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住的公寓是三年前買的,當時,神谷物色了好幾處公寓,但岳母卻強勢主張「就買富士見台那間」。其實神谷覺得還有別的房子更理想,可是既然岳母和向來不敢違逆母親的佐紀子都說富士見台好,他也不便強硬反對,結果還是妥協了。現在回想起來,站在岳母的立場,大概是認為只要佐紀子住在關越公路入口旁,往來和倉就更方便了——這點他能夠理解。只不過,她大概沒料想到居然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吧……
不,說不定她就是這麼打算的。岳母本來就是個支配女兒整個人生、盡可能遠距離控制當作生活目標的女人。
大學畢業後,在沒有特定目標的情況下,他進入了現在任職的造紙公司,不過神谷的運氣很好,受到一位好上司眷顧。當時,那個人擔任總務部的主管。
最重要的是,他對自己毫無自信。一旦面對警官時,他會擺出什麼樣的態度呢?在對方眼中看來又會做何解釋呢?
(不,不是這樣,不可以把責任推和*圖*書
給別人。最應該堅持自己主張的,就是我自己。)
時間正值週日夜晚,路上沒什麼車。即使如此,神谷毫不在乎疾駛而過的其他車輛,依舊慢速行駛。
「可說是潤滑油,也可說是一手包辦雜務吧,簡而言之,就是從出差到籌備宴會乃至廁所衛生紙的管理,什麼都能打理的專業總務高手。」
逐漸地,在那位上司的薰陶下,神谷從替公司打雜到統籌整個活動,晉陞到可以指揮部下的地位。很多人因為做總務這一個工作即使能晉陞也前途有限而敬而遠之,其中甚至有同事表示,靠這種打雜的工作領薪水,簡直是男人的恥辱,但是神谷卻絲毫不以為苦。換句話說,這應該是他的天職、最佳工作吧。
「如果睏了,就睡一會兒,沒關係。」
他一邊動著腦筋一邊左右環顧車內,當下發覺這輛車的內部裝潢分明是根據女性喜好做整體佈置的。蕾絲椅套、可愛的小玩偶,可是,開車的卻是個灰頭土臉、年過半百的男人www.hetubook.com.com。
他可以佯裝無事地開車過去,他覺得應該可以。可是,搖著指揮燈的巡警逐一檢查通行車輛的態度,就是讓他無法不在意。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那位警官只是在指揮後續車輛前進,不可能有人追來,也不可能會察覺這輛賓士是偷來的。然而,作賊心虛令織口陷入不安。
竹夫並沒有機能性障礙。為了確認這點,竹夫接受過多次痛苦的檢查。他的智能和聽力都完全正常,喉嚨也毫無異樣,只不過這孩子現在放棄說話——如此而已。
那是一輛貨櫃車,車身兩側畫著大型商標。兩支看起來馬力十足的粗大排氣管,顯得分外突出,等信號燈一換,開始起動後,便噴出轟然廢氣。
後方的車改換車道,劃出圓弧越過神谷的車,再次猛踩引擎絕塵而去。竹夫一直把臉朝著前面的擋風玻璃,凝視著這副情景。他這麼往副駕駛座一坐,身體看起來似乎整個縮小了一圈,安全帶鬆鬆地貼在他身上。
要從神和圖書谷居住的練馬區富士見台前往北陸,先上關越公路就行了。而且,從公寓的停車場到收費道路的入口,距離不到十五分鐘。
(怎麼辦……)
看樣子似乎是車禍,他皺起臉。前方閃著警車的紅色警示燈,不見救護車前來,應該不是什麼大車禍。看似肇事者的年輕人,一邊拍著衝上行人道邊緣的私家車引擎蓋,一邊激動地和身穿制服的巡警理論。為數不多卻眼尖趕來看熱鬧的人——應該說是看熱鬧的車子吧——開始聚集,在那附近造成小規模塞車。另一個穿制服的巡警正左右晃動著形似紅色接力棒的指揮燈,一邊催促後續車輛。
可是,他做不到。他原本就不善於高聲與人爭論、為自己的主張奮戰到底。他從小就是這樣。
不過,他對外界的興趣和關心似乎並未消失,所以現在才會這樣坐在這裡。雖然他那雙眺望明滅燈光和飛馳而過標誌的眼眸,幾乎不帶任何情緒,但是既不混濁,亦非死氣沉沉。
「像我這樣的人是什麼意思?」
說hetubook.com•com著,他瞄了竹夫一眼,這才察覺竹夫正興味盎然地眺望著正前方的四噸大卡車。
神谷的父母早已不在,哥哥在故鄉札幌繼承了老家。說是繼承家業,其實他們代代都是上班族,一旦各有家庭後,兄弟不比姊妹,立刻就疏遠了。他跟哥哥一年頂多打個一、兩次電話。如果神谷家這邊有人能夠強勢地堅持主張,說不定還可以跟岳母抗衡……
「等媽媽的身體好了,我們一起開車去兜風吧。」
說著,他就把神谷從起先隸屬的財務管理部門,立刻調到總務部。
大卡車立刻在前面的轉角拐彎而去,空出的車道插入別的車輛。竹夫熱切地凝視著這些逐一出現又消失的車。
「公司這種地方,大約十年才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加入。」
離巡警站立的地方,還有五、六輛車子堵在前面。織口下定決心,打亮方向燈,鑽入正好位於左手邊的一條小路。目白大路的喧囂在身後流去,寧靜的住宅區中,蜿蜒著一條馬路。他忍不住發出嘆息聲,這樣就行了www.hetubook.com.com,迂迴前進就行了……
織口的賓士,開到目白大路的谷原十字路口時,遇上了交通事故。
竹夫毫無回應。這點,神谷已經逐漸習慣了。那個當醫生的老同學曾經嚴格交代他:「你不能強制他說話,也不能罵他。此外,如果哪天竹夫在某種情況下開口說話時,也不可以因此大驚小怪。」
可是,不可否認的是,不管這種資歷在公司那麼受到重用、如何受到部下擁戴信賴,卻也逐漸摧毀了他的家庭。神谷「萬事以和為貴」的這個生活方針,縱容了岳母的專橫、困擾了佐紀子,也令竹夫閉口不語。而且,雖然他明知這一點,卻一步也無法強硬跨出。頂多也只能被迫趕往和倉時,故意不急不徐、慢條斯理地前往——以這種形式試圖反抗。
即使不會馬上遭到懷疑,說不定也會被質問。到時,他能夠若無其事地回答「這是我女兒慶子的車」嗎?
「好大的車喔,不曉得是裝什麼的。」
可惜,事情並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