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保羅試著用右手拿湯匙，卻拿不起來。他的手又紅又腫，腫得皮都發亮了。他試著握拳，卻覺得像被鐵棒亂刺一般。保羅心想，過去幾天像是一場沒完沒了的簽名會。

「皇家打字機，我用卡通人物的名字給它取綽號。」

「是啊，」他同意說：「我的手沒法再寫了，我要用最初的方式——用那架皇家打字機打。再八到十頁就完工了，只缺幾個字母，應該可以撐過去。」

保羅開始大笑，笑得他肚子好痛、腿好痛，和圖書連手都在痛；再笑下去，只怕會更痛，因為安妮那瘋子總以為別人笑，一定是在笑她。可是保羅還是忍不住，他笑到咳嗽，笑到臉頰脹紅、眼角流淚。這娘兒拿斧頭砍他的腳，用電鋸切斷他的拇指，這會兒竟拿一坨多到可以嗆死一頭野豬的魚子醬給他吃。更驚奇的是，她的臉上並沒有出現那道黑色的深溝，反而癡癡地陪他笑起來了。

安妮終於又回神看著他，像個早晨醒來，看到天氣晴朗的女人一樣，笑得燦爛如和_圖_書花。「湯快喝完啦？我有很特別的東西喲。」

「噢，你那隻可憐的手！」安妮輕呼道：「我去幫你再拿顆藥來！我現在就去！」

「當初真該幫你弄一部新的打字機。」她萬般歉然地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保羅心想，這種偶發狀況最恐怖了，因為在這種時候，保羅會看到有教養或內分泌正常，或兩者皆有的安妮，應該會是什麼模樣。「我是笨蛋，要我承認這點很難，但我真的是笨蛋。我不肯換打字機，因為我不想https://m.hetubook.com.com承認被黛莫格那個女人耍了。對不起，保羅，你可憐的手。」

「噢……」她又恍惚起來，沒動靜，彷彿插頭拔掉了。保羅耐心等她回神，一邊用左手食指和中指笨拙地夾著湯匙喝湯。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保羅的手吻著。

她丟下保羅跑掉了。保羅看看月曆，看看凱旋門，再抬頭看著歪歪斜斜爬滿灰泥天花板上的Ｗ，最後，看著對面的打字機和一大疊亂七八糟的手稿。再見了，他胡亂想道。然後安妮匆匆拿了和*圖*書另一個盤子回來。

「可是你手腫成那樣，沒辦法寫呀！」

「沒關係。」他說：「我們應付得來，我和達德鴨可以應付過來。我很討厭達德鴨，不過我想他也不喜歡我，所以咱倆算扯平了。」

「不用了，現在正寫到緊要關頭，我一定得保持清醒。」

保羅在十一點左右醒來，安妮一聽見他翻身，便端著柳橙汁、藥和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進來。她興奮得臉上發光，「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對不對，保羅？」

「你在說誰呀？」

保羅把碗拿給和_圖_書安妮看，除了碗底的幾根麵條外，全吃光了。「妳看我多乖，安妮。」他不帶一絲笑容地說。

盤上有四個碟子：一個擺著檸檬片、第二個是碎蛋，第三個是小片吐司，中央放了一個較大的盤子，上面堆了一大坨（黏呼呼的）黏呼呼的魚子醬。

「我不知道你愛不愛吃這玩意兒。」她害羞地說：「我連自己喜不喜歡都不曉得，因為我從來沒吃過。」

「你是全世界最乖的寶寶，保羅，你可以得到一整排金色的星星！事實上……等等！等你看到這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