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姐的反應呢?一口氣殺了五個人,她滿足了嗎?」
阿駒回去後,權三問道:「頭子,您打算怎樣做?」
老闆回覆的同時,遞出盛著三個豆皮壽司的小盤子。茂七接過盤子,拿起一杯濃茶。這兒不供應酒,只有茶和白開水。
阿駒知道,發生兇殺案的前一天,阿由命令廚房的下女做了很多豆皮壽司。
或許就是這個時候讓心情好了起來,事情才有進展,也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招來好運。數日之後,終於查出寺裡殺童案的兇手了。
「是的。如果是一升的銀魚,那就用一升的水浸泡,從早泡到晚,這樣水不是會變混濁嗎,然後將這水放到鍋子裡熬煮,再舀起凝固的部分,就是你現在吃的。」
據說,阿由這可憐的怪癖是與生俱來的。尾張屋的人當然忍痛使盡各種方法阻止她,卻一點也不管用。
石原町尾張屋是分家。嫡系舖子位於通町中央,賺錢像用耙子耙似的。奉行所有不少公役正是自這種大商人手中通融金錢。這樣一來,即使案子公諸於世,對方頂多也是送錢過來加以要脅,再叫茂七私下解決。本所深川的公役大爺們,除了加納新之介之外,大概也會屈服於賄賂吧。
大概是聽到了這句話,後面傳來女人的聲音:「唉,太無情了。」茂七沒回頭;大概是私娼,那就沒必要嚇著她。
老實說,案子發生以來,茂七一直沒到老闆這兒的原因再清楚不過了。因為茂七看到豆皮壽司會想起那些孩子。不止這兒,走在街上看到豆皮壽司攤,他會忍不住移開視線。
「是啊。」
尾張屋有個獨生女,今年十六和圖書歲,名叫阿由。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聽說,因為貌美,不斷有人來提親。
所以才能無動於衷地吞下那些活生生的銀魚。
「今晚還有什麼?」
「是嗎?和我家系吉一樣。他說,看到那類似黑點的眼睛,總覺得很可憐。」
既然如此……。茂七突然起身說道:「權三,跟我走。」
這座地藏堂是寺裡及蛤町那一帶的居民募款興蓋的,沒花尾張屋一文錢。
然而,這阿由有個怪癖,她很喜歡虐待動物、殺生。
一般的豆皮壽司攤不賣湯,但是這兒不但賣湯,也賣燒烤和紅燒的東西,有時連甜點都賣,而且便宜,甚至亮著燈賣到深夜。成為熟客的不僅茂七,一到深夜,攤販四周聚集了一大群人,有打烊回家的二八薔麥蕎麥麵小販,也有巡夜更夫,町大門門衛,或當天收入不錯的私娼。
石原町一家和服舖尾張屋的下女阿駒,依照舖子的吩咐,幾度去藥草批發商舖子買老鼠藥,她聽到替上頭辦事的人三番兩次且糾纏不休地前去探問,買老鼠藥的人裡有沒有行跡可疑的,或能不能想起買方的長相等等風聲,這才戰戰兢兢來到寺裡辦事處。而且,她認為自己去買老鼠藥的事一旦曝光,必定會慌得沒法一路謊稱到底,這樣一來,尾張屋老闆也許會說那全是阿駒一個人的做為,將所有罪行推到她頭上,因此才感到害怕。
因此今晚心生到那攤子看看的念頭時,茂七起初有點遲疑,後來還是出門了。他認為,看看豆皮壽司也好,然後想起那些孩子,替快要氣餒的和_圖_書
自己打打氣。
換個角度看,這也可以說是茂七的功勞。權三更是認為「全是頭子的招數奏效」。
老闆嘴角浮現微笑。「當然,你說的沒錯。不過,我實在不喜歡生吃銀魚。」
茂七稍微壓低聲音說:「因為寺裡的那起兇殺案。」
這世上,有像攤販老闆和系吉那般,只因像黑點般的小小眼睛看著自己,便連銀魚都不敢吃。但是,卻也有那種殺了五個小孩,竟能若無其事地吃飯、學技藝並高枕而眠……。
五個孩子被殺後不到一年,寺裡的可怕稻荷神社旁,蓋了座小小的地藏堂。瓦簷下,並肩排列五尊較小的地藏菩薩。
儘管如此,阿由長大了之後,平常從她那張漂亮的臉蛋一點也看不出這個怪癖。偶爾,大約半年一次,她會瘋了似地虐待小貓,或餵野狗吃有毒的糯米糰子,然後盯著野狗痛苦掙扎地死去——這就是她。但是,她在其他時候大致上是平靜的。因此每逢阿由「發作」時,尾張屋首先要做的就是早點讓她滿足。
「我從小就是小姐使喚的下女,所以很清楚。」阿駒那瘦削的肩膀直打哆嗦地說道。「即使是尾張屋自己養的金魚、小貓、小狗,也都活不久,因為通通被小姐殺死了。」
「是。」權三雙眼炯然有神。「去尾張屋嗎?」
案發後的第十天夜裡,茂七一個人信步來到富岡橋橋畔巷口那家豆皮壽司攤。由於茂七撒下的網,沒有任何收穫,每天過得十分焦躁,他想一個人靜一靜,便往這邊走來。
沒想到,最後竟死了五個孩子……。
茂七邊聽阿駒說邊暗忖,阿由那女孩的腦袋到底怎麼了和-圖-書?
「這個好吃。」
「小姐每隔三天都到寺裡一位裁縫師傅家學針線活,由我負責接送。小姐也很清楚那個稻荷神社的事。有次,她對我說:『聽說這兒一到晚上,會聚集很多像野貓的孩子。』」
吃進嘴裡,隱約有魚鮮味,淡淡的鹹,在嘴裡像雪一下子溶化了。
「你也很生氣?」
「至少沒有眼睛。」
茂七和老闆同時笑了出來。茂七甚至暗忖,好久沒這麼笑了。
茂七很想讓阿由被綁在十字架上受刺殺之刑,但是,這回的案子,這樣做的可能性大概不大。
茂七要系吉和權三到地盤上的藥草批發商那裡探問,而且是三天兩頭便去一次,即使對方覺得煩,也要一再地上門去。這樣,或許會讓對方想起什麼,此外,這邊的這種態度,也會經由批發商的嘴巴傳到顧客耳裡。茂七又要他們盡量兇一點,糾纏不休地探問,如此一來,無論如何,風聲一定會傳開。
茂七時而安慰發抖的阿駒,時而斥責她,終於問出了詳情。
「你先吃吃看。」
「不過,做成魚板的話……」
在阿由這女孩的眼裡,躲躲藏藏住在寺裡稻荷神社的那些孩子,是不是和泡在兩杯醋裡仍活蹦亂跳的銀魚沒兩樣?即使他們凝視著阿由,或阿由看著他們時,阿由的感覺,是不是就和我對銀魚用黑點般的眼睛看著我時的感覺一樣?
茂七和這老闆彼此都眼熟了,這是因為他常來的關係。他對這老闆的身分十分感興趣,基於職業的關係也很想知道他的身分。不過,在這之前,是因為豆和*圖*書
皮壽司,而這兒的料理也實在太好吃了,這才成了常客。
應該比茂七年輕些,額上卻刻著深深皺紋的老闆,微微皺著眉說:
茂七大吃一驚。「那不是很花工夫,再說,你不覺得可惜嗎?我一直以為銀魚是淋上兩杯醋生吃,這種吃法量也不會太多。一升的話,很貴吧?」
當然,也要讓尾張屋徹底明白,必須禁止阿由做那種事,要是再有這種事發生,可就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了。這種虛聲恫嚇,當捕吏的最擅長了。
「當小姐發作時,如果不小心違抗她的命令,她便又打又抓,我會受到嚴厲的處罰。所以我只能聽從她的吩咐。」
「有一陣子沒來了,頭子。」老闆說道。擺著豆皮壽司檯面的另一邊,今晚也冒著白白的氣。
與一旁的稻荷神社不同的是,沒有人會怕這座地藏堂。不過,好像有傳言,每逢刮大風的夜晚,這兒會傳出孩子的笑聲。
「是嗎?頭子很幸運。那個啊,一次不能做太多。那是最後一碗。」
今晚也是。茂七用眼神向老闆打招呼,剛好有個看似遊手好閒的青年起身走出巷口,茂七在他的座位坐下。
「是。目前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大概可以再撐半年。」
那是只有老闆一人照料的小攤子,沒有人知道老闆真正的身分,但似乎曾經是武士。連當地的角頭梶屋勝藏,見到老闆也幾乎尿濕褲子,甚至不索取場地費。話雖如此,這豆皮壽司老闆不但長得一點都不可怕,身上也沒有刺青。
「是什麼東西?」
「當然生氣。」老闆馬上回覆。「那是我的商品。」
茂七微微一笑。「曾是舖子人的你,應該最清楚恐和-圖-書
嚇舖子人的竅門。」
另外,這事與旁人無關,僅有回向院茂七的頭子娘覺得怪,那就是,寺裡發生命案之後,茂七頭子不再吃兩杯醋活銀魚了。無論誰勸他吃,據說他總是拒絕,說是只有這個他不敢吃。
沒聽過這種東西。
「半個月前,就是這種情況。」阿駒無力地說。
「既然叫銀魚魚板,用的是銀魚吧?」
這次到底要向尾張屋敲詐多少,才夠往後的四、五年裡讓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吃、穿、住,並且有足夠剩餘的錢……可以託海邊大工町的勝吉再蓋一棟房子。
「銀魚魚板,要嗎?」
阿駒又說,尾張屋的人認為,只要這場風暴過去,阿由就會平靜下來,讓她殺一、兩隻野狗、野貓,或是麻雀、烏鴉,她應該就可以滿足——大家都習慣了這種做法,所以一點都不在意。
過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一碗不知是什麼的白色小東西,乍看之下確實很像形狀不一的魚板,上面淋了很多羹,最上頭擱著山葵泥。
阿由的怪癖又犯了,血液開始沸騰,據說她命令阿駒去買老鼠藥。
「走吧。」茂七說道。
「太殘酷了。」
「所以,那些孩子死了,讓我嚇得要命。」
「聽說是豆皮壽司。」老闆說道。茂七無意中揚起眼簾,第一次看到老闆的眉眼之間浮現怒氣。老闆至今從未顯露出內心的情感,茂七不禁凝視著老闆。
茂七突然想到一件令人背脊發涼的事。
「那樣說就沒完沒了了。」老闆笑了出來。「鰹魚、土魠魚也有眼睛。不過,我就是不敢吃銀魚,那讓我活生生覺得,啊,我在吃生物、我在殺生,的確就如系吉先生所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