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她睜開眼睛，那雙哀愁蒼涼的眼神，就算我下了地獄也不會忘記的。我面帶微笑看著她。

我閉上雙眼，想像他在大雨中穿梭在空蕩漆黑的城市街道裡。我想像他坐在轎車後座，雙眸在暗夜裡閃閃發光，勞斯萊斯車頭的銀雕天使馳騁在暴風雨中。我想像他佇立不動，宛如一座雕像，沒有呼吸和笑容，臉上毫無表情。過了半晌，我聽見柴火燒得噼啪作響，大雨拍打著玻璃窗，接著，我慢慢沉睡了，雙手緊握手槍，也確定不會赴約了。

打開盒蓋之後，我定定凝視著父親的左輪手槍，他留給我的遺物就只有這樣東西。我拿起手槍，食指碰了碰扳機。我打開彈膛，從彈盒和_圖_書裡拿了六顆子彈裝填上去。接著，我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再拿著毛毯和左輪手槍回到長廊。我裹著毛毯躺在沙發上，左輪手槍放在胸口，就這樣茫然地望著窗外的暴風雨。我聽著放在壁爐托座上的時鐘滴答滴答響著。我不需要看時鐘就知道，距離我和柯老闆在馬術場大廳的約會剩下不到半小時。

午夜過後沒多久，我醒過來了。壁爐幾乎已經熄火，長廊陷入一片陰暗之中，只有灰藍色的餘燼忽明忽滅地閃動著。屋外的大雨依舊張狂。左輪手槍還在我手上，而且是溫熱的。我就這樣躺了好幾秒鐘，幾乎沒眨眼。在我聽見聲響之前，我早知道門外有人。

我www.hetubook.com.com把毛毯丟在一旁，隨即站了起來。我又聽見了敲門聲，那是指關節叩著大門的聲響。我舉起手槍，然後朝著走道前進。敲門聲再度傳來。我沿著走道慢慢走近大門，然後佇足在門前。我想像他站在門外微笑的模樣，衣領上的天使在黑暗中閃耀著光芒。我扣緊了手槍撞針。又是一陣敲門聲。我想開燈，可惜已經停電了。我繼續走到門邊，想去握門把，偏偏又不敢。我就這樣佇立不動，甚至屏息等著，槍口瞄準大門。

我搭了同一班街車回家，城市的天空在分秒流逝之間逐漸暗沉下來，冷冽的和*圖*書寒風把街道上的落葉吹得漫天飛舞。我在皇家廣場下了車之後，不經意聽見兩個剛從碼頭上岸的船員聊起海上的暴風雨，大概天黑前就會逼近城裡。我抬頭一看，天空已經覆蓋了一大片泛紅的雲層，正從海面上空擴展開來，彷彿一灘溢流的鮮血。波恩廣場附近的街道巷弄裡，許多居民正忙著檢查門窗夠不夠牢靠，所有店家都提早打烊了，孩子們樂得在街上追風玩耍，個個張開雙臂迎著強風，不時以大笑附和著遠方的雷聲。朦朧的街燈巍巍顫顫，閃電的白色強光淹沒了整排建築物。我快步走到了大門口，然後趕緊上樓。震耳欲聾的雷聲彷彿就在屋外怒吼著，似乎已近在咫尺。

「原https://m.hetubook.com.com諒我……」克麗絲汀娜喃喃低語。

這時候，我聽見門外傳出淒厲的哭聲，於是我放下了高舉的手槍，在漆黑中打開了大門，隨即看見她站在門外。她身上的衣服都淋濕了，而且不停地顫抖著。她的皮膚是冰冷的，見到我的那一剎那，她差點兒昏厥在我懷裡。我扶著她，無言以對，接著，我將她緊緊抱住。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當我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時，她緊閉雙眼吻著我的手。

家裡寒意逼人，站在走道上，我甚至可以看見自己吐出的氣息。我直接進了臥室，那裡有個老舊的煤炭暖爐，打從我搬進來之後，只用過四五次而已。我用一疊舊報紙點燃了暖爐，並且在長廊的壁和*圖*書爐裡生了火，我索性就坐在爐火前的地板上。我的雙手仍然顫抖著，不知是因為寒冷或是恐懼。我望著閃過天際的刺眼電光，就這樣等著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您走開！」我大叫著，可惜有氣無力。

「歡迎妳回家！」

傍晚時刻，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雨勢又大又急，屋外像是掛起了一面面厚重的水簾，不過幾分鐘的光景，黑夜驟然降臨，屋宇和巷弄全都陷入漆黑之中。煤炭暖爐和壁爐的熱氣逐漸把屋子烘暖了，只是我依舊覺得冷。於是，我起身走進臥室找毛毯。打開衣櫃之後，我彎下腰來翻找著衣櫥下面那兩個抽屜。那個盒子還在那裡，依然藏匿在最裡面的角落裡。我把它拿了出來，然後擺在床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