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手術刀刀鋒落入深色的液體中，接著，我可以感受到那個金屬利刃劃開了我的額頭。我絲毫不覺得疼痛。我感受到有些東西從傷口溢了出來，然後，我看著傷口冒出了有如團團烏雲般的血流，並在水中散開了。鮮血呈螺旋狀循著強光緩緩升起，彷彿煙霧一般，不時變換著各種形狀。我望著那個男孩，他依舊面帶笑容看著我，並且用力握著我的手。就在此時，我發現了它的存在。有個東西在我體內移動著，有個東西就像鉗子似的攪動我的思緒。接著，我覺得那個東西抽離了，彷彿是深入骨髓的一根刺被鉗子拔了出來。我滿懷驚恐，想要起身，偏偏卻動彈不得。小男孩凝視著我，然後點了點頭。我覺得自己恐怕會就此消失，或是驚醒過來，然而，我卻在這時候看見了它。我看見手術檯上的強光映出它的形貌。傷口冒出了幾絲深色血液，然後在我的肌膚上滑動著。那是一隻拳頭大的蜘蛛。牠爬過我的臉龐，接著，在牠正打算跳下手術檯時，有位外科醫師用手術刀刺中了牠。醫師把牠高舉在強光下仔細檢視。蜘蛛腳不停地晃動著，並在燈光映照下不和圖書斷淌血。牠的外殼上有塊白斑，看起來像是張開的翅膀。那是個天使。過了半晌，牠的腳終於不再晃動，牠的身子慢慢解體。牠懸浮在半空中，而當小男孩舉手去摸牠時，牠卻瞬間化成了煙塵。醫師們鬆開了我身上所有的束縛，並解開頭顱上的架子。在醫師們的協助之下，我在手術檯上坐了起來，接著，我伸手去摸了摸額頭。傷口已經癒合。再度環顧四周時，我這才發現自己孑然一身。

張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已是正午的明亮日光。陽光就像一層薄粉似的灑在落地窗上。我首先察覺到的是，十萬法郎依舊好端端地擺在桌上。我起身走到窗邊。接著，我拉起窗簾，一片刺目艷陽灑遍客廳。巴塞隆納依然在那兒，依舊如浮浪一般顫巍巍地晃動著，就像一座熱氣築成的海市蜃樓。這時候，我驚覺困擾多年的耳鳴已經消失了。我傾聽著強烈、純淨有如清水般的寂靜，那是我未曾有過的體驗。我聽著自己的爽朗笑聲，伸手去摸摸自己的頭以及臉上的肌膚。我並未感受到體內有一絲緊繃的壓力。我的視力非常清晰，而且覺得自己的五官又甦醒了。https://m.hetubook.com.com我可以聞出鑲板平頂和横梁散發的老木頭氣味。我遍尋鏡子，可是客廳裡一面也沒有。我走進浴室去找鏡子，確定自己並沒有變成怪物，那一身皮肉仍是我原來就有的。屋子所有的門都緊閉著。我走遍整個屋裡，卻發現任何一扇門都打不開。我回到客廳再做查證，確定了夢裡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門上，只貼了一張蜷縮在湖面大石上的天使像。我走向通往樓上的階梯，然而才剛剛踩上第一階就停下了腳步。幽暗角落裡似乎有一團黑影疾然掠過。

樓梯盡頭連著一間橢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有一群人圍成了圓圈。當我出現時，他們全都回頭張望著，這時候，我發現所有人都是一身白衣，並且戴著口罩和手套。強烈的白色燈光照射在一張看起來像是手術檯的桌上。有個臉上沒有五官、也沒有眼睛的男子要求手術用具盤上的幾項工具。其中一人向我伸出手來，邀我過去加入他們。我走了過去，接著，我覺得有人抓住了我的頭部和身體，然後讓我躺在桌上。強光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不過，我努力忍受著強光瞥見了圍在桌邊的人，https://www.hetubook.com.com每個人都是同一個人，每張臉都是狄利亞醫師的臉。我默默微笑著。其中一位醫師手執小針筒，然後在我脖子上扎了一針。我並未感覺任何刺痛，霎時，我突感通體舒暢，心情格外平靜。兩位醫師把我的頭放上架子，並調整著架子後面那塊板子上的螺絲釘帽。我可以感受到有人用皮帶綁住了我的手腳，我並沒有做任何抵抗。當我全身從頭到腳都被固定得動彈不得時，有位醫師遞了一把外科手術刀給另一位跟他面貌完全相同的醫師，接著，這位拿了手術刀的醫師俯身靠在我身旁。這時候，我覺得有人拉著我的手，隨即緊緊握住。那是個小男孩，溫柔的眼神直盯著我，他那張臉，正是我父親被槍殺時的我。

手術檯上的強光漸漸熄滅，大廳陷入黑暗中。我走回樓梯口，然後踩著樓梯回到樓上的大廳。晨曦滲入水裡，映出了懸浮在水中的微粒。我備感疲憊。我拖著腳步走到搖椅旁，隨即癱坐在椅子上。我的身體慢慢垮了下來，最後在搖椅上完全靜止了，我看見宛如星辰般的氣泡在天花板上跳動著。突然間，高處掀起一陣風，此時我才了解，水m.hetubook.com.com位已經開始下降。滿室閃亮濃稠如凝膠的積水，急速從窗縫中流失，這座房子彷彿是一艘沉落海底的潛水艇。我蜷縮在搖椅上，感受著我希望能永遠緊緊抓住的輕鬆和平靜。我睜開雙眼，接著，我瞥見一片雨幕般的水滴緩緩從高處落下，彷彿懸在空中的淚珠。我累了，真的好累了，我只想就這樣沉沉睡去……

我的聲音宛如石沉大海，沒有回音，也沒有反應。我回到客廳，然後盯著桌上的鈔票。十萬法郎。我拿起那一大疊鈔票，並掂了重量。鈔票紙質摸起來很細緻。我把錢塞進口袋裡，然後再度轉往通向大門口的走道。數十張照片裡的面孔緊盯著我。我不想面對那些眼神，於是趕緊走向門口，然而，就在我正打算走出大門時，我發現其中一個相框裡是空的，沒有人名標示，也沒有照片。我感受到一股羊皮紙特有的清甜氣味，接著，我發現氣味來自於我的手指。那是鈔票的香味。我打開大門，走向陽光。大門在我背後沉甸甸地關上了。我回頭望著那間陰暗、寂靜的屋子，與那天的藍天艷陽有如天壤之別。我看看手和*圖*書錶，時間剛過下午一點。我在那張舊搖椅上沉睡了超過十二個鐘頭，然而，我這輩子沒有比這一刻更暢快的了。我踩著輕盈的腳步往下走進城裡，一路面帶笑容，多年來，我第一次如此篤定，世界總算對我展露了笑容顏。

我夢見家裡逐漸下沉。起初，一顆顆黑色水珠開始不斷湧出，地磚縫隙、牆壁、屋簷、燈泡、鑰匙孔……到處都是。異常冰冷的液體，緩慢而沉重地滑動著，彷彿水銀一般，慢慢覆蓋了整片地板以及四面牆壁。我可以感受到黑水已經淹過我的雙腳，並且迅速上升。我坐在搖椅上，眼睜睜看著水位已經升到我的頸部，不到幾秒鐘的工夫，水位已觸及天花板。我覺得自己在水中漂浮著，並看著落地窗外的微光成了絲絲波痕。幽暗的水中出現了幾個人影，他們被水流推著往前游動，並往我這裡伸出手來，但我無力幫助他們，惡水終究吞噬了他們。柯瑞理的十萬法郎漂浮在我四周，一張張鈔票宛如一條條紙魚。我穿越了大廳，逐漸靠近大廳旁一扇緊閉的門，一道亮光從鑰匙孔鑽了進來。我開了門，看見一座通往房子最底層的階梯。於是，我下樓了。

「柯瑞理先生？」我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