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會一模一樣的。」

後來的幾個月裡，我繼續寫著這個故事。我又看見了父親的臉，並重溫了《工業之聲》編輯部的情景，還想起來當年那個一心想成為另一個衛達的自己。我總算又看見了克麗絲汀娜，並且重返塔頂的房子，我在那兒陷入馬爾拉斯卡的瘋狂世界。我一口氣從半夜寫作到天亮，自從逃離了那座城市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又活了過來。

小女孩一臉燦笑，接著她走到我身旁，並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

「她叫做克麗絲汀娜。」柯老闆回應了我的問題。

克麗絲汀娜環顧周遭，沒有盡頭的沙灘上不見任何人影。

我望著她，頻頻點頭。

「這一切就看您怎麼做了，馬汀。我交給您的是一張白紙，這個故事已經不再屬於我了。」

我閉上眼睛，內心有千百個不願意。

有一陣子，我總覺得自己已經在世界的每個角落躲藏過了。我厭倦了滿懷恐懼的日子，也厭倦了在回憶裡活過又死去，於是，就在那個陸地邊緣，接連的大海和我的內心一樣天天威脅著我，我還是在這裡落了腳。

森家兒子在信上告訴我，伊莎貝拉和他在戀愛多年並歷經數度分合之後，終於在一九三五年一月十八日、在聖塔安娜教堂完成了終身大事。婚禮出乎預料地由當年在葬禮上頌揚森先生的神父主持，儘管教區主教團一心巴望他早日向上帝報到，但是年逾九旬的老神父身子硬朗得很，依舊我行我素。經過一年之後，就在內戰爆發前幾天，伊莎貝拉生下了兩人的兒子，取名達尼．森貝雷。艱困的戰亂時期帶來了貧乏和紛擾，所有悲慘最後化為充滿詛咒的黑色寧靜，永遠荼毒著那片原本美好的天地……伊莎貝拉染上了瘟疫，後來，就在書店樓ｈｔtps://www.ｈetｕbook•ｃom•ｃｏm上的公寓裡，她在丈夫懷裡病逝。達尼四歲生日那天，他們在蒙居克山上的墓園裡為伊莎貝拉舉行了葬禮，陰雨霏霏，連下了兩天兩夜，小男孩一臉懵懂地問著父親，天空是不是也哭了，做父親的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一九四五。

「永遠不再回來了嗎？」

「而且還是世上最好的呢！」柯老闆在一旁補充。

「妳叫什麼名字？」我問她。

我在一旁定定觀望著他。柯老闆和我一樣，絲毫未曾變老。

我躊躇了半晌，小女孩神色不安地望著柯老闆。

「永遠不回來了。」

「克麗絲汀娜，我得跟這位朋友好好辭行，妳先到海灘上去玩，在那兒等我好不好？」柯老闆這樣問道。

「我曾經夢見我們變成了朋友。」她說道。

柯老闆滿面笑容，緩緩搖著頭。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當我再睜開眼睛時，柯老闆已經不在了。克麗絲汀娜站在堤防盡頭，一雙殷切的目光直盯著我。我對她笑了笑，然後緩緩走近她，步步躊躇。

我已經消失在數不清的城市和村落裡，在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村莊裡，大家都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我在每個地方的停留從未超過所需的時間。事態還不致太遲之前，我總是早早就先不告而別，留下幾本書、幾件二手舊衣在那個令人傷感的房間裡，一個歲月無情、回憶破碎的地方。多年來，我已經學會了活在陌生人的軀體裡，不知道自己曾經犯下那些殺人案件，嗅不出自己的雙手仍散發著血腥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發瘋了，注定要將自己夢想過的世界化為灰燼，就為了那幾個錢，還有那個嘲弄死亡的承諾，如今，死亡才是最甜美的補償。我曾經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倘若葛蘭德斯的子彈穿透了那本小說的書頁而擊中我的心臟，倘若那天在懸空的纜車車廂裡斃命的人是我……

直到在這兒落腳之後，我才又恢復了寫作。首先，我把紙張捲入打字機，雙手擺在鍵盤上，此時，備感惶恐，就怕自己連一行字都寫不出來。我在海邊棚屋的第一個夜晚寫下了這個故事的前幾頁稿子。我通宵寫作，直到天亮為止，就像我早年那樣，不知道自己為誰而寫。白天期間，我多半沿著海岸散步，或是坐在屋前的木板堤防上，欣賞著眼前海天相連的美景，有時則閱讀我在其中一個衣櫃裡找到的一疊舊報紙。報紙刊登了戰爭的相關新聞，那是個柯老闆夢想中的烽火連天的世界。

那封信是在六月的那天寄來的。郵差在我熟睡時把信從下面的門縫塞了進來。信封上的收件人寫著「洛查斯特先生」，寄信人的部分只寫了簡簡單單一行字：森貝雷父子書店，巴塞隆納。我在棚屋裡來回踱步了好幾分鐘，遲遲不敢把信封拆開。最後，我走出棚屋，並坐在海邊看了那封信。信封裡裝著一張折疊的信紙，以及另外一個比較小的信封。第二個信封看起來很舊了，上面只寫了我的名字「大衛」，就算已經這麼多年沒見到她了，我還是一眼便認出那個筆跡。

亡命天涯這些年來，我看著柯老闆那份書稿裡描述的地獄如影隨形跟著我。曾經千百回，我躲避著自己的陰影，那個一直在我背後凝視我的陰影，總是在角落裡等著我，在黎明來臨前的漫漫長夜裡，它或在對面的街上，或在床尾望著我……我從來不讓任何人有足夠的時間認識我，我不讓他們有機會問我為何青春永駐？為什麼我的容顏在那一夜的巴塞隆納碼頭告別了伊莎貝拉之後，從此未曾變老過？

「大叔您好！」她也輕聲的說道。

柯老闆聳了聳肩。

「克麗絲汀娜，快跟我的朋友馬汀問好。從現在開始，妳就要跟他一起生活了。」

「我很想念你啊！老弟。」他說道，「我很懷念我們以前的談話，包括那些小爭執在內……」

「您可以為我製造一個故事嗎？」

我和柯老闆面面相覷，但我並沒有出聲。小女孩向我伸出手來，彷彿她已經演練這個動作千百遍了，接著，她露出了害羞的笑容。我彎下腰來，然後握住了她的小手。

克麗絲汀娜點頭回應，隨即慢慢走開，每挪動一步就回頭看一眼，始終笑容滿面。在我身旁的柯老闆，正以極盡溫柔的聲音低語著永恆的詛咒。

小女孩點頭回應，馬上就想起了該說的話。

那個寫上我名字的信封裡，裝著伊莎貝拉病故前幾天寫給我的信，她還要求丈夫發誓，一旦得知我的下落，務必把信寄給我。

「先生在哪裡？」她問道。

距今整整一年前，我來到這裡，恢復自己的本名，也回到了老本行。我買下沙灘上的一間老舊棚屋，只是個簡陋的棚子，裡面有前任屋主留下的幾本書，還有一台舊打字機，只希望它能讓我寫出數百頁或許已經被人淡忘的回憶。從我的窗子望出去是個深入海水中的木板堤防，堤防盡頭拴著一艘購買棚屋時附上的小艇。我曾經駕著小艇出海幾次，航行遠至外海暗礁出現的地方，甚至連海岸線都看不見了。

「將來有一天，我還會記得這些嗎？」

「您是來處理錢的事情嗎？」

這時候，我知道我將把兩人共度的時時刻刻都致力於她的幸福，每一分每一秒都用來修補我曾經對她造成的傷害，我要把我忘了給ｈｔtｐs://m.hetubｏok•cｏm.ｃｏm她的都還給她。這一頁頁的文字將是我倆的回憶，直到她在我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我會陪著她潛入海裡，破浪前進，我會和她一起永遠潛向深海，直到我們終於找到了棲身處，一個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的地方，一個永遠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

「很好，克麗絲汀娜。」柯老闆在一旁讚許她，「接下來還要說什麼？」

「聽說您是個製造小說和故事的人。」

「他已經走了。」

她呵呵笑著，樂得拉起了我的手。我指著前方，夕陽已經沉落海平面，克麗絲汀娜望著這幅景象，眼眶裡滿是淚水。

「會的，總有一天……」

「我已經決定把我從您那兒搶來的摯愛歸還給您。我決定讓您走一趟我走過的路，您將會感受到我曾有過的感覺。您不會變老的，就這樣看著克麗絲汀娜長大，然後您會再一次愛上她，看著她在您身邊慢慢變老，將來有一天，她會在您懷裡死去。這就是我的祝福，也是我對您的報復。」

「既然這樣，您來做什麼？」

「妳好！」我輕聲對她說道。

「我們都犯下了錯誤，馬汀。首先犯錯的人是我，我搶走了您的摯愛。我那麼做，並不是為了傷害您。我那麼做，都是因為恐懼。我怕她會從我身邊把您搶走，我怕您會為了她而放棄我們的合作計畫。但是我錯了，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承認這個錯誤，但是，我反正有的是時間。」

我看著她的雙眸，隨即點了點頭。我覺得自己體內的血管瞬間凍結了。我隱約認出了她的五官，然而，那個眼神是絕無僅有的。

我就這樣讀了西班牙內戰的新聞，接著是歐洲戰事以及世界大戰，到了這時候，我已經不在乎失去任何東西了，唯一掛念的是伊莎貝拉，我想知道她過得可好？是否還記得我？或許，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於是，我寫了那封信，寄往巴塞隆納聖塔安娜街上的森貝雷父子書店，如果信件真的能寄到那個地址的話，或許要花上好幾週，甚至好幾個月才會收到。寄信人的名字是「洛查斯特先生」，我知道，這封信如果真能寄到她手上，伊莎貝拉一定會曉得是誰寄了這封信，如果她不想看的話，她可以不必拆開信封，從此永遠忘了我這個hetｕｂｏｏk.ｃom•com人。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永遠都是。」

一身純白的柯老闆，緩步走在堤防上，一手牽著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小女孩。我立刻認出了那一幕，正是克麗絲汀娜珍藏多年卻不知來自何處的那張老照片。柯老闆走到堤防盡頭，然後在小女孩旁邊跪了下來，兩人一同凝望著海上的落日，還有染成一片金紅的汪洋。我走出棚屋，然後踏上堤防。當我走到堤防盡頭時，柯老闆回過頭來，面露微笑。他的神情不帶一絲威脅和怨恨，幾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哀愁。

「馬汀？」柯老闆輕聲提醒我。

「我是來向您辭行的。」

那一夜，我永遠逃離了那個詛咒之城，匆匆已過漫長的十五年。長久以來，我的時間大多在茫然失神中度過，沒有名字，也從不讓人看出自己是個外來的陌生人。我用過上百個姓名，做過無數種職業，但沒有任何一個是我自己。

他的目光緊盯著手上牽的小女孩，這個孩子正好奇地看著我。

克麗絲汀娜面帶微笑，並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收到那封信之後的隔幾天，我發現自己在海邊並不孤單。我在清晨的微風中感受到了他的存在，這一次，我不想逃，也逃不了。後來的一個午後，我坐在窗前寫作，靜靜等候著太陽落入地平線。我聽見木板堤防傳來腳步聲，接著，我看見了他。

「當然啦！」我終於開口回覆她，「所有妳喜歡的故事，我都會替妳製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