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戶這個名字雖不平凡,倒也沒那麼罕見。如果淳子只是偶爾看到如此採訪標題,並不會深究。可是,木戶浩一給人的感覺就像上流家庭的小孩,再加上左手腕上驚鴻一瞥的手錶,又是DEL BARRIO這個義大利鐘錶品牌的人氣商品,而率先引進日本、在年輕人之間掀起流行風潮的正是木戶公司旗下的代理商,這一點也令她頗為在意。
操控目標,對目標「施壓」,使其自殺,就像剛才那名年輕人用自己的手指戳刺眼珠。
「……」
「有什麼不同。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操縱這國家的並非警力或媒體,到頭來還是財經界。只要財經界有一定數量的組織成員,讓他們發揮影響力,通常沒什麼做不到的。」
「要去多田先生那裡嗎?」
「要怎麼解釋隨便你。可是,你阻斷不了已發射的力量,偏偏就選在你們的座車內點火。多田急忙把車子開進加油站,叫加油站的員工協助滅火。」
「我知道。」
木戶浩一的眼眸第一次閃過冷如利刃的眼神。他生氣了嗎?淳子想。
他再次用右手比出手槍狀,警告似地朝著淳子。
「救救救……」年輕人的喉頭深處擠出聲音。
年輕人任由水滴從襯衫前襟滴落,他拿走淳子右手的空杯,放回桌上,又伸手觸碰她緊握的左手。
「讓你久等了。」
「你好像還是不相信,那我就舉個實例吧。我問你,在荒川河邊收拾小暮昌樹之前,你曾經失敗過吧?就是日比谷公園那一次。」
他莞爾一笑。「對了,你還是對我沒興趣嗎?」
那個年輕男人如此輕浮地表示。淳子身穿黑毛衣和牛仔褲,便於行走的膠底黑靴——萬一出事時較容易逃跑,再罩上一件細格紋黑色短大衣就離開公寓,錢包等隨身物品通通裝在腰包裡。
「然後,對他『施壓』,讓他『割掉』。」
「這麼早?」
「砰!你這個騙子。」
淳子想說什麼,對方卻搶先繼續說:「我的確是有錢人家的兒子,或許你不屑一顧,但你如果因此認定我所說的話不可信,那你就錯了。我本來以為你不是這種感情用事的人,看來你只是一個普通女孩。」
「喂!」淳子用左手拍桌,隔著走道的鄰桌,一名西裝男子聽到聲響略微抬眼,淳子對面的年輕人連忙諂媚地欠身致歉。
「那也沒辦法。」他聳聳肩。「非戰者偶爾也會受到波及,戰爭就是這樣。」
「我沒被燙傷。」說著,他拉開領口。「雖然淋濕了不太舒服,不過我沒事。」
「這個組織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立刻成立,從此,有人出錢、有人負責經營、有人擔任組織的尖兵,就這麼秘密活動一直到現在?」
「嗯。」
他娓娓道來,包括組織的誕生、扮演的角色,還有目標。他的聲音低沉,在喧鬧的咖啡座中,淳子必須集中精神才能聽清楚。
在咖啡送來以前,淳子保持沉默,低頭凝視自己也已喝完的杯子,努力理解剛才聽到的內容,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
「你就是擁有那種控制他人的力量嗎?」
「那麼距離我今晚的任務,還有八個小時又四十五分囉。」
對方這次舉起右手比出手槍姿勢,以食指對準淳子。
有人從後面輕拍她肩膀。轉身一看,一個年輕男人,頂著一頭上了髮膠的紅褐色頭髮,臉上堆滿慇勤笑容站在她面前。
「就是嘛,搞什麼啊?那種鄉巴佬,和_圖_書一心只想泡妞,還自以為打扮得很帥,其實遜斃了。你看到沒有?他的頭髮跟雞冠一樣。」
「沒事了。」他小聲安撫她。「沒事了。」
(可是,對方真的也是異能者嗎?)
他右手食指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右眼。就像小孩玩手槍遊戲一樣。砰!你死了。
「如果想喝茶,我知道有家店不錯喔。在成城,雜誌上絕對沒介紹過,內行人都知道那家咖啡廳,都是電視公司的人——可不是工作人員喔,是大牌製作人——和女明星談案子的地方,因為附近有間片廠嘛。」
「就像你不只是有錢人家的敗家子一樣,對吧?」
「可是你和多田一樹都沒被警方調查。」木戶浩一繼續說,「刑警沒去找過多田一樹,也沒調查過他的車子是否起火。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你對我『施壓』,所以我想放火燒你?」
淳子以隻手蒙著眼。
年輕人臉上依舊堆著假笑,喉嚨突然間卻發出漱口聲。淳子大吃一驚,頓時愣住了。
「日本警察很優秀。他們將嚴重燒傷的小暮昌樹送醫之後,當然在附近四處打聽。多田一樹停車求救的加油站離日比谷公園不遠,刑警們自然打聽到加油站員工的證詞——就是啊,刑警先生,那天,那輛車的椅墊失火,可是看不出起火點,車上的人好像也沒受傷,火一滅他們立刻離開了,我也不清楚,是一男一女,啊?對了對了,我覺得他們有點可疑,所以抄下了車牌號碼……」
「那也是守護者的工作?」
雖然只在電話中交談過兩次,不過淳子很討厭那個即將見面的年輕男人。應該說,她有把握見面之後一定會討厭對方。今天一邊準備出門一邊浮想,想起「臭不可聞」這個形容詞時,自己還忍不住偷笑。對方一定是那種看到女生就想搭訕的輕薄男子,自認為懂得討女性歡心,還自戀地以為只要一笑,任誰都會原諒他,實在是無藥可救。
「是你老闆把他的下落告訴我的。」
淳子掙扎地深吸一口氣,用力眨眼恢復自我意識。她抓起眼前那杯冰水,朝年輕人的襯衫領口潑去。他像挨揍一樣猛然回神,眼珠的顏色也恢復了正常。
「我要走了。」淳子抓起大衣。
「這話是什麼意思?」
淳子並不緊張,她在電話中對那個有主管架勢的中年男子所說的並非虛張聲勢。淳子擁有充分的自衛能力,用不著全副武裝去見一個陌生人。只是,這幾年來不斷地經歷追蹤、調查與戰鬥,淳子早已習慣極盡簡約的穿著打扮。
他直視淳子。淳子微笑。
「他才不是害怕。」
「你朝小暮昌樹點火,原本想燒死他。可是,當你正要給予致命一擊時,多田一樹卻臨陣脫逃。他應該是你的幫手或委託人,沒想到他怕了。當時,你還坐在他車上的副駕駛座。」
「辻仁志……,就是那個虐殺高中女生的傢伙?」
有股味道,是她很熟悉的味道。
他比淳子高出一個頭、身材過瘦,看起來同齡,也說不定比淳子小一、兩歲。身穿黑色皮夾克、格子圖案的厚襯衫、斜紋工作褲,楦頭帶穗的平底鞋,這些服飾都不是便宜貨。不過,看他甩動一頭染成褐色的及肩長髮,以及那毫和圖書無保留的笑容,多少給人一種學生氣息,說不定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淳子解釋,自己對流行商品和財經界並不熟,不過在捲入廢棄工廠事件的當時,她任職的咖啡店有許多上班族客人,她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櫃檯準備各種週刊與財經雜誌供客人閱讀。就算沒興趣,那些標題也會映入眼簾,所以她才有印象。
他依舊握著淳子的左手,另一隻手撿起桌子底下的大衣,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而且,在媒體和警界之中也有我們的成員,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通融。」
淳子搖搖手表示「免了」,閃過年輕人就想邁步離開,沒想到對方一把抓住淳子的肩膀。
木戶浩一靠著椅背交抱雙臂,似乎正在觀察自己說的話是否逐漸滲入淳子內心。淳子感到背脊越來越冷。這種事……,這種小事……,當時她根本沒留意……
「因為我老爸是成員,我已經是第三代。其實,我爺爺……,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兩派人馬當中率領某一派的會長,他是第一個加入的。我老爸只是不敢違抗我爺爺才加入的,他在組織裡不算活躍,不過有段時期好像為了籌措資金還挺賣力的。」
他自稱可以對別人「施壓」,還說是操控。意思是指他具有那種控制他人精神的超能力嗎?這種事還是頭一次聽說,像是耍特技的把戲,他真有辦法做到嗎?
「戰爭?」
「我倒不這麼認為。你們所謂的『處決』,其實就是殺人。只要有案件發生,警方應該會調查吧?媒體也會引起騷動。」
「對,沒錯。」
淳子目不轉睛地凝視他。「把守護者的事告訴我。」
「十五歲。」
「不會吧。」
淳子坐正,盯著他。查看四周以後便湊近他,那男人也把頭靠了過來。
「你不覺得,還是面對面比較方便說話?」他笑著說,「你不喜歡被人家看到正面嗎?想太多了,你雖然幾乎沒化妝,可是皮膚很好。」
前一秒,那隻厚顏無恥、緊抓著淳子肩膀的手,現在手背朝下,手指扭曲地懸在半空中。那隻手緩緩翻過來,手心朝下,除了食指之外,其餘四指疊在一起。
淳子仰起臉。「那我……,我等於欠你們一份情?」
「很簡單。讓他的手握住切肉刀。」
木戶浩一倏然瞇起眼。「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事耿耿於懷嗎?」
「你把他收拾掉了?」
「嗨,小姐,就你一個人?」
她在電話中聽過那聲音,是那聲音的主人。
是焦味。
對方看著淳子,臉上依舊掛著裝傻的笑容,然後輕巧起身,移到淳子正對面。剛才落坐時,他本來想和淳子對坐,淳子卻默默地移到隔壁。於是,他也跟著移到淳子對面的位子。接著,淳子再度換位子。兩人就像玩大風吹的小孩一樣,僵持了半天,最後才斜對向坐好。
對方指定的碰面地點,是新宿區最近剛落成的某高層飯店的大廳。業者在五樓高的挑高空間裡,擺放一株必須抬頭仰望的聖誕樹。有那麼一瞬間,淳子驚訝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對了,聖誕節快到了。與其說是忘了,或許該說這些年來,她根本沒意識過什麼聖誕節、新年或暑假。對於離群寡居的人來說,這些節日毫無意義。
她想起在燒死他、火勢蔓延之前,曾經看到他的雜誌架上放著商品型錄。辻仁志庸俗的本性令她打了一個冷顫,她甚至抽出型錄狠狠地摔在他身上,和_圖_書
而那本型錄也彷彿是送好兄弟上路的紙錢般,熊熊燃燒。
他大致說完以後,端起咖啡杯,是空的。他招手叫喚女服務生。
「隨你怎麼說。」
「在這麼浪漫的聖誕樹下,我被女朋友放鴿子啦,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剛才……,你對我『施壓』?」
「我……,本來不想用,我完全沒那個念頭。」
淳子仔細觀察對方,花了兩秒斷定不是這個聲音,是突然冒出來搭訕的人。然而這兩秒已足夠鼓舞這些妄想要勾引無知小女生、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的年輕人了。
指甲快要碰到右眼的睫毛了。喉嚨深處勉強擠出扁平的哀嚎聲。
「對呀!組織沒錢還是動不了,『守護者』當然也是,這跟一般企業沒什麼兩樣。」
「啊?」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擺出指向別人背部的姿勢,眼神遊移,唯有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呻|吟。
他垂眼看看手錶,搖搖頭。
兩人在飯店二樓的咖啡座,隔著桌子斜向對坐,座位就在俯瞰挑高大廳的欄杆旁,那棵聖誕樹近在眼前,伸手可及。
「警界是個大組織嘛,光看警視廳的規模就不小了。」
淳子隔著桌子看著對方。對方微傾著脖子凝視著她,那雙眼睛茫然失焦,眼珠的顏色變淡,尖挺的鼻頭冒汗。
「有什麼關係。就長遠來看,對罪犯本身其實也是好事。」接著他莞爾一笑。「喂,這樣說悄悄話蠻好玩的耶。」
(是嗎?你真的這麼想?其實正好相反吧!)
「一般人和警務人員不同。」
「抱歉,是我惹女朋友生氣。」
「想通了?」
「他們?你是說不止一人?」
「我也是一個人住。」
「我是……」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剛才聽說一流企業的會長是我們組織裡的成員,你也沒嚇到啊。」
接著逐漸逼近,指向眼睛的瞳孔。
事實,的確如他所言。
淳子嘆了一口氣,她覺得好像在跟影子打架,不知該怎麼應付,雖然很火大,卻又有點忍俊不住,這讓她更不愉快了。
控制那個年輕人,讓他用自己的手指戳右眼……
「你父親是木戶公司的社長?」
淳子把頭靠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可是,做出那麼殘忍的行為……」
在她內心深處,心臟狂亂地猛跳。
「你是問有什麼具體行動嗎?」
「我不是繼承人。」他以平板的語氣回嘴。「我的確是長子,可是繼承我老爸事業的是我弟,因為他不像我有超能力。」
「記得那一年,我十三歲吧,我爺爺發覺我有奇怪的力量。在那之前,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所以一直瞞著。不過我爺爺樂壞了,他過於激動的反應讓我擔心,因為他開心得手舞足蹈,而我的前途就此定案。他說我將成為守護者的士兵,所以,我高中輟學他毫無意見,我整天遊手好閒他也笑咪|咪。只是,為了應付世俗眼光,表面上我還是假裝替爺爺工作。」
「我知道你的長相,我會主動找你,你可要盛裝出席喔,因為這是第一次約會。」
「救救救、救……」
「拜託你先放開我的手。」
幾張沙發圍著那棵聖誕樹排放,沙發上坐滿了人。淳子環視四周,沒找到空位。這麼多人都在等人嗎?大家都在忙什麼。
「這個名字太平凡,是不是令你很失望?」
接著,她覺得額頭發熱,像貼了hetubook.com.com一塊溫熱的撒隆巴斯,啪地燃起。最後,那股熱氣擴展到眉宇之間,視野模糊,鼻子一陣刺痛。
「籌措資金?」
「……割掉什麼?」
「你不想見多田一樹了?」
「你的襯衫領口燒焦了。」
淳子看看手錶。「三點十五分。」
「所以,只要採用非案件性的方式處決就行了。比方說自殺或是意外。」他冷冷一笑。「在這方面,我可是相當有用的成員喔。」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像學者一樣正經。
淳子驀地彈起右手,按住右臉頰,原本抓著大衣的左手鬆開,大衣掉落地上。她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住,跌回椅子上。雙腿順勢彈起。
「辻仁志好像也想要DEL BARRIO。」
「不過,房租是你父親替你出的吧?你是繼承人吧?你的名字聽起來像長子。」
淳子點點頭。「當時,他女朋友也在。我本來不想殺她。」
淳子毫不客氣地回嘴:「我才不是普通女孩。」
「任務?」
「我才遲到三分鐘,你就被蒼蠅叮上啦,小可愛。」
「怎麼了?」
DEL BARRIO不是便宜貨,進口管道有限,不可能降價拋售。這股流行風潮,可不是在店裡耐著性子排隊半天,誰都能買到的。而木戶浩一手上戴的正是最難買到、以木螺絲做為零件的一款。
他自稱木戶浩一。
「你啊,連我的名字都還沒問呢。對我沒興趣嗎?」
「住手。」淳子毅然放話。
「不會吧。時間還多得很呀。」
「那又不會很困難。」
淳子瞪著他。「喂,你好像一直誤會了,多田先生跟我沒有任何瓜葛。」
「對呀。」
聽到淳子這麼問,這個年輕男子誇張地朝她挑眉。
淳子真的很久沒來到這種擁擠的公共場合了,感覺很暈眩,而且很悶熱。她把脫下的大衣搭在左肘,開始繞著聖誕樹周圍閒逛。既然對方說會主動來找她,那她應該不用特意張望吧。
「少跟我打馬虎眼,我可不是在問那個男人。」淳子鏗地一聲把咖啡杯放回碟子。「我是問你剛才露的那一手特技。」
年輕人啞口無言,冷汗直流,一張嘴忽開忽闔。隔著這人的肩膀後方,倏然冒出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腦袋瓜。
「他在上班,不到傍晚六點以後不會回家,現在還太早。」
「沒錯。」
「現在幾點?」
淳子無暇多想,幽幽地回答:「那是因為我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哪裡都能去。不像你身邊都是有錢的家人。」
「喂喂,沒事吧?」一個聲音傳來。「特地精心打扮才出門,在女孩子面前嚇得腿軟不太好吧?」
「你不用報上姓名。啊,我來猜猜看吧。你叫小渚?還是沙織?該不會叫那種老掉牙的吉子或和子吧?不過,復古風也不錯啦。」
「對。我要去找一個可悲而無業的三十七歲男子,他如果不定期欺負十二歲以下的小女生就活不下去,我會讓他解脫這種動物本能。」
的確有那麼一回事。當時,多田一樹也在場。
木戶浩一佩服地上下打量著淳子。「你真聰明。」
咖啡座比大廳更擁擠。照理說,年底這種非假日的午後應該很忙碌,沒空來這種地方才對,大家都在搞什麼?淳子壓低聲音。「剛才那一招,就是你說的『施壓』嗎?」
「對,沒錯。」
「我不會因為這樣就要你幫忙。」他露齒一笑。「況且,多虧你那一次失手,守護者才能察覺你的存在。從那時起
和-圖-書,我們一直在找你。可是,你太會躲了。荒川河邊命案發生以後,以為總算逮到你了,你又立刻消失無蹤,害我們幹部都慌了手腳。這次的田山町事件,簡直就像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為什麼……」
「不會吧!」
與其說失望,淳子想到一件很可笑的事。她想起剛來這裡的途中,在電車上瞄到某財經雜誌的採訪標題。內容大致是說東日本最大型的事務機具商木戶公司,其退居會長職位的前任社長與招贅的現任社長,兩派人馬明爭暗鬥,對公司內部人事也造成影響云云。
淳子猛然直起身子。對方笑了出來。
這期間,他一直正面凝視著淳子。淳子也定睛回視著他。他把淳子的左手手指逐一扳開,緊緊握住。淳子也沒抗拒。
「那,我們要去哪裡?」
「什麼特技?」對方裝糊塗,朝聖誕樹探出身子。「你看,雖然只隔著這麼一點距離,那棵聖誕樹上的雪花,看起來很像真的雪耶,應該不是棉花吧。你猜用什麼做的?」
「是組織在警方內部的臥底擺平的。他們的地位足以把你們惹出的小意外輕易消除。」
「在美國,有些州的法律公然允許將惡質的性犯罪累犯閹割喲。」
年輕人不再翻白眼,雙眼瞪得很大,幾乎撕裂眼角,那雙眼睛凝視著自己的右手。左手臂,像是被無形的鐵環固定,緊貼著身軀側面動也不動,只有手指不停地扭動,彷彿掙扎著逃走。
「可以這麼說,剛才算是扯平了。」
「沒有。」
對方翻著白眼,下巴咯咯作響,隱約可見舌尖在嘴裡顫抖。淳子退後半步,不由得摀住嘴。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已經脫身。
四周的客人紛紛投來視線。淳子依舊抓著空杯,渾身僵硬,就這麼坐著,左手緊緊握拳。
淳子卸下防禦盔甲,她放鬆雙肩,說:「你不自我介紹一下嗎?啊,不過,在那之前……」
她不禁苦笑,重新抱緊大衣。不過「特技」這種名詞,也不是我該說的,這樣不公平。
「……」
木戶浩一起身,一邊拉起淳子的手,一邊愉快地笑了。「去買東西。」
「從來沒被任何人或報章媒體發現?」
頓時,年輕人的右臂頹然垂下,身體就像融化般失去力氣,踉蹌著往後踩空。他要跌倒了——念頭方轉,他已經被人從後面一把抱住。
淳子依舊皺著眉看他。「你是什麼時候加入組織的?」
鄰桌的男人一臉「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的」的表情,把臉別開。
「好,我們走吧。」
「剛才是怎麼回事?」
「我沒時間理你。」
「喂,你別這麼冷淡嘛,我都已經開口了,我可不是閒著沒事幹……」
「大概是一種防禦性攻擊本能吧。你有耐力抵擋外力入侵,還可以立刻反擊。」
淳子眼睛滴溜溜地往上翻,做出「開什麼玩笑」的表情。但是對方完全沒發現,滔滔不絕地說得口沫橫飛。
對方瞪大了眼。「你怎麼知道?」
淳子正想起身之際,突然間感覺後頸彷彿被輕撫過。是那種悄悄的、很細微的觸感,就像走近剛關掉電源的電視機,用手觸摸映像管的感覺。
木戶浩一頓了一下,也跟著微笑,接著說:「你終於笑了。」
他像要推開礙事的包袱似地,把年輕人推往旁邊,滿面笑容地對淳子說道。
「喂,在你面前不好意思說啦,小可愛。」
「看來我是在浪費時間。」她說,「我可沒有閒工夫跟你玩這種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