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來越接近了！」她說道，「我必須趕快逃走！在他看見你之前，我們要趕快走……」
那天晚上，我在劇烈的敲門聲中驚醒過來。時間是凌晨三點，我拖著腳步走到房門前，忐忑不安地開了門之後，驚見門口站著療養院裡的其中一位護士。
「大衛？」她輕聲呼喚。
「大衛，看著我！」
「誰？」
「我也不知道啊……」
「她跟誰在裡面？」我問道，忍不住毛骨悚然起來。
「克麗絲汀娜……」
「我去準備幫她再打一針鎮靜劑。您留在這裡看著，別讓她又鬆開了皮繩。」
接連四天，我的日子都是同樣的作息方式。我在曙光照拂下醒來，然後走到房間外面的陽台上觀賞腳下那一大片暈染成金紅色的湖面。我固定早上八點半抵達療養院，這時候，桑醫師通常已經坐在門口的階梯上凝望著花園，手上端著熱騰騰的咖啡。
「但是它並沒有放棄你啊！我試圖要燒掉它……」
我退到門邊。護士用力將克麗絲汀娜壓在床上，這時候，醫師在她手臂上注射了鎮靜劑。克麗絲汀娜淒厲的嘶吼聲，任誰聽了都會肝腸寸斷。我摀著耳朵，急忙衝到房門外的走道上。
克麗絲汀娜隔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皮繩綁在床上，而且身在一個沒有窗戶、不見天日的房間裡，唯的光線就是天花板上那盞小燈泡。我坐在角落那張椅子上過了一夜，一直默默守著她，渾然不知時間早晚。她猛地睜開眼睛，臉上立刻因手臂上的傷口刺痛而浮現痛苦的神情。
「睡得跟您一樣多呢！」他回了我這麼一句。
警衛急急忙忙地扛了一支金屬桿子過來。
「求求你……」她苦苦哀求。
她的眼神裡充斥著痛苦和恐懼，但更重要的是，自從我到這裡來看她之後，這是她的眼神初次有了清澈明亮的光彩。她又變回原來的她了。於是，我解開束縛她的肩膀和腰部的兩條皮繩，輕撫著她的臉龐。她在發抖。
「桑胡安醫師要我來請您立刻過去找他。」
她搖頭否認。
「你必須摧毀它！」
「求求你！」
醫師帶著一名護士wｗw.hｅｔｕbｏok.ｃoｍ•coｍ回來了，護士手上的金屬托盤裝著針筒、外敷藥物，以及一個裝著黃色液體的玻璃瓶。
「摧毀什麼？」
她用力摑了我一耳光。
「克麗絲汀娜，我想我還是去找醫生過來比較好……」
「您不能失去希望啊！老弟。」他說道，「我們已經有了非常重要的進展，要有信心！」
「那本書。」
「我找出了那份書稿，然後就開始往下讀。」
懦夫！我這樣告訴自己。我是個懦夫！
其中一位男護士跑著去找來了擔架，我幫忙他們把克麗絲汀娜放在擔架上，並且一路握著她的手到就診間，桑醫師在那兒替她注射了鎮靜劑，不過幾秒鐘的光景，她就失去了意識。我守在她身邊，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直到她的眼神成了一面空茫的鏡子一般……接著，有位護士過來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出了就診間。我佇立在那兒，在那個瀰漫消毒水味道的陰暗走道上，雙手和衣服都沾滿了血跡。我靠牆站著，但最後還是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你去了哪裡？」她這樣問道。
「我才剛點了火柴，並且將火柴移到書稿旁，這時候，我感覺他就在我後面。接著，我的脖子挨了重擊，並且倒在地上。」
「要不要我去找醫生過來？」
「裡面沒有別人。」醫師駁斥了我的問題。
「我只能找到這個東西了。」他說道。
「我沒讓他進來。」她說。
接著，她會陷入漫長的沉默裡，不理會我的存在，也不在乎這個世界，彷彿有個東西把她拖往一個永遠到不了的荒涼邊境。幾天下來，我確定了克麗絲汀娜精神失常，看她那個樣子，我開始感覺到一股心如刀割的沉痛。最初的希望已經接進了濃烈的苦楚，有時候，晚上回到旅館那個地牢似的房間裡，內心那道充滿陰暗和仇恨的深淵，我以為自己早已遺忘但此時又覺漸漸開啟了。桑胡安醫師用他照料病人的耐心從旁觀察我，後來，他察覺到我情緒上的變化。
「妳現在別擔心這個，我告訴過妳的，我已經放棄那個寫作計畫了。」
我對她笑了笑，並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幾位男護士衝向陽台，然後在花園的雪地裡搜尋足跡。桑醫師環顧室內，目光急切地找尋著克麗絲汀娜。就在這時候，我們聽見浴室傳出笑聲。我立刻走過去開了門，浴室裡滿地玻璃碎片，克麗絲汀娜坐在地上，頭部靠著金屬浴缸，彷彿破損的木偶。她的雙手雙腳被玻璃碎片割得滿是傷痕，鮮血不斷從傷口滲出。被她用拳頭敲破的鏡子上，依舊流著她的鮮血。我趕緊把她摟在懷裡，同時找尋著她的目光。她笑了。
桑醫師在我身旁跪了下來，立刻檢查克麗絲汀娜身上的傷口。
我在床邊坐了下來，然後注視著她的雙眼。
到了第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走進克麗絲汀娜的房間，卻發現她沒坐在搖椅上等我。我立刻提高警覺，並開始在房裡四處尋找，竟發現她蜷縮在角落的地板上，雙手環抱著膝蓋，並且淚流滿面。我趕緊在她身旁跪了下來，然後緊緊抱住她。我感受到她的氣息吐在我臉上，並看見她的雙眸又出現了一絲明亮光朵，此生最幸福的時刻，莫過於這短短的幾秒鐘了。
她朝我臉上吐口水。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我立刻鬆開她的手，此時想起我在書房地板上找到了火柴餘燼，不禁覺得背脊發涼。
「我要他忘了這件事，但是，我就是不讓他進來。」她重複了同樣的話。
「懦夫！」她這樣說道。
「你根本就沒聽我說話！」
「您都不睡覺的嗎？醫師……」我問他。
我走到床邊，然後傾身讓她看看我的臉，以及我為了她而勉力擠出的笑容。
「我永遠愛妳！」我這樣告訴她，「直到永遠！」
「當時的光線非常暗，好像白天的日光突然進不來了。我回頭看了又看，可是實在太暗了。我只看見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好像野狼的眼睛。」
「但是我不能。」她喃喃低語，「屋裡還有別人。」
「我在這兒！」我趕緊搭腔。
「我不懂妳的意思。」
克麗絲汀娜依稀記得聖安東尼歐療養院以及桑胡安醫師。當她告訴我醫師前一個禮拜曾經向她求婚時，不禁羞紅了臉。時間和空間已經在她的思緒裡完全混淆了。有時候，她以為她父親仍住在療養院裡的其中一間和圖書病房裡，而她是來探望他的。片刻之後，她卻怎麼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有時候，她甚至在我沒問她的情況下主動提起這件事。她記得我出門去買火車票了，過了半晌，她竟以為她失蹤那天是昨天的事。有時候，她誤把我當成衛達，回過神來之後，她會為此向我道歉。還有些時候，她的臉龐驟然布滿恐懼神情，然後全身顫抖不已。
「裡面只有她一個人！」
「克麗絲汀娜，妳的狀況不太好，我還是去請醫生過來吧……」
「屋裡沒有別人啦！克麗絲汀娜，什麼人也沒有。」
到了九點鐘左右，桑醫師會陪我走到克麗絲汀娜的房間，然後替我開門。接著，他會讓我們獨處。我總是看到她坐在窗前的那張搖椅上。我抓了一張椅子擺在她身邊，然後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她幾乎不理會我的存在。接下來，我開始朗讀前一天晚上為她寫的稿子。我每天固定從頭念起。偶爾，我刻意中斷朗讀，當我抬頭看她時，竟發現她的嘴角開始漾起淡淡的微笑。我把白天的時間都用來陪她，直到醫師傍晚過來叫我回家為止。接著，我拖著腳步，頂著細雪，走過空蕩的街道，回到旅館後，簡單吃點晚餐，然後回房繼續寫作，直到筋疲力盡為止。就這樣，日日不知是何日。
「拜託！」他輕聲說道，同時要我讓開。「現在別提這些。」
「攻擊妳的是誰？」
「克麗絲汀娜，那只是一個神話而已……」
和她獨處的那一分鐘之內，我一直試著去安撫她。克麗絲汀娜繼續奮力掙扎，試圖要掙脫皮繩的約束。我捧著她的臉龐，並試著讓她注視我。
我沿著湖畔大道回到旅館。櫃檯人員好意指點我如何找到小鎮唯一的書店，後來我在那兒買到了在店裡存放多年的四開白紙和自來水筆。工具準備齊全之後，我把自己關在旅館房間裡。我把書桌搬到窗前，並要求旅館用保溫瓶送來一大壺咖啡。我耗了將近一個鐘頭望著湖面和遠山發呆之後，終於寫出了第一個字。我想起克麗絲汀娜送我的那張老照片，小女孩走在海岸的木頭堤防上，照片裡的謎團早已深埋在她的記憶裡。我想像自己走在那座堤防上，依隨在她身後，這時候，文字慢慢開始和*圖*書如潮水般湧出，一則短篇故事的架構逐漸成形。我知道我要寫的是克麗絲汀娜永遠無法記得的故事，那個童年時期的她，牽著陌生人的手走向燦爛耀眼的碧海。我寫下了她不曾擁有過的記憶，一段被剝奪的生命徒留的回憶。字裡行間浮現的影像和微光，再度將我帶回我倆在巴塞隆納那段幽暗歲月。
醫師點了點頭，接著，警衛把金屬桿子對準門把，打算開始撞門。
這是我第一次在桑醫師臉上看見恐懼的神情，但他刻意避開我的目光。就在警衛正打算動手撞門時門的另一邊卻突然靜默了。
「他搶走了我手中的書稿，然後放回大箱子裡。」
「我不能這麼做啊！這個必須由醫生來……」
「你不要騙我，我已經讀過了，大衛。至少我讀過的篇幅夠多，足夠讓我確信你必須摧毀它才行……」
「妳身上綁了皮繩，這是為了妳好。醫生過來看妳的時候，就會替妳解開的。」
她緊閉雙眼，頻頻搖頭，並且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彷彿我說的每句話都像利刃般切割著她的五臟六腑。
「但是她在跟別人說話呀！」我提出異議。
我傾身又吻了她一下，隨即站了起來。我走向房門，總覺得她的目光緊隨在後。
「克麗絲汀娜，拜託妳……」
「你必須摧毀它！」她這樣說道。
「妳覺得冷嗎？」
「你出門去買火車票那天早上，還記得那天的事吧？我後來又去了你的書房，並且打開了大箱子。」
「克麗絲汀娜，這個最好還是……」
「我這就去通知醫師……」
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動不了啊！」
「請您出去吧！」他要求我離開房間。
當我陪著桑醫師回到房間時，克麗絲汀娜已經解開了所有皮繩，並搖搖晃晃地朝著房門方向走著，留下一串血腳印在白色地板上。我們兩人上前扶住了她，並讓她重新上床躺著。克麗絲汀娜大吼大叫，憤怒的掙扎反抗使得傷口血流不止。緊急按鈕立刻通知護理站，一名警衛幫忙我們制伏了她，在此同時，醫師再度以皮繩束縛了她。將她安頓好了之後，桑醫師神情嚴肅地望著我。
「克麗絲汀娜？」醫師在房門前大喊。
沒有回應。房門總算在猛力撞擊下打開了。我跟在醫師後面走進一片漆黑和_圖_書的房裡，窗戶敞開，陣陣冷冽的寒風往房裡吹，椅子、桌子和搖椅全部毀損，牆壁上有一塊塊形狀不規則的深色汙漬。都是血跡。房裡不見克麗絲汀娜的蹤影。
「妳試圖燒掉它？」
「你走開！」
十分鐘之後，我走進聖安東尼歐療養院大門。淒厲的吶喊從花園裡就聽得見。克麗絲汀娜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桑醫師看起來一副整星期沒闔過眼的憔悴模樣，他和另外兩位男護士正在想辦法把門撞開。房內頻頻傳出克麗絲汀娜的吼叫聲和撞牆聲，同時不斷摔家具，凡是她看到的東西都慘遭破壞。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日復一日，天天到療養院帶克麗絲汀娜去湖濱散步，傾聽她每天一再重複的那些幻夢和記憶。她天天都要問我去了哪裡？為什麼沒回去找她？為什麼丟下她一個人？每天，她在那個囚禁她的隱形牢籠裡望著我，並要求我擁抱她。每天，當我向她道別時，她總要問我愛不愛她，而我總是給她同樣的答覆。
「不要！你聽我說……」
「她是怎麼從裡面反鎖的？」我問醫師。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直寫到夕陽西下，直到保溫瓶裡的咖啡已經一滴不剩，直到結冰的湖面反射出藍色的月光，直到我的雙眼和雙手都疼痛不已。這時候，我放下自來水筆，推開了桌上的四開稿紙。當旅館櫃檯打電話來問我是否下樓用餐時，我並沒有聽見電話鈴聲。我當時早已沉睡了，此生頭一遭夢見，並且深信文字必定具有療癒的力量，包括我的文字在內。
「我當然有聽妳說話呀！但是，家裡沒有別人……」
那天下午，桑醫師特別允許我帶她出去散步一個小時。我們一路走到湖畔，然後坐在長椅上。她開始跟我聊起她作了個怪夢，有個小女孩，住在迷宮般的黑暗之城，城裡的街道和建築都是活的，而且它們以吞噬居民的靈魂維生。在那場夢境裡，小女孩終於逃離險境，最後來到那個延伸到無際汪洋裡的堤防，就跟我這幾天朗讀給她聽的故事裡描述的那樣。她牽著一個陌生人的手，這個無名、無臉的人救了她，然後陪她一直走到木板堤防的盡頭，有人在那兒等著她，一個她始終沒見到的人，因為她的夢就跟我為她朗讀的故事一樣，尚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