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孔孟以後，出本書總得有篇序，不過序放在第一頁還是末頁可沒有一定之規。史記裡的太史公自序就列在最後面。沒有序的大著作也很多，四書五經、基督教的聖經、全套的大藏經和大道藏全是如此。我呢？常常爬格，聚沙成塔，聚字成書。別看攢個三千元兩千元挺難，攢個十來萬字可很容易。自今年三月間出了「生花筆」之後，又有不少稿子了。九歌主編說：「又夠一本書了。該排版了，你快點請人寫篇序吧！」

出書對我來說總算是好事，反正初版一出，出版社少不得先送我一筆版稅，以後賣不出去，四和-圖-書面送出，八面退回，那是他們的事。我拿了這筆版稅一家老少又能多活三四十天卻是事實，於是為了請人作篇序，我得各處奔走。求爺爺，告奶奶。大熱天在馬路上望公車——因為事實上有不少路的公車只有牌子，永沒車來，故稱之為望，尚不足以用擠字來形容——實在不大好受。也許公車的行政當局會說日光對人身是有益的，多曬曬才好。這話正好比鹽是人體不可缺的成分。但是食物太鹹了可也令人吃不消。

我四處求人的結果，倒也成績粲然，人人答應。有些當代品學兼優的碩儒——年輕的讀者要注意，碩儒不是學位的名稱，但比碩士高多了——看了我的稿子說︰「你知道來請我寫序，總算你還有點眼力。不過我告訴你說︰序等於一件商品的包裝紙。買一件上等禮品當然要用張漂漂亮亮的包裝紙，上菜市場買三根爛蘿蔔、半斤破白菜，難道也要包裝一番嗎？夏老頭子，不是我不肯給你寫。我可是希望你從此多多努力，多多充實自己，不要只會瞎哼哼，應寫些有益於世人的文章。到了你學ｗｗw.heｔubｏok.cｏｍ•ｃoｍ會之後，如要出書時，我不給你連夜寫出來才怪。我不但保證給你寫，而且還許引以為榮呢。因為我造就出個不堪造就的人來，當然得意了。」如此這般，他寫是肯寫，但對我現在這本書卻萬難下筆。

有兩位先生對我的寫作都很有啟發性的，一位是平鑫濤先生，幾年前他主持聯合報的副刊，鼓勵我多寫點。我出了九本書，每出書之初都想請他寫篇序，但是咱知道他太忙，不便去打擾。第二位是林海音女士，她是第一位要我出第一、二本文集「老生閒談」和「老生再談」的，使我從此有了出書的勇氣。不hetubook.com.com過現在「九歌」等著要印，她也不見得有閒工夫來看我這本原稿。萬般無奈，只好臉皮一厚自己動筆寫吧！天下萬事只要臉皮厚全解決得了。

我一想，請老一輩的不行，不如去找當代年輕的大作家吧。經人介紹了一位，我專誠拜訪，他慨然接見。一聽我的來意道：「我感到榮耀，為了你請我寫序的事情。你聰明比過別的老人。你能知道誰是最有地位的人在中國的現在的文學上。別的老人不知道。但是現在的人常常說自己是作家，多的很，很的多。一拍子打死一隻蒼蠅，但是假設打作家在馬路上，一拍子五個。我給你寫，沒關係。但是和圖書蒼蠅太多。全來了，我沒辦法寫。你很好，回家去，練習，要有文藝的氣息。再來。我將要把你介紹給世界上我的讀者。證明將來Chimpanzee（註：黑猩猩）也許可以說人話。」我搞不懂那個洋字是什麼意思，心想總是出於他的稱讚吧。將來還要把我向世界推薦呢。不過現在我是蒼蠅一類的人物，當然難怪他不寫了。也只好稱謝而出。

最後也得謝謝九歌出版社，一連出了我的四本爛書；也真不怕賠錢。希望讀者們多捧捧場，別讓他們一次一次的賠得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