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遲疑了一下。

這時候不過才中午十二點。

「您大概會覺得我很窩囊吧！」我說道。

桑胡安醫師在湖畔旅館的餐廳裡找到我，我坐在壁爐前，旁邊的餐桌上放著沒動過的晚餐。整個餐廳除了我之外就沒別的客人了，女服務生忙著檢查一張張空無食客的餐桌，她手上拿著抹布，忙不迭地在擦拭著桌巾上的細屑。玻璃窗外，天色已暗，細雪緩緩從天而降，彷彿漫天灑著藍色水晶細粉似的。桑醫師走到我的餐桌旁，並且面帶微笑看著我。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盡量跟她說話吧。」醫師告訴我。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她在那裡呀！」

桑醫師聳了聳肩。

「克麗絲汀娜，妳看看誰來了！」醫師這樣說道。

「童話故事。」

「為什麼？」

「我本來以為她已經拋棄我了……」我開始細說從頭，「我們原本打算拋下一切，一起遠走天涯。那天，我出門去買火車票，順便辦了點事情，前後不過一個半鐘頭的時間，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克麗絲汀娜已經走了。」

桑醫師神色緊張地擠出了笑容。

「寫給兒童看的？」

「希望如此。」他答道。

桑醫師以急切的眼神注視著我，彷彿期望從我這裡得到所有的答案。

桑醫師幽幽輕嘆。

「誰？」

「但是，她會好起來的，對不對？醫生……她會康復的……」

「醫生告訴我，妳很快就會復原的，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妳想去哪裡都可以，我已經打算離開塔頂的家，我們一起遠走天涯，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也沒有人在乎我們是誰、來自何處的地方。」

「我一直覺得她在躲避什麼，而且，我認為幫助她是我的職責。」

「有沒有可能在您出門之後，家裡hetubｏｏｋ.ｃoｍ•ｃｏｍ來了客人？」

「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明天我們繼續努力。」他說道。

「從現在到明天這段時間，我能做什麼？」我問他。

「已經好幾個禮拜了。基本上，從她到這裡來之後就變成這樣了，而且她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

我咬著嘴唇。

「嗯，我回去辦公室找您的時候，卻發現您已經不在那兒……」

我點頭回應了醫師善意的謊言和安慰。

「我也很想這麼做啊！但是……說來您大概會覺得很荒謬。」

「那個房間據說是新婚夫妻度蜜月的首選，可以欣賞湖景。」

「我還好，更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

「很抱歉，如果我之前……」

「她這個樣子多久了？」

「什麼事？」

「我需要出來透透氣。」

「克麗絲汀娜認為，有某種東西，或者是某個人，已經侵入她的體內，而且企圖摧毀她。」

「您錯了，老弟……」醫師糾正我的看法，「這是個非常緩慢的過程，但是我敢向您保證，您的出現對她一定有幫助，而且是很大的幫助。」

「您知不知道是否有任何原因促使她在您回家之前離開那裡？」

「行醫就像行軍一樣，少了行頭就沒那個架式了。」他正色駁斥我。「您還好吧？」

「醫師，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沒告訴我？」

我看見自己的臉龐映在她的眼眸裡，但不知道她是否看見我了？她是否聽得見我說的話？

「馬汀先生，我就跟您把話說明白了吧！您既不是病人的直系家屬，也不是她丈夫，按照規定，您沒有資格帶她走，再說，從克麗絲汀娜的病情看來，她根本無法跟誰去任何地方！」

「我想帶她走。」

「馬汀先生，我很高興您到這裡來，因為我相信，我和_圖_書們可以一起合力幫助克麗絲汀娜，我相信您的出現將會幫助她離開這個地方。我一直這樣深信著，因為這兩個禮拜以來，她唯一開口說出來的就是您的名字。不管她發生了什麼事，我相信一定跟您有關係。」

「只是個普通的問題罷了，馬汀先生。我只是想弄清楚您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她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隔天清晨，朝陽剛從結冰的湖面升起，我隨即離開了旅館。一群小孩正在湖邊玩耍，不時朝著卡在冰湖裡的小艇丟擲石頭。雪已經停了，遠處的白色山峰清晰可見，天際飄著大片浮雲，彷彿一團移動的蒸氣。我在早上九點前幾分鐘抵達了聖安東尼歐療養院，桑胡安醫師帶著克麗絲汀娜在花園等我。兩人坐在朝陽下，醫師握著克麗絲汀娜的手，同時不停地跟她說話。醫師看見我正穿越花園，於是招手要我過去。他已經先在克麗絲汀娜面前替我擺了一張椅子。我坐了下來，定定凝視著她。她的雙眼定格在我的眼睛上，但卻視而不見。

「我只是個醫生，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無法理解的。」

「妳記得我嗎？」我問她。

「那是很重要的資料嗎？」

「您不是作家嗎？那就寫作吧，為她寫點文章吧！」

「不是，只是一些書稿，就是草稿而已。」

「我能不能冒昧問您，那是什麼樣的書稿？」

我急忙吞了口口水。

我羞愧地點了點頭。

「應該說是老少咸宜吧！」

「她一個字都沒說。」我告訴他，「我認為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這裡……」

他們替她戴上羊毛手套，正好掩飾了手臂上的繃帶。她清瘦了不少，皮膚烙上深深的皺紋，雙唇龜裂，雙眼呆滯無神。我只能面帶微笑看和圖書著她，輕柔地撫著她的臉龐，並且不斷地跟她說話，我告訴她，我非常想念她，而且四處找她。我們就這樣度過了好幾個鐘頭，直到醫師和護士過來把她帶回屋內。我依舊坐在花園裡，不知道該去哪裡才好，後來，我總算又看見桑醫師出現在療養院門口。他走過來，並且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因為我需要您的協助。應該這麼說吧……需要您的是克麗絲汀娜。」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桑醫師一臉含糊曖昧的神情。

「我明天等您過來了。」他說道。

接著，他盯著我，一臉遺憾與惱怒交錯的詭異神情。

「她在躲避誰？」

桑醫師揚起眉梢。

「應該是我向您道謝的。謝謝您過來陪她！」

「謝謝您！醫生。」

我執起克麗絲汀娜的手，同時走近她面前。

「她離開之前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例如吵架之類的？」

「四個禮拜前，有人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小鎮墓園裡發現了她。當時，她已經體溫過低，而且神智不清。後來，她被送到療養院，因為有個警察認出了她，去年她父親生病期間，她在這裡待了好幾個月，那位警察就是那時候認識她的。小鎮上有許多人認識她。我們替她辦了住院手續，然後觀察了好幾天。我們發現她有嚴重脫水的問題，而且有可能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她曾經幾度短暫恢復意識，當她意識清醒時，談起的都是您。她說，您的處境非常危險。她還要我發誓，絕對不能通知任何人，連她丈夫都不能說，等她情況好轉之後，她自己會和他連絡。」

「什麼事情？」

「她有沒有說過是誰侵入她的體內？」

「當時，我剛好撞見她在看我的一份寫作資料，所以我想，她大概覺得我不信任她而感到不高興吧。」ｍ•hｅtｕｂoｏk•ｃoｍ.ｃｏｍ

我點頭回應，心神卻已迷失在她那雙迷茫的眼眸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醫師隨即起身，刻意讓我們獨處。我看著他消失在療養院內部，走進屋裡之前，他還特別交代護士不要盯著我們看。我並沒有理會守在一旁的護士，兀自將椅子拉近克麗絲汀娜。我撩起她額頭上的髮絲，這時候，她露出了笑容。

「我也很珍惜她呀！馬汀先生。克麗絲汀娜在這裡陪伴她父親的那幾個月……我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猜她大概沒跟您提過我這個人吧！或許她也沒有理由這樣做。對她來說，那段日子真的很難熬。她跟我聊了許多事情，我也跟她談了很多，很多都是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的心事。後來，我甚至向她求婚了，我想讓她知道，這裡的醫生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當然是被拒絕了。唉，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您說這些。」

「難道被關在療養院裡，雙手被綁，天天吞一堆藥，這樣會比較好嗎？您該不會打算再次向她求婚吧？」

「我了解。不過，我本來並不期望您的反應會這麼激烈的。」

「那麼您覺得是什麼？」

「帶她回家。」

「我只知道，她認為那個人跟您有關，一個讓您非常恐懼的人。因此，我認為除了您以外，沒有別人可以幫她了。因此，我沒通知衛達，尊重病人的意願也是我職責嘛！而且，我知道您遲早會出現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問呢？」

桑醫師頻頻搖頭。

「帶她走？去哪裡？」

「不，我認為您根本就不了解。我們沒有吵架，克麗絲汀娜只是因為我不讓她看那份稿子而有點不高興，就這樣而已。當我出門時，她還留在家裡準備行李呢！那份和圖書手稿一點都不重要！」

「就算是這樣，您為什麼不乾脆把事情告訴衛達呢？」

「換下白袍制服之後，我差點兒認不出您來了。」我故意逗他。

桑醫師凝視了我好一陣子，極力隱忍內心的憤怒，我的話顯然是激怒他了。

桑胡安醫師別過臉去望著爐火，臉上掛著哀傷的笑容。

「我了解。」

「這個嘛……我不覺得那樣算吵架。」

「別聽他們胡說，他們介紹每個房間都是用同樣這套說辭。」

「很難說。」

離開療養院，脫下了白袍，這時候的桑醫師給人的感覺輕鬆多了，而且也隨和多了。

「這個說法呢，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已，馬汀先生。沒有任何東西侵入克麗絲汀娜體內，臨床上常見病人在經歷重大精神創傷之後，他們會感受到死去的至親或是某些想像的人物長相左右，甚至會把自己囚禁在封閉的心靈裡，從此與外界隔絕。這是一種情感上的因應方式，也是他們在情緒或情感不被接受時的一種自我防衛。您現在不必擔心這些，眼前最重要、也是能對我們提供最大幫助的就是您了，因為您是她目前唯一在乎的人。從以前她在這裡陪伴父親的那段期間，一直到她這幾個禮拜的反應，我知道，克麗絲汀娜深愛著您，馬汀先生。您是她此生最愛的人，而且，她一定從來沒愛過我。因此，我在此請您幫助我，請不要被恐懼或怨恨所蒙蔽了，幫我這個忙吧！因為我們兩人懷著同樣的期望啊！我們兩人都希望克麗絲汀娜能夠安然離開這裡。」

「我早就料到會在這裡找到您。十年前，我也是在這裡度過了我在小鎮的第一夜。他們幫您安排了哪個房間？」

桑醫師立刻舉起手來制止我別再說下去。接著，他站了起來，穿上大衣。他向我伸出手來，我隨即伸手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