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明天吧！」
「您今天去辦事都順利吧？」
「在您面前的可是森貝雷父子書店的新進明星女店員！」
「聞起來怪怪的。」我說道，「裡面有什麼東西？」
我拖著著了涼的身體回到家裡，或許，著涼只是我主觀的感受吧！走過樓下大廳時，我瞥見信箱裡塞了個信封。羊皮紙加上火漆封印，這是柯老闆的信息。我一邊上樓，一邊拆了信。他那優雅的字跡通知我隔天會面。到了樓梯間，我看見家門半開著，笑臉迎人的伊莎貝拉站在門邊等著。
「整碗喝掉！」
「今天下午五點以前，我賣了兩本《道林．格雷的畫像》，以及好幾本《蘭佩杜沙全集》給一位馬德里來的先生，一位非常優雅的紳士，而且他還給了我小費呢！您別那樣看我，我可是把小費都一起放進收銀台了呢！」
「喔，馬上ｈetuboｏｋ•ｃｏｍ•com來。」
我站了起來，隨即走到她的書桌旁。
我默默佇立在門外。
「來不及的。我需要全篇修改，而且要重謄一遍……」
「伊莎貝拉，妳這個面相大師……」
我還是妥協了。
「我會跟您一起走的。」
「妳已經是今天第二個這樣跟我說的人了。永遠消失在這個地方……」
我喝了一口，然後把湯遞還給她。
離開馬爾拉斯卡莊園時，我的心情沉重有如緩慢拖行的腳步。我漫無目標地在迷宮般的寂靜街道上閒逛著，不經意地朝著貝德拉伯斯的方向前進。漫天灰撲撲的薄雲，幾乎不見一絲陽光。一道光芒從宛如裹屍布的天際穿透而出，並從山坡斜掠而過。我的目光隨著光芒移動，接著，我看見陽光在遠處輕撫著艾柳絲莊園的彩釉屋頂。玻璃窗在遠方閃爍著。我不顧理智的呼喚，逕自往莊園走去。途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突然颳起一陣強風，捲起了我腳邊的落葉。抵達巴拿馬街口時，我停下了腳步。艾柳絲莊園就矗立在前方。我不敢過街，我不敢走近那道緊鄰花園的圍牆……我就這樣呆立原處，只有天知道我這樣站了多久，無法轉身離去，也沒有能力走到大門前按下門鈴
heｔｕｂｏｏｋ•ｃｏｍ•ｃom。就在此時，我看見她的身影掠過三樓的一扇落地窗前，我突然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猛打寒顫。我開始緩緩往後退，然而，她卻在這時候轉過頭來，並且佇足窗前。她走近落地窗，接著，我可以感受到她的雙眸正注視著我。她舉起了手，似乎有意打招呼，但終究沒有揮手。我沒有勇氣承受她的目光，於是轉過身去，隨即邁步往下走。我的雙手不停地顫抖著，因此，我只好把手伸進口袋裡，免得讓她看見了。到了轉角時，我回眸再看一眼，她還在那裡，依舊定定望著我。當我想恨她的時候，我偏偏就使不上力。
「謝謝妳！伊莎貝拉。」
「明天！」
伊莎貝拉點頭回應，這時候，她的視線落在我塞在口袋裡的那只信封。
「快把湯喝了，少囉嗦！」
她立刻鬆了手，並低下頭來。
「我剛剛在書房，所以先看見您回來了。」她說道。
她立刻往廚房跑，接著，我聽見她攪拌湯鍋的聲音。我用力吸了口氣，然後閉目養神，直到我聽見伊莎貝拉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您別說這種話。我不喜歡您這樣說話！」
「沒什麼，我想我大概是感冒了吧！」
伊莎貝拉很謹慎地在察言觀色，似乎有話m.hｅｔuｂｏoｋ.cｏｍ.ｃoｍ想對我說，卻掙扎著該不該把話說出口。
「看起來好像尿盆啊！」我咕農著。
她遞給我一大碗直冒煙的熱湯。
「對不起。」
「既然這樣，我就讓妳安安靜靜地繼續工作吧！吃過晚餐之後，妳把稿子拿來給我看。」
「那不是真的。您並不是一個不懂得愛人的人！」
「英雄所見略同。」
我嘆了口氣，只好又喝一口。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是這碗湯確實美味極了。
「您愛她嗎？」
「太好了！」
「對不起。」
「再說一遍。」
「請您跟我說實話。」
伊莎貝拉在一旁關切。
「您今天去看她了，對不對？您去看那個女人，克麗絲汀娜……」
我面帶笑容頻頻點頭。
「伊莎貝拉，稿子永遠沒有準備好的一天，妳要慢慢適應這件事。我們還是晚餐後一起看稿子。」
伊莎貝拉猛地收了手，並且一臉不悅地瞪著我。
「伊莎貝拉，我又不是殘廢！」
「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伊莎貝拉結結巴巴地問道，刻意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跟妳，一起去天涯海角，伊莎貝拉！」
「老闆召開本月大會，安瑞亞斯．柯瑞理大人非常高興地約了我明天早上七點在新村墓園門口碰面。真是個再和*圖*書適合不過的地點了。」
我躲進臥房，並關上了房門。我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然後緊閉雙眼。
「您可以搭乘今晚的夜班火車，就此永遠消失。」
「滿順利的。妳那邊的情況呢？」
我們不發一語地看著對方。
我沒有那份氣力去跟人作對，更別提對方還是我忠心耿耿的助理，因此，我還是讓她扶著走到長廊上的搖椅旁，然後像一堆軟骨似的癱坐在椅子上。伊莎貝拉在我面前坐了下來，她盯著我，滿臉緊張的神情。
我很平靜地微笑著。
「您這樣看我，我沒辦法專心工作。」
「伊莎貝拉，如果我哪天真的取笑妳了，我一定會被人一槍斃了。」
「沒事，沒發生什麼事啊！妳不是要給我喝熱湯嗎？」
我聞了聞熱湯。味道很香，但是我不想輕易就表現得太順從。
「您還好吧？」
她羞紅了臉，但隨即別開臉。我們就這樣維持了祥和的靜默好一會兒，享受著無須言語的革命情感。我把整碗湯喝到一滴不剩，並將空碗展示給她看。她點了點頭。
「我如果就這樣一走了之……誰來指導妳那一塌糊塗的文學創作技巧啊？」
我噗哧笑了，並拉起她的手。
我點頭應允，然後將她留在那兒與她自己的文字共處。當我正在關上長廊邊的房門時和-圖-書，我突然聽見她在叫我。
「這碗湯聞起來像雞湯，因為裡頭放了雞肉、鹽巴，還有一點紅酒。快喝啦！」
「森家少爺呢？他說了什麼？」
「謝謝妳！伊莎貝拉，我是真心感謝妳。」
這時候，我的助理回到書桌前坐下來，接著就不說話了。我看著她專心地重讀白天寫的稿子，並用我送她的自來水筆做了修改，甚至整段塗掉……
她的雙眼注視著我。
「大衛？」
「我根本不懂得如何愛人，妳也知道的。終歸一句話，我是個自私的人。我們還是聊聊別的話題吧！」
她終究還是問了。
「您打算赴約嗎？」
「我剛好煮了湯，喝了包準您又是生龍活虎一般。快進來吧！」伊莎貝拉抓著我的手臂，扶著我走進長廊。
伊莎貝拉搖頭拒絕。
「他沒說什麼特別重要的話。他從頭到尾都像個呆頭鵝似的，假裝沒在看我，但是目光卻一直跟著我轉。我甚至都不好意思坐下來太久，因為他每次爬上梯子幫我拿書的時候，老是在後面盯著我的屁股不放哩！這樣您滿意了吧？」
「大老闆來信啦？」
「您在取笑我！」
「我只是站在遠遠的地方看她而已。」
我試著擠出一點笑容，但是一定很僵硬，因為伊莎貝拉隨即睜大了眼睛盯著我看，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