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街上行乞嗎？」
「今天是整個編輯部舉辦聖誕節聚餐的日子，地點在『七扇門』……」他的語氣非常平和。「我猜他們一定沒跟你說。」
「馬努的女兒。」
巴希里歐先生以憂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兀自坐在旁邊的辦公桌上。
「那就謝謝您的大力幫忙了！」我隨口應道。
他總算直視著我，並聲了聳肩。
那個禮拜剩下來的幾天，我就像個遊魂似的在外閒蕩，並且天天向藝文協會圖書館報到，內心總是期盼著，當我回到租屋處時，應該會看見報社總編輯差人來信要求我重返編輯部。我躲在閱覽室角落裡，偷偷掏出了我在「綺夢園」醒來時握在手上的那張名片，接著，我提筆寫信給那位陌生的支持者安瑞亞斯．柯瑞理，最後總是被我撕了，隔天再重寫一封，還是落得被撕掉的下場。到了第七天，我實在厭倦了這種自憐自艾的日子，因此，我決定還是去我的恩師家一趟。
我們相視無言。
「看來，夏天真的來了呢！」我隨口說道。
「您說什麼傻話呀！」
我頻頻點頭感謝他的提示，隨即進了屋裡。我踩著樓梯逕自來到位於三樓的閣樓，矗立在一大片色彩鮮豔的波浪形屋頂之中。衛達就在書房裡，憑窗ｈｔｔｐs://ｗｗｗ•hｅtuboｏｋ.ｃｏｍ•ｃom遠眺，城市和大海盡收眼底。衛達關掉了收音機，那個大小有如小顆隕石的機器，是他幾個月前買回來的，播放著號稱是隱匿在哥倫布大飯店拱頂下方的巴塞隆納廣播電台最早的節目之一。
「需要立刻寫出轟動之作的人是你吧？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應該快要坐吃山空啦！」
「你現在或許會覺得像是世界末日，但是……」
此時，我覺得自己的雙眼已經不聽使喚地湧上淚水。
「您需不需要秘書啊？」
「我叫他把你辭退，因為我幫你找了個更好的差事。」
「我沒那份興致。」
「我花了兩百塊錢，到頭來，他們盡說些廢話！」
巴希里歐先生站了起來，然後親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是個沒自信的傢伙！我昨天才跟兩個剛成立新出版社的朋友聊起你，他們正在尋找風格清新、創意豐富的文壇新血。」
「您應該把這個寫進書裡，書名就叫做《山丘上的虛無主義者》，一定會造成轟動的。」
巴希里歐先生點了點頭。
衛達隨手將菸蒂往窗外一丟，接著遙望遠方。
「只要您一句話，總編輯一定會改變主意的。」
巴希里歐先生搖搖頭。
「他們已經讀過《巴塞隆納蒐秘》，打算正式邀你簽約出書。」
我無奈地聳聳肩，隨即看了看他的書桌。我知道我的恩師這幾個月來，或可說這幾年來，試圖想寫出他所謂的「嚴謹」小說，因為他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印在輕浮空洞的偵探小說封面上ｈｔtｐs://ｗwｗ•ｈｅｔｕｂoｏk.cｏｍ.ｃｏm。書桌上的稿子只有一小疊。
「克麗絲汀娜！」
我揮手向他打招呼，他也立即揮手回應。抵達莊園時，我在門口碰見了司機馬努，他一手拿著抹布，手提著水桶，正要往車庫走。
「我已經有了一個最好的秘書啦！她不但比我更有智慧，而且又勤奮，當她露出笑容時，我甚至會覺得這個狗屁世界還是有希望的。」
「我隨時都很樂意接受您的施捨。」
「馬汀，你也知道報社裡這批人是什麼德行，他們已經抱怨好多次了。我幾度試著去平息這件事，但是總編輯個性軟弱，他怕事，所有不必要的紛爭是他最討厭的事情。」
「敢問這個塵世奇蹟是何方神聖呢？」
「聖誕快樂！馬汀。」
「您是不是希望我寫些別的東西？風格比較嚴肅的文章？」
「我總算聽到你說出她的名字了。」
「您現在一定會覺得像是世界末日，但是，請相信我的肺腑之言，對您來說，這是最好的安排了。這個地方不適合您。」
當天晚上，我清空了自己的辦公桌，就這樣告別了我長久以來的避風港，接著，我失魂落魄地在幽暗、孤寂的街道巷弄裡晃蕩著。返回租屋處途中，我特別繞到位於「西弗芮之家」拱門下的「七扇門」餐廳。我站在餐廳玻璃窗外，呆呆看著我的同事們把酒言歡。我知道，我的缺席讓他們非常快樂，或者至少可以讓他們釋懷，而且從此不再忿忿不平。
「我知道。因此，我建議他把你開除了。」衛達說道。
「我當然是正經https://www.hetubook.com.com
的！他們希望你能寫出一系列比《巴塞隆納蒐秘》更激|情、更血腥、更狂野的煽情小說。我認為這就是你期待已久的好機會了。我已經告訴他們，你會找時間去拜訪他們的，而且你隨時都可以立刻開始工作。」
我在佩拉優街搭上了開往薩里亞區的火車。當時，這條路線的火車僅限於在地面上行駛，於是，我挑一車廂前面的座位，就為了能夠一路欣賞城市街景以及出城之後的一幢幢氣派豪宅。我在薩里亞區的小火車站下車，接著轉搭街車，然後在貝德拉伯斯修道院大門前下了車。那是個暑氣不太明顯的夏日，徐徐清風飄來山坡上松樹林和金雀花的香味。我朝著已經開始城市化的佩爾森大道口走去，不久後，我瞥見獨特的艾柳絲莊園就在前方了。走上斜坡途中，越是接近莊園，就越能清楚看見坐在閣樓窗口的衛達，襯衫袖子往上捲起，正在享受吞雲吐霧之樂。悠揚的音樂聲在空中飄蕩著，我想起衛達是全城少數幾個擁有電台接收器的特權人士之一。這種居高臨下的日子何等美好啊！卑微如我，生活裡的風景何等貧乏！
我發出一聲幽幽長嘆。衛達對我眨了一眼，隨即上前緊擁著我。
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房裡的所有窗子敞開著，陣陣清風拂面，對於久居陰暗老舊城區的我而言，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氣味。這地方如此幽靜，宛如塵世裡的奇蹟。屋外的花園裡不時傳來蟲鳴鳥叫以及風吹樹梢的沙沙聲響。
我驚訝地嚥了口水，沒想到司機的女兒不但知道有我這個人，htｔps://m.ｈｅtubｏok•ｃｏｍ•cｏm而且還讀了我寫的無聊文章呢！
「馬汀，報社要求我負責跟您提這件事。」
「聽起來棒極了！」
「人生盡是癡傻的無聊瑣事。這只是自我期許的問題罷了。」
「您太謙虛啦！就連我女兒都在讀您替報紙寫的那些故事呢！」
「馬汀！」片刻之後，他總算開了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跟我說什麼？」巴希里歐先生清了清嗓子。「我們無法再繼續刊登《巴塞隆納蒐秘》這篇連載小說了。」
「既然這樣，哪裡才適合我呢？」
「您是說正經的？」
「衛達先生，您就別挑我最狼狽的時候取笑我了吧！」
「就是盡力而為嘛！」我隨口答道。
「你別端著一張待宰羔羊的臉看著我。你認為我貝德羅．衛達會搬演這種落井下石的拙劣戲碼，看著你流落街頭而不顧嗎？」
「毫無進展啊！馬汀。」
「我請您去吃個晚餐怎麼樣？」我主動提出邀約，「地點由您決定。我看就去康索雷餐廳吧？如果您不反對的話……就您和我兩個人，我們一起慶祝《巴塞隆納蒐秘》大受歡迎……」
「您是說克麗絲汀娜嗎？」
「我很遺憾，馬汀。真的，我實在很抱歉。」
「除了她，我也沒別的女兒了。」馬努答道，「先生就在樓上的書房裡，您ｍ•ｈetｕｂｏok•ｃｏｍ•cｏm可以上去看他。」
衛達噗哧一笑。
「我被開除了！」我喃喃低語。
我故作輕鬆狀，不以為意地搖著頭。
我困惑不解地盯著他看，巴希里歐則刻意避開我的目光。
巴希里歐先生面露微笑，緩緩點著頭。
「您的偉大鉅作進行得怎麼樣啦？」
「你就別拿天氣做文章啦！他們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衛達這樣說道。
「馬汀！好高興在這兒看見您哪！」他說道，「您好嗎？您寫的文章還是一樣成功吧？」
我替《工業之聲》撰寫第一篇小說過了三百六十五天之後，一如往常進了報社編輯部，竟發現辦公室裡幾乎不見人影。仍留在辦公室的那群編輯，幾個月前曾經很熱絡地替我打氣的，但是那天晚上，一見到我進門，不但不理會我的寒暄，一群人反而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了起來。不到一分鐘的光景，這群編輯各自拿起外套，隨即火速離去，彷彿害怕染上瘟疫似的。我獨自佇立在那個氛圍詭譎的編輯部大廳裡，愣愣地凝視著眼前這一幕辦公桌前空無一人的怪象。這時候，背後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巴希里歐先生正朝著我走過來。
「你打算做什麼？」他問道。
「我不懂您的意思啊！巴希里歐先生。」
我覺得自己當場被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我很快就會知道，對我來說，這是最好的安排。」我替他把話說完，「您該不會告訴我，這是巴希里歐先生替您寫的演講稿？」
「晚安啊！巴希里歐先生。今天是怎麼回事？怎麼大家全走光了？」
「您不去啊？」我問他。
我繼續說道：「事情總有第一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