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應該到貨的，但是出版社編輯說他們手邊已經沒有書了。非常抱歉啊！您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先預留一本，有空來拿就行了……」
巴利鐸嘆了口氣，似乎因為我的質疑而難過不已。
「正確的印量是五百本。」艾斯科比亞斯提出更正，「另外的兩百本，巴塞羅和森貝雷昨天來買走了。其他的書都在等著下次出貨，因為現在新書太多了，我們不能在這時候湊熱鬧。請您諒解我們的難處，您如果可以拋卻自私自利的想法，想必可以完全了解我們的處境。」
「就靠三百本的印量？」
「我已經訂了這本書，不過出版社告訴我，目前已經沒有存貨了。您稍等一下，我再去問個清楚。」
離開書店之後，我走到蘭巴拉大道入口角落的書報攤。當天的報紙，從《前鋒報》到《工業之聲》，我幾乎全買了。在卡納列達斯咖啡館坐定之後，我開始翻閱買來的報紙。每份報紙都刊登了衛達小說新作的書評，全版大篇幅報導，搭配斗大的標題，以及衛達的照片，照片裡的他身穿全新的西裝，嘴裡叼著菸斗，一副專注沉思的模樣。我一一細讀了所有書評的標題和內容。
「各位該不會告訴我，事情就這樣算了？各位不打算再想想辦法嗎？」
「您要我們想什麼辦法呀？老ｈｅｔｕbooｋ•cｏm.ｃｏｍ弟，我們能想的全都替您設想啦！您也想辦法幫幫我們吧！」
「各位等著吃屎吧！」
「請您原諒我的合夥人啊！馬汀。您要知道，這樣一本我們如此深愛的小說，居然受到媒體這麼無情的批判，我們心裡實在不好受啊！不過，我請您務必要了解一件事，即使媒體惡評如排山倒海而來，我們對您的過人才華依舊深信不疑。您千萬別喪氣，羅馬畢竟不是一兩天就能造成的。我們一定會盡全力讓您的作品得到應有的注目……」
「您這兒有沒有一本叫做《天堂之路》的小說？」
「那本小說真是了不起！」巴利鐸說道，「連《工業之聲》都這麼說呢！」
眼前三人以充滿期待的激切眼神望著我。我先清了清嗓子，然後面露微笑。
我把書還給書店時，老闆告訴我不必再考慮了。
九個月之後，我站在加泰隆尼亞廣場十七號那家兩年前開幕營業的書店前，瞠目結舌地注視著一大片擺滿了貝德羅．衛達新作《煙塵之屋》的櫥窗。我忍不住暗自苦笑。我的恩師甚至用了我多年前向他提議的書名，當時，我向他聊起了故事的大綱……我決定進入書店，並請店員拿了一本給我。我隨手翻開小說，開始重讀著我已倒背如流的段落，字字句句都是和_圖_書我幾個月前才潤飾完成的。全書所有內容都是出自我的手，只有小說開頭的獻辭例外：「獻給克麗絲汀娜．沙吉爾，沒有她的……」
「但願事情會有好結果啦！馬汀。或許這是上帝的指示，說不定祂正以無限的智慧在引導您，應該恢復寫作廣受讀者歡迎的《詛咒之城》系列小說……」
第一篇書評的開頭是這樣寫的：「《煙塵之屋》是一部內容成熟、豐富的高水準傑作，堪稱近代文學最出色的作品。」另一篇則這樣告訴讀者：「放眼西班牙文學界，貝德羅．衛達的文筆無人能及，他是全國最受敬重和肯定的小說家。」第三篇認定這本小說是：「一部重要鉅作，呈現了無懈可擊的鋪陳和水準。」第四篇報導則大力吹捧衛達與其作品受到的國際肯定：「全歐洲皆向這位大師俯首稱臣。」（然而，這部小說兩天前才在西班牙面世，一年之內恐怕很難見到其他語言的譯本在任何國家出現）這篇報導以冗長的篇幅讚揚衛達廣受肯定和推崇，並將他列為「全球最傑出的文學巨擘之一」，不過據我所知，他過去的作品從未譯介為其他語言，只有其中一本小說翻譯成法文，卻是由衛達自費出版，總共只賣了一百二十六本。更教人嘖嘖稱奇的是，媒體一致宣稱「一代經典和圖書巨擘誕生了」，而這本小說則是「媲美偉大名著，出自於當代最傑出的文筆：衛達，一位無庸置疑的巨擘」。
我跟著他走到櫃檯邊，他問了其中一位店員，接著，店員搖頭回應。
「這本書幾天前才進貨，我已經讀完了。」他繼續說道，「這是一本偉大的小說啊！真的，您聽我的話準沒錯，買本回去看吧！據我所知，所有的媒體都把這本書捧上了天，通常媒體這麼做的時候就表示小說沒什麼內容，不過，這本書的情況是個例外。您如果讀了不喜歡的話，把書拿回來，我退錢給您。」
巴利擇立刻出面緩頰。
我無法置信地望著眼前這三個人。
我把所有報紙以及點了卻一口都沒喝的咖啡留在桌上，接著，我沿著蘭巴拉大道往下走到巴利鐸暨艾斯科比亞斯出版社。途中，我經過了四五家書店，所有櫥窗都擺滿了衛達的小說，沒有任何一家書店裡找得到我的小說。所有書店的說法都和加泰隆尼亞廣場那家書店一樣。
「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艾斯科比亞斯繼續落井下石，「您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可憐蟲啊！」
「謝謝您！」我感謝他的建議，尤其是他的熱誠。「不過，這本書我已經讀過了。」
兩位出版社老闆端著如喪考妣的神情，一臉漠然地迎接我。巴利鐸ｍ•heｔuｂｏok.cｏｍ.ｃom坐在書桌前，雙手不斷摸著鋼筆，艾斯科比亞斯站在合夥人背後，雙眼直盯著我不放。毒藥娘娘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不時舔著嘴唇，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還得加上成本和損失。」艾斯科比亞斯以毫不掩飾的嫌惡語氣補充說明。
我聞言大笑。巴利鐸也跟著笑得開懷，就連艾斯科比亞斯和毒藥娘娘也笑了。我看著那群殘酷的豺狼，並告訴自己，換作是別的狀況，我大概會覺得這一幕頗具諷喻的戲劇效果。
「我進來之前已經先去了倉庫，我求證過了，裡面只有三百本書。印務主管告訴我，全部印量就這麼多。」
有幾份報紙的主要書評背頁還有一兩則小方塊，我找到了一些關於大衛．馬汀小說新作的書評。其中論點最友善的一篇開頭這樣寫著：「一部風格平庸的小說處女作，文壇新秀大衛．馬汀這部作品從第一頁便顯示了作者缺乏內涵與才華。」第二則書評則斷言：「新人馬汀意圖模仿大師貝德羅．衛達的風格，卻落得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窘境。」我勉強再讀最後一則《工業之聲》刊出的評論，一開頭便毫不客氣地直言批判：「大衛．馬汀，一個沒沒無聞的廣告編輯，竟以一部堪稱年度最劣質小說開了我們的眼界。」
「您如果寫得出像您的好朋友衛達的小說那樣和_圖_書的作品，那該有多好！」艾斯科比亞斯提在一旁搭腔。
「作者叫做馬汀，對不對？他寫過什麼……之城的小說？」
我點了點頭。
「我就喜歡您這樣，事情總是要往好的方向去想嘛！」巴利鐸得意地說著，「怎麼樣？您什麼時候給我們伊格納迪斯．Ｂ．薩森的下一本小說稿啊？」
巴利鐸一臉無奈地看著我。
書店老闆思索片刻。
「胡說八道！」艾斯科比亞斯怒斥。
「馬汀老弟，您不知道我有多難過啊！」巴利鐸提出解釋，「問題是這樣的：書店向我們下訂單都是以媒體書評作為參考，這一點，您就不必問我為什麼了。您到隔壁的倉庫去看看就知道，裡頭有三千本您寫的小說死氣沉沉地躺在那兒。」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書應該前天就到的，但是出版社說他們已經沒有存貨了，而且也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再版。您如果需要的話，請您留下姓名和電話，等書來的時候我就通知您……您去問過加泰隆尼亞廣場那家書店了嗎？如果連他們都沒有的話，那就……」
「您別費心了，我有空再過來看看。非常謝謝您！」
「這樣啊！那麼，您有沒有其他想看的書呢？」
毒藥娘娘在一旁以哀憐的眼神望著我。我一見她作勢正要握上我的手，立刻躲開了。巴利鐸堆了滿臉虛偽的笑容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