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喃喃地說：「到底在搞什麼？」

在我們三人的注視下，前川律師緩慢地抬起右手摸摸眉毛，一副好像怕眼睛睜太大，兩道眉毛會歪到髮際裡一樣。

爸說了一句：「可是，那又怎麼樣？內人的朋友死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前川律師對媽說：「緒方太太，您從前救了澤村先生時，他出自感激，曾說過『我不會忘記你的大恩，等我將來賺了大錢，一定會回報你的』。您還記得嗎？」

這次換爸和我轉頭過去看媽。

爸也喃喃地說：「我也……老實說，我也這樣以為。」

我對前川律師說：「律師先生，我剛才一直以為是我媽為了向我爸提離婚的事，才請律師來的，只是怕嚇到我，一開始才說有別的事。我猜錯了嗎？」

確定灰白夾雜的眉毛還在原來的位置後，律師總算放下手，咳了一聲說：「我既沒有接受緒方太太的委託，也沒有跟緒方先生簽約。」

「喂，聰子，有過這種事？你救了人？那是怎麼回事？」

律師笑了。「您從頭到尾都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對嗎？」

我們每個人都慢慢地在「瞭解中」，但還是不敢相信。

「我……沒把那些話當真。」媽恍惚地喃喃說著。

媽以看門狗咬住小偷不放的氣勢面向爸。「和_圖_書連你也要跟我裝蒜？這算什麼？用這麼卑鄙的手法把律師叫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和那女人亂搞……」

「請問，你和我先生簽了什麼約？」

「五千萬圓嗎？」

我靠近爸，低聲說：「粉紅色高爾夫球裝。」

「啊？什麼事？」

「想起來了嗎？」聽到爸這麼問，媽先看了一下爸的眼睛，然後回答：「嗯。他去世了嗎？」

「享年五十五歲。真的是很遺憾。」

「有什麼關係！這件事對雅男的影響比誰都大！」

「簽約？」

「我再說一次，澤村先生沒有父母、妻子、孩子、兄弟姐妹，也沒有孫子；也就是說，他沒有直系血親尊親屬、配偶、直系血親卑親屬和代位繼承人。雖然有遠親，但我國並不採血親無限繼承制，所以他們沒有繼承的資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做任何安排，澤村先生的遺產就會直接歸屬國庫。」

「那麼……」

「什麼你沒事？」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一陣拘謹的沉默籠罩了我們。

事情的頭緒，一點一點地整理出來了。爸老實地咕嘟一聲吞下口水，開口問道：「所以，您說那個叫澤村的人，因為忘不了內人對他的恩惠，而留了遺產給她？」

媽抬起頭，語帶哭聲地說：「你和_圖_書說什麼？」

「還好還好，沒發生火災。」

「律師，有句話我想先聲明……」

然後為求正確，朝著我加了一句：「當然也不是被你請來的。」我確實沒請過律師，所以點點頭。

「爸，媽，我沒事的。」

律師笑容可掬地舉起右手，伸出五根手指。代表的意義雖然不同，不過姿勢跟剛才那個一桿進洞俱樂部的櫃檯小姐一模一樣。

「是媽自己一臉很恐怖的樣子，叫我趕快去把爸找回來的啊。」

「為了什麼？」

「是的，簽約。你是受到我先生的委託，來我們家談離婚的吧？就不要再扯什麼跟我婚前的事有關的話了，反正我都知道了。」

「所以，澤村先生寫了遺囑。這叫公證遺囑，是一種不需要認證手續便直接生效的遺囑。由於我在澤村先生生前便擔任他的顧問律師，因此他指定我為遺囑執行人。緒方太太，澤村先生在這份遺囑中，指明把所有財產全數遺贈給您。到此您瞭解了嗎？」

「我呢，各位，」前川律師說，「是受到澤村直晃先生的委託而來的。」

我看了媽一下，媽雙手按住嘴巴。

等我們大家在客廳坐定，前川律師擦著額頭上的汗這麼說。他心裡一定在想，自己怎麼會跟這麼難搞的一家人牽扯和*圖*書上了。

所以，爸也看到那片烏雲了。不是文字上的，而是真正的烏雲。

爸又吞了一口口水，媽擦掉眼角的淚水。

「是的，我記得。可是……」

「總之，簡單來說……」為了怕我們三個太早下定論，前川律師這麼說。「澤村直晃先生在距今二十年前曾經被緒方太太所救，他對此一直心懷感激，直到去世前都還念念不忘。」

面對身子前傾的爸和說不出話來的媽，前川律師慢慢地搖了搖頭。

媽一臉完全進入個人世界的表情，望著天空喃喃自語：「可是……他應該還不到那個年紀啊。」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還當著雅男的面！」

可能是職業病吧，前川律師一旦掌控住情勢，態度就變得從容起來。他微微一笑，對媽說：

我們三人「哦」了一聲。

這次換爸吃驚了。「喂！聰子，你在說什麼啊？」

「我之前再三強調必須等各位都到齊了才說，而且還提醒各位這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是有原因的。」

「有的，」律師挺起胸膛，「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爸起身打斷媽的話，用可怕的表情瞄了我一眼說。

我不是幫爸說話，不過他提出這種問題，我一點都不覺得丟臉。因為我自己也好想知道，只差沒大聲叫出來ｈttps://m.ｈｅtｕｂｏok.ｃom.ｃom。

我把腳踏車塞到車子的後車廂，跟爸一起回到家，只見我們位在舊公寓二樓的家門口竟然佈滿了烏雲。那是改變一個和平家庭命運的不祥烏雲——看到學校教的慣用句竟然成真，我不由得當場僵住。

弄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根本就忘了我在熱牛奶。就算在夏天最熱的時候，我只要喝了冰牛奶，肚子就會像超級特快車一樣一瀉千里，所以我每次都是熱了牛奶才喝。

「那麼……那位叫澤村什麼的，留給內人多少錢？」

前川律師笑著說。媽點點頭：

「別急別急，這件事回頭你們再慢慢談。」

爸剃過鬍子的青下巴一下子掉了下來。「你……」

「緒方太太，您還記得澤村先生嗎？」

我們衝進家門，正好看到媽一邊皺著眉頭猛咳，一邊打開廚房窗戶，雙手拚命猛揮把煙趕出去。一看到我，媽立刻對我怒吼。

前川先生咳了一聲，正準備開始說話時，媽打斷了他。她一副「我等這一刻等很久了」的樣子。

媽開始激動起來。「請別裝蒜了！您是來談離婚的吧？因為擔心一開始說實話，我會不理你，就編出這個謊言。現在我們全家都到齊了，沒關係，就請你說實話吧。快，請說！」

爸發出了「啊啊」之類的聲音。

和_圖_書媽愣在那邊，臉上還掛著淚痕。

前川律師的小眼睛睜得好大。「緒方太太，您在說什麼……」

「澤村先生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實業家，但是一生起伏不定，到去世為止都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他的雙親早已去世，也沒有兄弟姐妹；換句話說，他完全沒有血親可以繼承事業。所以，當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便將所有的事業、資產賣掉變現。」

前川律師很沉著。「一點也沒錯。正確地說，應該是『遺贈』才對。因為緒方太太並不是澤村先生的血親。」

「是的，今年四月十六日過世的，因為肺癌。他一直很注重健康，連煙也不抽，真是諷刺啊。」

「在扣除稅金——這也是一筆非常龐大的數目，以及種種經費之後，您所能得到的淨額是……」

「雅男！你牛奶熱到一半，居然就這樣跑出去了！」

爸轉向我，前川律師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朝我這邊看來。

「不，是五億圓。」

「澤村直晃？」

吼完，媽哭了出來。我看了看神情茫然的爸，又看了看把臉埋在靠墊裡的媽，試著發言。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重複了一遍。事後回想起來，我們聽到這個名字時的驚訝度大不相同，不過當時聽起來像是異口同聲。

聽到這句話，換爸僵住了。

媽再次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