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頓把杯子放在地板上,她無法形容自己內心是多麼痛苦。
「過來。」考頓把裹在身上的毛毯掀起一角,示意約翰進來。
「後來呢?」
「考頓——你現在腦子裡太亂了。你現在有危險,很怕,這種處境讓你變得很脆弱。我們一起渡過了一些難關,建立起一種關係,一種愛,但這絕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愛。」
約翰捧起她的雙手。
「你小時候有什麼趣事?」他問。
「餵雞。」她咯咯笑著說。
「我看鍋,你去倒酒。」
奪走她那嬌嫩肌膚的不是灼人的陽光,而是了無生趣的日子,她的眼裡早就沒有了希望的光芒。考頓曾多次夢見過媽媽的樣子,在夢裡,媽媽木訥的神情會像淋雨的水彩畫一樣,漸漸模糊,考頓會夢見自己像媽媽一樣老去。每次從這樣的夢裡驚醒後,考頓都會拚命去工作,她不想自己有一天變得像媽媽一樣,連最後十三滴酒也沒剩下。
「沒什麼可抱歉的,你也沒瘋。只是腦子有點亂。你是個很好的人,誠實而正直。你曾愛上一個你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男人,但並沒有為此放棄自己的職業追求,不是嗎?」
她看著他的雙眸。「我把你也牽連了進來,我直擔心你也會死。」
約翰吸了口氣,張嘴像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羅比和你在樹上時,不會閒著吧?」
考頓想了想。「我喜歡在一棵大樹上玩,我家牧場的後院有株大橡樹。我在樹幹上釘了一些長釘當梯子,還在樹枝間用一些木板搭了個平台。我經常跑到自己搭的秘密樹屋上去玩。並在樹屋上經歷了初吻。那年,我大約十二歲,那男孩叫羅比.懷特,我和他一起爬到樹上,好讓湯米.希伯林找不到我們。羅比突然湊過來親了我一大口。就親這兒了。」www•hetubook.com.com她指指嘴唇說,「他親了我以後,我倆很長時間沒說話。我想,那也是他的初吻吧。我們誰也沒再提第一次接吻的事,那年春天我們總跑到樹上去練習接吻。後來,羅比家搬走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一直到十六歲,才有另一個男孩吻過我,但那種感覺和羅比的吻完全不一樣。」
他們了碰杯,考頓喝了口酒。「我們到後門廊上去透透氣。」
「我可不是頭一回用咖啡杯喝紅酒。」考頓蓋上鍋蓋。「共濟會要聖盃有什麼用呢?」
「聖盃很可能被藏到某個銀行保險箱或者個人收藏庫裡了,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它了。」
「別逗了。小孩子都喜歡探險。你有什麼絕招或者秘密的隱匿地點呢?」
考頓用木頭餐勺舀了一勺尖醬,送到約翰嘴邊。
約翰往壁爐裡添了把火。午後的天兒又陰了下來,氣溫驟降。「很多歷史學家認為共濟會起源於聖殿騎士團,共濟會各分會的頭目也被稱為宗師。」約翰從爐膛邊站起身,爐火呼呼作響,屋子裡立即暖意融融。「我說,你熬的意粉醬聞起來可真香呵。」
「愛上過。老瓊斯有個孫女,她總到我家來玩。那年七月,我瘋狂地愛上了她。」
「看著我,約翰,好好看看我。有人想殺我,卻誤殺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們還謀殺了松頓。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一直有人對我說我是什麼唯一人選,我是幹什麼的唯一人選呢?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能阻止太陽升起嗎?」她看了一眼爐火,轉回頭接著說:「我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仔細想想,我一直在追求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任何人只要和我有瓜葛,不是遇上倒楣事,就是死掉。」
約翰找出開瓶器m.hetubook.com.com,打開一瓶義大利紅酒。他從廚櫃裡找出兩隻咖啡杯。「對不起,這兒沒有紅酒杯,山裡人沒那麼講究。」
「現代的某些秘密組織都與聖殿騎士團有淵源,共濟會就是個典型例子。」
「這麼說我滿山跑著逮蝌蚪時,你已經開始和羅比親嘴了。」
「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真這麼想。我對你說的都是真心話。」
約翰至少說對了一點——考頓一直渴望事業有成,因為她不想像媽媽那樣活。但是,她卻總是奢望得到根本得不到的東西——至少在情感問題上是這樣的。
木屋在呼嘯的寒風中瑟瑟而立。
「山裡的天黑得可真快。」考頓說。
「當白馬王子真的來到你身邊時,你不用作出任何選擇或犧牲,只是順其自然就好。」他把她的頭髮捋到腦後,接著說:「你的白馬王子將是世界上最幸運的男人。」
「等等。」考頓說著話走向了門廳。不一會兒,她披著一條厚毛毯回來了。「走吧。」她打開了後門,一股冷風直撲到她臉上。
「真美呀。」考頓看著遠處的群山說,「黃昏總是這麼有魔力,是嗎?」
「暖和點了嗎?」她問。
「怎麼啦?」她說。
考頓看見約翰臉上顯露出孩子的天真和成人的智慧,她覺得這種神情很迷人。
「你難道認為聖殿騎士團現在還存在嗎?」考頓在廚房裡一邊攪和著瓦斯爐上的一鍋意粉醬,一邊問約翰。
「謝謝,爸爸以前最樂意吃意粉。」
考頓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胳膊挽住約翰的胳膊。小木屋後面是一處向下延伸的陡峭山崖,崖壁上到處是突起的岩石,崖上的植被已經在寒風中枯萎,泥土裸|露在外面。
考頓笑了,眼裡卻泛出淚光。「還有,我一直努力在讓自己別愛上你。」她馬上後悔https://m•hetubook•com.com說出了心裡話。「該死,對不起,約翰。我不該這麼說。」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約翰點點頭,拚命搓著胳膊。
「這種生活不好嗎?」她說,「我厭倦了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松頓死了,范妮莎也死了,我快被折磨瘋了。」
約翰湊到她身邊,把毛毯搭在肩上。
「他們的死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他說,「你得學會原諒自己。」
「也許吧。」
「小時候你沒愛上過誰嗎?」
「只去一小會兒。」她喝了一大口酒,衝約翰的酒杯點點頭說,「喝一口。能暖身子。」
「這意粉真好吃。」約翰邊吃邊說。
「暖和多了。」
約翰跟著她走上了後門廊,隨手把門帶上了。
約翰用叉子指著考頓說:「但這並不能解釋他們為什麼要殺害松頓和你。這些人很怕你,怕你揭穿他們的秘密。」
考頓抬抬眼眉,壞笑著問:「你沒親過她嗎?」
他搖搖頭,沉默片刻,站起來說:「我說,我們再來一瓶吧。」
起風了,他們趕緊轉身回了屋。
「希望吃著能和聞著一樣香。」約翰走到廚房裡,從考頓背後探頭看著鮮紅、稠濃的意粉醬。
「初吻之前,我一直像個假小子。初吻之後,我才變得像個姑娘。我像喜歡跟男孩子爬樹一樣,迷上了接吻。」
「沒有。她像螢火蟲一樣消失了。」
她耷拉著腦袋說:「對不起,我讓你很尷尬。」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感覺自己像個傻瓜,也許是酒喝多了。我真的不該說那些話。上帝呀,我真是瘋了。我很抱歉,約翰。」
「謝謝。」考頓沒心思顧及東西好不好吃,她又在想聖盃的事,「如果聖殿騎士團認為自己是聖盃守護軍,那麼他們一定會把聖盃偷走,並保護起來,應該不hetubook•com.com會把它賣掉的。」
「我算知道為什麼酒鬼總是被凍死了,因為他們總以為酒能暖身子。」
「哦?是嗎?我還聽說過一個迪莫雷青少年組織,聽說他們和共濟會的性質差不多。」
「夏天的情況正相反。清涼的夏天傍晚,黃昏好像永遠都不會結束。每當那時,奶奶就喜歡領著我坐在門廊上一連數上幾個小時的螢火蟲,直數到分不清哪個是星星,哪個是螢火蟲為止。」
他們倆一起笑了。考頓又問:「現在還有她的消息嗎?」
「知道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過什麼嗎?」考頓說,「我讀過一本關於作家應該如何作筆記的書。那本書的作者叫弗萊徹,他在書裡說,自己偶然聽到餐館女招待談論空瓶子裡能剩多少酒的問題,女招待說空瓶子裡總能控出十三滴酒。弗萊徹馬上把這個細節記在了筆記本上,他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人生暗喻——當一個人感到自己像空酒瓶一樣一無所有時,他至少還有十三滴存貨。」她放下酒瓶,看著約翰。「我希望自己的空瓶子裡還能剩十三滴酒。」
兩人一起把頭轉向黑洞洞的窗戶,狂風把小木屋吹得直晃。
約翰用手指撩起考頓的下巴。「如果我不是個神父——我想我會愛上你這樣的女孩,我願意跟你白頭偕老。」
「好的。」他把杯子伸過來,考頓把最後一點紅酒倒給他。
「長大後你還愛過誰嗎?」
「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我之所以暫時擱置了神職工作,就是因為我感到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在哪兒。你起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考頓。你知道這有多幸運嗎?」
考頓把一條腿蜷在沙發上,把身子半轉向約翰說。
洗完餐盤後,考頓和約翰坐到壁爐旁的沙發上。他們默默地坐了很久,看著爐膛裡的火噼啪作響,小火星順著煙道往hetubook•com.com
上鑽。
「山崖下面有一條小溪。」約翰說,「那小溪雖然不大,但對於小孩子來說,卻是夏季的好去處。我小時候整天從早到晚地在山裡瘋,方圓幾英里的每塊石頭、每個巖洞我都瞭如指掌,甚至哪棵樹是空心的,我都知道。每次和爸媽一起從山下開車回家時,我都逼著老爸把我丟在山下的路邊。等爸媽把車開到家門口時,我早就抄小路趕在他們之前到家了。我會抱著雙臂,站在門廊上,神氣地看著他們笑。這裡是孩子的天堂,有探不完的險。」
「沒什麼,我們那時還都是小孩子。」
「想凍死嗎?」
考頓攬住約翰的脖子,輕輕地說:「我還是希望你不是個神父。」
「你總是這麼穩重而理性,總能看清事物的本質,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樣。」
「別鑽牛角尖,你不是孤軍奮戰,我會陪在你身邊。」
考頓盯著他的眼睛說:「你不用這麼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癡心妄想。」
考頓歎了口氣。她又想起了媽媽的樣子,彷彿看見媽媽在廚房水槽邊忙碌的身影——媽媽面無表情,毫無生氣地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窗外。她的臉上爬滿皺紋,皮膚早已失去光澤。
考頓無奈地笑笑說:「再來點兒酒?」
「真香。」約翰邊嘗邊說。
「我想不會是他們幹的。共濟會雖然是個秘密組織,但它的主要目的是募集慈善基金,而不是謀殺新聞記者。很多名人都是共濟會會員,包括喬治.華盛頓和溫斯頓.丘吉爾,還有克拉克.蓋伯、萊德,斯凱爾頓等明星。加入共濟會的名人不勝枚舉。」約翰遞給考頓一杯紅酒。「乾杯。」他舉起自己那杯酒對考頓說。
她感覺他的手很暖。
約翰往椅背上靠了靠,喝了口酒,看著桌子對面的考頓。
「我真希望我們能永遠像現在這樣,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