隨著招式變化,詳細解說。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招兵買馬,擴展實力,自稱他的戰鬥部隊叫做「天雄軍」。
心中一喜,正待把「通天劍法」,從頭練上一遍。
唔!他們方才不是說有要事在身嗎?難道他們夜入節度使府,有什圖謀而來?
落地之後,就著月光一瞧,手掌中竟是一隻製作精巧的銀色小燕。
不是嗎?舒老夫子身子晃動,就有七八條臂膀似的,上下掄動,那就是他今晚傳給自己的「追魂八劍」的奇異身法了。
「那是一個中年的玄衣女尼,她望著老夫,冷峻的道:『姓展的,你可知穿簾燕系出秦嶺嗎?居然敢仗著區區「通天劍法」,妄下殺手?雖然這件事,錯在師妹,死無可逭,貧尼豈敢偏袒?自然也不能難為於你。這女嬰,就由貧尼帶走,十八年後,由她憑武功,向你索還血債好了!』
那知猛一抬頭,瞥見涵春板畫樓簷角上,突然飛起一條細小黑影。
舒老夫子臉色一霽,含笑點頭,道:「老夫的真姓名,原叫展元仁,因為『通天劍法』最後八招『八手追魂身法』,一經施展,一個人就晃如八條臂膀,江湖上才替我起了這個外號……」
一大片荷花池,荷葉凋落了,一片水光,倒映著天上棋佈的星星。
他怔怔的站在舒老夫子面前,不敢作聲。
這兩個賊人,竟然還敢明目張膽的闖將進來?
縱橫上下,有若銀蛇亂竄,那還分得清手勢?
夜遊神宋時一刀落空,不由激發兇心,一聲不哼的借勢轉身,刀若電奔,再次橫掃而出。
舒老夫子雙目一睜,陡然精光電射,訝異的道:「你知道?」
他這話,有些感慨,似乎為著薛繼先的時練時輟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