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廠甸之北，正是我的母校北平師範大學的牆外，臨時搭起若干座的大蓆棚來，有牆有頂，不怕風雪，棚裏有許多隔間，曲折相通。如此可增加掛畫的面積。古今畫畫掛得密密層層。真假全有，價值懸殊。有一天我在這棚裏看到一張無人注意而很特別的舊畫，畫一位胡人牽著一隻長頸鹿，中國古人從不知世上有此怪獸，怎麼會有這張畫兒呢，這畫者必有所本。這問題一直存在我心中。終於到了前年，看了英文的世界文化發展史，全集二十一冊中的非洲王國冊內，說到明成祖時鄭和的艦隊到非洲阿巴丹，帶了一隻長頸鹿回中國，附了一張圖，竟和我在廠甸所見的那一張相同。原來我所見的是模本，我又查明明史是印度榜葛喇國進貢的。

列仙傳中有位黃初平，原是牧羊人出身。有一天領羊外出，遇仙不歸。過了幾年之後，他的阿嫂碰見了他，問他羊上那兒去了。他向地上的亂石大喝一聲，全變了羊，還了阿嫂。可惜我沒處去找他，否則求他教我這手仙法，開家沒本錢的羊肉店可有多好。有時我們吃到了特別老而且韌的牛羊肉，沒準是黃初平變石而成的。不過這樣的羊肉店也不能開，稅捐處的人員說我是私宰的，我無法證明不是，那可得天天挨罰。一般人只知點石成金的故事，可不知仙家還有點石成羊的技術。

羊最能履險如夷。許多野生羊類能安然踩在懸崖峭壁的石縫裏，毫不膽怯的走到山頂的平地上。這種精神不但令人佩服，而且也值得效法。春節期中，只寫了三千字，也借此機會向愛護我的讀者、買我和*圖*書書的顧客，拜年致謝，尚請今年還多多照顧，拙著「生花筆」已經在九歌出版了，還得請大家捧場。

現在臺北的畫廊專做日本人生意，裝潢得漂漂亮亮，要提到內容，可比廠甸的畫棚差之遠矣。

拜年更是不可缺的交際項目，這幾天大家全各處亂跑，常常碰上主人不在家，如若在家，進去先得請主人的尊長出來受賀，尊敬些的少不得要磕個頭。最可笑的是朋友的尊長不在家，那你也得在上房（四合院向南的是上房）向北磕頭，告訴朋友說：既是老伯（或伯母）不在家，那我把頭磕在這兒了。朋友當然也跪在一旁還禮。然後向朋友拜年，雙方既是平輩，彼此作三個大揖也就行了。女人可不能像電視裏的抱拳作揖，要以左手放右手上，橫於胸腹之間，上下搖動，稱為萬福。有些人家也不願意孩子跑出來向客人拜年，以免有向人要紅包之嫌，推說孩子們出去玩兒就算了。客人一定得給主人家的男女僕人一筆節賞，合成今天的物價約在一、二百元之譜。這也是春節時的一筆可觀的開支。

這等古香古色的市集，全國也只有北平有。也只有北平人會去欣賞。這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以後也不可能再有了。

最後向看此拙稿的讀者念幾句頌詞：

在中國的古天文學上，有二十八宿：亢、女、房、心、尾、箕、斗、牛、氏、虛、危、室、壁、奎、婁、胃、昂、畢、觜、參、井、鬼、柳、星、張、翼、軫、角等，其中鬼宿叫做鬼金羊。可見羊也是ｈｔｔｐs://m.hｅtｕｂｏok.cｏm•com當得上天上星君的動物，很不含糊，中外全有。

到了大年下，家庭裏有若干禁忌，譬如初一不掃地、不洗衣、不切菜……其實這全是為了家中老少婦女和僕役得以休息。我小時候常常到了年下警察局下令不許放鞭炮。那是因為軍閥們常打內仗，怕鞭炮聲影響了治安。日本佔領時更怕游擊隊趁此開槍進城。

西遊記中車遲國有三位大仙，其中有一位是羚羊成精的羊力大仙，也很有些法術。不過西遊記中的妖怪要有特權階級的後台老闆，才死不了。羊力大仙沒後台，就被孫悟空收拾了。

現在拜年之舉也簡化了，初一彼此打個電話，互道恭喜發財，再寒暄幾句不關痛癢的廢話，就告結束。不過我倒仍墨守著一部分老規矩，跟老年熟朋友電話拜年時，順手在電話桌上重拍三下，說「您聽著，我在這兒磕頭了」，聊表古風而已。

北平在春節期中初一到十五日是和平門外的廠甸市集。等於今日的商展。不過有一大不同之處，商展以成衣和精細的日用百貨為主。廠甸的貨物可絕無此二項。廠甸的中心部分大致以兒童玩具為主，食物為次。向南延長到南新華街的部分，在東側的行人道上是兩行左右相向的骨董攤位。全中國也只有北平的骨董業最發達，一般市民對於骨董好歹都有點兒常識。在那兒不論看看任何一個攤位全比臺北的骨董店的貨色豐富。當然其中也有不少假，但是假得技術高超。廠甸的東面有一條東西的橫街叫做「廠東門」，全是高等的中國筆墨紙硯的古式文具店，春節時全和*圖*書休息了。舊式的玻璃窗小而數多。每個窗內全掛著當代書畫名家的作品。這些小品現在要有一件在臺灣都成了稀罕之物，值上大把的鈔票。在這條街上還有一座火神廟，有很大的院子，在初五以後開廟，是珠寶的市集。攤位極小（一張四方桌而已），但左右全有一位男店員管著，衣冠整齊，一團和氣。桌上兩隻大玻璃盒，裡頭全排列著翡翠、真珠、寶石、鑽石等等，都是未經鑲製的。客人買了須另託金店去做成首飾。遊客以有錢的婦女為主，歷年以來我倒也從未聽說火神廟有搶劫或偷竊的事情。

從前在春節之前，相熟的朋友，彼此送禮。外國人送禮是除了食物之外，皆可送。我們中國「民以食為天」所以正好相反，除了吃之外，全不能當年禮送。禮物必須湊四種，每種兩件。大的一件也可。如一隻火腿、兩盒餅乾、兩瓶酒、一對雉雞（北平菜市場中有不少近郊獵來的野味）。這份禮物可算得是中上等的。在民初時也算不了什麼太貴重之物。一家可收到多家送來的禮物，然後再重新分配，又回送到各家去，如此轉了幾天，有時會把送出去的東西又收回了幾件。送禮的人全是家中的男僕，收禮之家一定要在自己的名片上寫上敬領惠賜幾色（種的意思），再寫上敬使（給您的僕人）若干吊——每十個銅幣稱為一吊，四十吊大致合現洋一元。所以僕人也很樂於為主人去送禮。

在本省和大陸有一全然不同的年俗，本省人在春節時愛旅行。南部人上臺北，北部人去鵝鑾鼻。中部人則兩頭隨便去，如果天氣好，風和日暖，和*圖*書換個環境，倒也真不錯，就怕趕上細雨濛濛，天陰氣冷，一家老小出門去吹風等車，可就怪沒意思了。在大陸上因為春節前半個月要債的忙著催債，欠債的忙著躲債。到了初一全告停止，大家都鬆下一口氣來，但是從初一起，一直到十五（元宵）之前全是拜年之期。我想從前是因為交通工具不方便，所以拜年的時期不得不長。至於不到遠處去旅遊也是為了舟車的勞頓，一切的不便，使人視為苦事。大年下誰去自找苦吃。不過在大陸上各地在年下也常有他本地方的新春市集，或是什麼廟在這幾天有廟會。當地的人去去也方便，倒也人山人海。

在希臘神話中有位牧神，上半身是人，頭頂上生一對山羊角。下半身是羊，長兩條羊腿。常吹著短笛在森林裏跳舞。是個淫|盪的邪神。

（附註）廠甸這地名很怪，考其來源：廠是燒宮中及廟宇所用的琉璃瓦的工廠。遺址在光緒末年改建為京師高等師範學堂（即北平師範大學的前身）。我小時候在師大的臨街之處還有小土山。夏天常爬上去捉蝗蟲玩兒。那就是古時燒琉璃瓦的土窯。甸是郊外之意。因明代的南城正是元代郊外。在廠甸的地方還挖出過一塊元代的石碑，刻著「海王村」三字。所以在廠甸修了一座海王村公園。春節市集的中心部分，就在這公園之內。這公園的四周全是裱畫店、木版舊書店，ｈｔｔps://m•hｅｔuｂｏok•ｃｏm.coｍ其中居然也有一家照像館，以照字畫的相最為拿手，這一帶真是全國古老文化的商業中心。從盧溝橋抗日軍興之後就一天不如一天的衰敗了。時代前進，古老的自當沒落。世事無恆，興衰不定。「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並不是奇蹟。

今年是羊年，有人說羊年不好，這真是沒道理。第一羊字和祥字古文通用。「羊者祥也」，和孔子說的「人者仁也」相同。我從「人者仁也」中悟出一條人生要理，乃是「錢者欠也」，不論手頭有錢沒錢，都先得欠欠，才合乎開支之理。也是致富百法中之一項成功要訣。暫算是咱大年下送給讀者的金玉良言。

羊在黃道十二宮中就有兩個星座，一是白羊座（主三月二十一日到四月二十日），在西邊接著他的就是雙魚座、寶瓶座，再就到了魔羯座（古天文圖中畫成前半身是老山羊，和一對羊腿，後半身可是魚，管十二月二十一日到一月二十日的人的運命）。這黃道十二宮等於外國人十二生肖一般。十二宮之中羊佔了兩宮。不過他們按月計算，中國按年計算。

提起過陰曆新年來，市面上百貨雜陳，一年勝過一年，但是在禮俗上卻一年比一年簡化。我不是說別的，只說的是家庭中的禮節，和朋友們彼此之間的來往。從前在正月初一家中兒女先向父母磕頭之舉早已取消久矣。這等的國粹也沒有保存的必要。風俗應該隨著時代而轉變，舊的不一定就好，新的不一定就壞，不過老夫看著許多人都十分尊敬子女——視若神明，我倒建議這類的父母應該先向兒女磕頭拜年，方合乎新的孝道。讀者先生，您的尊意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