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寬闊的大廳,四面牆壁雖然粉刷得雪一般白,卻終年不見日色。
完顏鋼還沒有走過來,他已衝過去,他一拳擊出,筆直如標槍。
這一拳沒有打空。
朱五太爺道:「不錯!」
孤軍奮戰,不戰死至最後一人,絕不投降,因為他們有勇氣,還有一份對國家的忠心。這個人也一樣。
常無意道:「不但殺人,而且剝皮!」
可是朱五太爺沒有要他死,他就不能死,他只有站在那裡,忍受著戰敗的痛苦與屈辱,他希望小馬也過來一拳將他打暈。
這個人身材雖較矮,卻還是有九尺開外,臉上橫肉繃緊,全無表情,左耳上戴著個碗大的金環,禿頂閃閃發光。
朱五太爺沉默了。過了很久,又說出了他剛才說過的兩個字:「看坐。」
小馬卻已轉過身,面對著二十丈外珠簾中端坐的那個人。
沒有人能形容那是種多麼可怕的聲音。
完顏鐵右拳打小馬的左顎,完顏鋼的左拳打小馬的右頸。
常無意臉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只冷冷的說了句:「你也來了?」
他再次翻身,一拳打在這個人的太陽穴上。
小馬道:「很想。」
雖然他的眼睛滿是金星,已看不見他的對手,但是他還想再拼。
這一夜間他遭遇到什麼事?遇到過多少困境?多少危險?
這一拳並不是往完顏鋼拳頭上打過去的,是往他鼻子上打過去的。
小馬坐下。
要從這巨人的鐵拳下去打他的鼻子,實在太難,太險。
小馬道:「因為我既不單純,又有機心,所以我比他們有用。」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完全被這個人控制在掌握中,別無去路。
他並不是那種很有機心的人,可是他打架的經驗實在太豐富。
這裡的人
www.hetubook.com.com做事的效率,就像是老農舂米,機動而迅速。
小馬道:「多謝。」
小馬道:「好,好拳頭。」
九月十四,晨。
朱五太爺道:「可是現在他們這兩拳頭若是同時擊下,你會怎麼樣?」
此時此刻,忽然看見他,就好像在他鄉異地驟然遇見了親人——
小馬的全身冰冷,心又沉下。
小馬道:「但是你卻沒有阻止,難道你一定要毀了他們?」
他幾乎已感覺到拳鋒觸及他的臉。
常無意既然也已到了這裡,他怎麼能走?
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之淚。
小馬道:「我看得出。」
朱五太爺道:「只可惜再利的口舌也不能殺人。」
他的全身都已因痛苦而痙攣,滿頭黃豆般的冷汗滾滾而落。
完顏兄弟第一拳擊出後,他就已應該看得出。
朱五太爺道:「只不過殺人的利器,未必就是忠心的夥伴。」
朱五太爺沉默了很久,才說出一個字:「坐。」
小馬不否認。
常無意赫然就在門外,蒼白疲倦的臉,看來已比兩日前蒼老了十歲。
朱五太爺道:「只不過你有坐還是未必有命。」
不但熾熱,而且持久。
他並沒有再往前走,他一向遠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氣。
小馬道:「還好!」
常無意道:「你還好?」
小馬忍住激動,道:「我也來了!」
這個人身材更高,容貌幾乎和左邊那人完全相同,只不過金環戴在右耳。
完顏鐵居然還沒有倒下去。
他本來想死的。
只要還有一分力氣,他就要為他的主宰拼到底。就算明知不敵,也要拼到底。
他的朋友也在這裡?
他的雙手垂下,拳骨已完全碎裂。
朱五太爺道:「https://www.hetubook.com•com有了他們,我為什麼還要你?」
也許它連燃燒起來都沒有發光的火焰,可是它的熱力,卻足以讓寒冷的人們溫暖。
他寧死也不能丟人,不能替他的主宰丟人,就算他要死,也只能站著死。
他還要拼!
常無意道:「我有把握。」
朱五太爺並不否認。
小馬道:「你不能再考慮。」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游魚般滑了出去。
陰慘慘的燈光,也不知是從哪裡照進來的。
這兩雙拳頭一擊,縱然沒有兩千斤的力氣,也差不了太多。
可是他也似已站不住了。
小馬道:「你還不肯收下這雙拳頭?」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一條命,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小馬只有坐下。
小馬功容道:「他的人也在這裡?」
小馬道:「至少我可以試試看。」
朱五太爺道:「他也是從小的童子功,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刀槍難入。他的右手一拳重四百斤,左拳一擊卻至少有七百斤重。」
除了兩隻鐵拳相擊聲外,其中還帶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現在常無意也已面對珠簾。
又是「碰」的一聲,雙拳相擊,聲音更可怕,更慘烈。
朱五太爺道:「你能殺什麼樣的人?」
可是現在他絕不能輕舉妄動。
小馬卻已不再給他這種機會,小馬並不想這個人為了別人毀滅自己。
既然敗了,就只有死。
但他卻還是沒有哼一聲。
他既然不動,這兩拳當然全力擊出。
朱五太爺忽然笑了,道:「至少你應該先看看你的朋友再走!」
朱五太爺道:「好!」
小馬道:「還有誰來送禮?送的是什麼?」
小馬道:「我也看得出。」
鑼聲又響起,門大開。
小馬道:「好,好拳。」
完顏鋼的臉上在流著血,鼻梁已碎裂。
朱五太爺道:「我至少還得多考慮考慮。」
小馬道:「真的!」
常無意道:「你屬下也有殺人的人,有些人他們若不能殺,我就殺。」
可是現在他既然已到了這裡,別的人呢?是在寒冷的危險中?還是平安溫暖?
小馬這麼做,也並不是因為特別喜歡打別人的鼻子。
他還有一隻拳頭。
朱五太爺道:「剛才的勝負之分,只不過在剎那之間,連我都想不到你敢用那樣的險招。」
朱五太爺道:「劍在哪裡?」
小馬道:「要死中求活,用招就不能不險。」
一個身世飄零,無依無靠的人,這時是什麼心境?
他們每個人只擊一拳,這兩拳合併之力,已重逾千斤。
他也只有拼,拼到底。
他一向敬重這種人,只可惜現在他實在別無選擇。
他慢慢地接著道:「水能載舟,也能覆舟。若將殺人利器留在身邊,而不知它是否忠心聽命,那豈非更危險?」
朱五太爺忽然問道:「你殺人?」
只聽「碰」的一聲,雙拳相擊,完顏鐵的右拳,正打在完顏鋼的左拳上。
朱五太爺道:「你想不想試試他們的拳頭?」
常無意道:「通常都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到了要殺人時,就在那人的咽喉間!」
完顏鋼終於倒了下去,只剩下他的兄弟一人站在那裡,臉上不但有汗,彷彿還有淚。
朱五太爺道:「你左邊的一個人叫完顏鐵。」
小馬忍不住道:「好漢子!」
小馬看準了這一點。
常無意在等著他開口。
小馬道:「要怎麼樣你才相信我?」
他很瞭解常無意這個人,就像是焦煤一樣,平常是和圖書冷冷的,又黑,又硬,又冷,可是只要一燃燒起來,就遠比任何可以燃燒的都熾熱。
他坐下很久,朱五太爺才緩緩道:「這一次我要你坐下,已不是為了你以前做的事,而是因為你的拳頭。」
朱五太爺道:「他們都是胡兒,單純質樸,毫無機心。」
這兩拳既然重逾千斤,當然快如閃電,一拳擊出,力量一發,就如野馬脫韁,弩箭離弦,再也難收回去了。
朱五太爺道:「為什麼?」
小馬也只有閉上嘴。
小馬的拳頭並沒有變化閃避,他是個痛快人,喜歡用痛快的招式。
他們還是山嶽般站在那裡,橫肉繃緊的臉雖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雨,但是他們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完顏鋼雙眼怒凸,瞪著他,一步步走過去。
小馬愣住。
朱五太爺道:「他來得比你早,我先見你,只因為你不說謊。」
但是這兩個神話中巨人般的大漢,卻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小馬沒有動。
朱五太爺道:「你好大的膽。」
朱五太爺道:「你右邊的一個,叫完顏鋼。」
小馬忽然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
朱五太爺道:「你不後悔?」
他忍不住問:「你要我看誰?」
小馬看著他,幾乎忍不住要有熱淚奪眶而出。
這個字說出口,完顏兄弟的鐵拳已擊下,鐵拳還未到,拳風已震耳。
朱五太爺道:「坐。」
小馬道:「我的膽子本來就不小。」
小馬道:「你本來早就可以阻止他們的,你早就應看得出他們沒有機會。」
晴。
常無意慢慢地走進來,再也不說一個字,甚至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小馬的身子飛出,凌空翻了兩個跟頭才落下。
小馬道:「你有時間考慮,我已沒有,你若不肯助我,我只有走和圖書!」
他真的不知道。
大廳裡沒有窗戶,也沒有陽光。
朱五太爺道:「你真的很想?」
小馬身子滑出,驟然翻身,忽然一拳擊向完顏鐵的右肋。
朱五太爺道:「你能走得了?」
他敬重這個人的忠誠,他要為這個人留下一隻拳頭。
完顏鐵並沒有倒下去。
朱五太爺道:「是一把劍。」
他們的拳頭已握緊,就像是鋼鐵打成的。
小馬道:「一言既出,永無後悔。」
等他轉身坐下時,才發現完顏兄弟已悄悄退下去,連地上的血跡都看不見了。
人在珠簾內,仍然望之如神。
要對付他們,他實在沒把握。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絕無選擇的餘地。
小馬在嘆息。
朱五太爺道:「他是童子功,十三太保橫練。左拳擊出,重五百斤,右拳重五百七十斤。」
常無意道:「我有劍。」
朱五太爺冷冷道:「一個沒有用的人,留著又有何益,毀了又有何妨?」
朱五太爺道:「怎麼樣做?」
朱五太爺道:「他們不但已將拳頭奉獻給我,連他們的命也獻給了我。」
小馬道:「不知道。」
珠簾中的人也仍然端坐,就像是一尊永遠在受人膜拜的神祇。
朱五太爺淡淡道:「你並不是第一個到這裡送禮的人,還有人的想法也跟你一樣。」
小馬道:「常無意?」
小馬握緊雙拳,很想衝過去,一拳打在這個人的鼻子上。
他們當然也有拳頭。
朱五太爺道:「你說得好像很有把握。」
他一直要等到千鈞一髮、生死剎那間,他才肯動,除了經驗外,這還得有多麼大的勇氣!
他還有一隻拳頭,反而揮拳迎了上去。
小馬道:「我知道。」
快拳必重,重拳必快。
朱五太爺道:「我已看出你這雙拳頭,的確是殺人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