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醒來了，先生。」

霍爾說：「出了甚麼差錯？」

「哦，原來是這樣。」霍爾說。

霍爾吞下藥丸，拿起放在牆角的一個自動咖啡機，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有糖嗎？」

「對！有這個可能。」

「不錯。」霍爾說。「但要用栓劑？」

卡普以他一貫沉著冷靜的方式提出了他的研究成果，希望能被普遍接受，但他不僅未能如願，一九六一年在倫敦召開的第七次天體物理學和地球物理學大會上，他更遭到與會者的嘲笑。他自此心灰意冷，遂將隕石研究工作擱置一邊。後來，在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的一次實驗室意外爆炸中，那些生物體全部毀於大火之中。

「你好？」

多年來，人類一直認為人體的細胞裡有四十八對染色體，不但有圖片為證，還有一些詳細的研究報告。一九五三年，一美國科研工作者向全世界宣布：人類染色體的數量是四十六對。他們同樣有圖片為證、有研究報告為憑。這些研究者同時也重新檢查了舊的圖片和研究報告——發現只有四十六對染色體，而不是四十八對。

霍爾點點頭。

卡普的經歷幾乎與納吉和其他人的經歷完全相同。六〇年代的科學家不樂於接受隕石中存有生命體的觀念，提出相關的論據均不受重視，甚至無人理睬。

三媒介是一份研究報告，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如果某種細菌入侵地球，引起一種新疾病，那麼它來自何方？

霍爾等著。燈卡噠一聲熄滅了。他穿上鞋子，正欲離開時，一個男聲說道：「我是這裡的服務監督員，霍爾醫生，我希望你以更嚴肅的態度對待這個項目。」

他離開房間，沿著走廊來到自助餐廳。他邊走邊想，開始明白為甚麼召集潛艦設計師來規晝野火計畫。沒有了手錶，霍爾不知道現在是何時，甚至連此刻是白天還是夜晚也無從知曉。他在想自助餐廳會不會很擁擠，現在是晚餐還是早餐時間。

萊維特清了清嗓子：「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他們全都翻到第十頁。

其奧祕在於這些細菌能夠形成孢子，在它們全身結成一個堅硬的鈣化殼。這鈣化殼使生物體在冰點或沸點都能生存，如果有必要的話，更能保持幾千年不吸收養分。它集太空衣和懸浮活性物體的所有優點於一身。

霍爾打開卷宗。

監督員莊重地說：「那是史蒂小姐的聲音，她今年六十三歲了，住在奧馬哈，她為戰略空軍司令部機組人員和其他語音服務系統錄製錄音帶。」

萊維特的手伸進衣袋。

把一個無害的細菌，如引發丘疹或咽喉痛的生物體帶入大氣層，然後以一種新的、致命的、意想不到的形式返回地球。這時，它也許無所不能。它可能對人類眼睛的眼前房水情有獨鍾而去侵襲眼球；也許在胃的酸性分泌液內茁壯成長；它可能在由人腦本身提供的微弱電流上繁殖後代，從而使人發瘋。

是一個悅耳的女聲，既溫柔又誘惑人。霍爾坐起身來，環視四周，只有他一人。

為了驗證自己這一想法，霍爾又按了一次床頭櫃上的按鈕。那聲音柔柔地說道：「先生，你想要甚麼？」

「就這事，先生？」

「是的。」

「是的，也許還有更多。空軍認為那兒的廢物不少——螺帽、螺栓、金屬屑——全在比較穩定的軌道上。各位也知道，沒有絕對穩定的軌道。若不進行頻繁的校正，任何人造衛星最終也會衰變、朝地球旋落，並在大氣層中燒毀。不過，也許要在發射後數年，甚至數十年才會發生。不管怎樣，空軍估計軌道上飛行物的總數可能多達七萬五千個。」

「開始！」史東說。「從第一頁開始！」

「對不起。」他說。「我不清楚這玩意是怎樣運作的，那聲音相當甜美誘人。」

萊維特本人推論出高層大氣和海洋深處同樣是不適合細菌居住的環境，但它們在那兒同樣能夠生存。在海洋那最深、最黑的海域，缺乏氧化作用，陽光也從來照不到，但依然存在著大量的生命形式。在遙不可及的大氣層中為甚麼就不能有生命形式存在呢？氧氣奇缺，那是千真萬確的；沒有食物也是事實，但如果生物在地球表面之下數哩處能夠生存，為甚麼不能在地球之上五哩處生存呢？

「就這事，先生？」

「關鍵時刻的語音通訊怎麼樣？」

野火計畫小組與天文學家們磋商，並研究了進化理論之後，得出結論，認為那種細菌的來源可能有三個。

他想，這倒是喚醒人的高招。他一邊匆匆忙忙地穿衣服，一邊在心裡嘀咕著那是如何運作的。那不是普通的錄音帶，因為那像是問話的回答，只有當霍爾講話時才重複內容。

「所以，有可能與某些老舊的廢物相撞。」

史東迅速地回顧了一下事件始末，然後遞給他們每人一本卷宗。「這些文件，」他說。「包括了斯古普七號的整個飛行行程中，由自動時鐘所作記錄的副本。我們審閱這份副本的目的，在於確定該衛星在軌道上運行的情況，如果可能的話。」

「我不介意在那些氣味難聞的池裡浸泡。」霍爾說。「我不介意照輻射線。但是他媽的……」

「四〇二五營養液。它所含的營養足以讓體重七十公斤的人維持十八個小時而不會肚子餓。」

霍爾伸手按下床頭櫃上的一個按鈕，一盞指示燈熄滅了。他等待那個美妙的聲音再次響起，然而「她」卻不再講話。

「你還要服食這粒藥丸。」萊維特說。

「沒必要在這上面下功夫！」史東說。「這是一個盡善盡美的發射記錄。這裡沒甚麼問題，實際上，以後的九十六小時飛行過程中也沒有跡象表明太空船上有任何麻煩。現在翻到第十頁！」

史東皺起眉頭。他知道萊維特天生想像力豐富，這種性格既是優點也是缺點。有時候，萊維特會時而驚詫時而激動，有時候他又會煩躁不安、大動肝火。「這個推測相當牽強附會。」史東說。「假定是某些銀河系以外的殘骸，而不是……」

這些人的觀點非常複雜，但都可歸納成一個簡單的論點：無論何時，當某人宣稱他從隕石裡發現了一塊化石，或一個蛋白質碳氫化合物，又或其他生命跡象時，批評家們就會斷言這是由草率馬虎的實驗室技術，以及含源自地球物質和生物體的汙染所造成的。

第三個汙染源，即第三個媒介，也就是最有可能及最麻煩的根源。這是由消毒不徹底的太空船帶進太空的同時代地球生物體。生物體一旦進入太空，便會處於強烈的輻射、失重和其他環境力的作用中，這樣的話，可能產生一種變異效應，從而改變生物體。

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最可能的汙染源是離我們最近的汙染源——地球本身。

對野火計畫小組的人來說，有關變異細菌的構想似乎牽強附會、站不住腳。但諷刺的是事實正是如此，尤其是考慮到發生在安德羅米達品系上的事。但是野火計畫小組完全無視他們自身經歷的證據細菌迅速而徹底地變異——和生物衛星試驗的證據。在生物衛星試驗中，一系列的地球生命形式被送入太空，後來又被回收到地球上。

「那也有可能，但范登堡基地傾向於這種推測：一次偶然事件，極有可能是一顆流星。」

他們點點頭。

「該醒來了，先生。」

然而，仍有十幾個國家的那麼一小部分人興趣不減。其中一個就是史東，和*圖*書另一個則是萊維特。萊維特在數年前有系統地闡述了「規則四十八」，以它幽默地提醒其他科學家。而規則四十八的內容，是四〇年代後期和五〇年代所收集的關於人類染色體數量的大量文獻資料。

如果那兒存在生物體，如果它們早在第一代人類出現之前已離開了炙熱的地球表面，那麼對人類來說，它們就是天外來客。人類還未能對它們產生免疫性、適應性和抗體。對於現代人來說，它們是原始的天外來客，就像鯊魚這種千百萬年以來一成不變的原始魚類，當牠們首次侵入海洋時，現代人也視牠們為天外來客和危險分子。

「不！」霍爾說。

「這是甚麼？」霍爾問道。

「這樣做的目的是……」萊維特說。「你在第五層必須盡可能保持無菌狀態。我們已盡了最大努力對你的皮膚和呼吸道黏膜進行消毒，但還沒有對腸胃道採取任何措施。」

二號生物衛星除了其他東西，還帶有若干細菌菌種。後來，據報告指出，該細菌以高於正常速度的二十至三十倍進行繁殖。其原因仍然不明，但結果卻明白無誤：太空能影響生物的繁殖和生長。

「噢，不！」

「該醒來了，先生。」

「其他人都有寬光譜。在你進入最後一道消除汙染程序之前，到你房間去，把這插|進去。」

「你會習慣的。我們最初四天都要用這種藥。當然，並不是因為這會有甚麼好處。」萊維特說著，臉上仍是常見的悲觀愁苦模樣。他站著不動。「我們去會議室吧！史東想談談卡普的事。」

「近來下過流星雨嗎？」

霍爾睜開眼睛。日光燈泛著慘白的光照亮了房間。他眨眨眼，翻了個身，臉朝下趴在床上。

「你是誰？」

「魯道夫．卡普。」

因此，當這些生物體降回地球時，它們已經面目全非。

「會與流星相撞嗎？」

「那也真是太多了！」

卡普決心用他雖緩慢但縝密的技術，真正地結束這些爭論。他宣布作出了最大努力避免汙染：他檢查過的每一塊隕石都用十二種溶液沖洗過，包括過氧化物、碘、高滲鹽水和稀釋酸。然後再把它暴露在強烈的紫外線燈光下達兩天之久。最後把它浸在一種殺菌溶液中，再放進一個無菌消毒隔離室中，而後繼工作均在隔離室內進行。

霍爾大笑。原來那聲音不僅回答他的話，還錄下他的答話，這個系統倒不錯。

萊維特解釋：「這衛星預定在軌道上運行六天，因為收集生物體的或然率與在軌道上運行的時間是成正比的。發射之後，運行穩定，但第二天它便脫離軌道。和圖書」

萊維特的規則四十八說得很明白：「所有科學家都是盲目的。」當萊維特看到卡普和其他人所受到的待遇時，他提出了他的說法。萊維特翻閱了那些研究報告和論文，發現沒有理由把隕石研究拒之門外；很多實驗都做得周延縝密、推理精闢、令人折服。

然而，野火計畫小組竟無一人注意到這個事實，當發現時為時已晚。

「必須！」萊維特說。他遞給霍爾一個包著鋁箔的小膠囊。

「該醒來了，先生。」

「我同意。」萊維特說。「那是毫無希望的牽強附會！沒有絲毫相關的證據，但我認為我們不能忽略這種可能性。」

萊維特搖搖頭。「這裡沒有糖，也沒有任何可以提供細菌生長條件的東西。從現在開始，我們全都食用高蛋白食物。我們將從蛋白質分解中獲取所需的糖分，但恰恰相反，我們不能讓任何糖分進入腸內。」

「誰？」

第一個來源最明顯——來自另一個行星或星系的生物體。它具有保護層，在宇宙中的極高溫和真空環境中也能生存。毫無疑問，有些生物體能在高溫下生存——例如，一種嗜熱細菌，在極高溫下最為活躍，在溫度高達攝氏七十度時繁殖最盛。此外，據說在埃及金字塔中沉封了幾千年的細菌又復活了。這些細菌直到今天仍然活著。

「雪梨站、甘迺迪站和大巴哈馬站之間都有聯繫，都是透過休斯頓站聯繫。休斯頓站還有一台大電腦。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休斯頓站只是從旁幫忙而已，所有決定均在范登堡的斯古普任務控制室。文件背面有語音通訊記錄，頗能說明問題。」

「范登堡基地的曼契克少校告訴我，」史東說。「被删除的內容與該區域的蘇聯太空船有關。那兩個站最後都作出結論認為，蘇聯人並未故意或意外擊落斯古普衛星。從那次以後，沒人提出過不同意見。」

霍爾喝了那杯糖漿般的液體，發現裡面加了人造香精，味道像柳橙汁。喝褐色的柳橙汁真是一種奇特的經驗，但是初嚐之後感覺還不錯。萊維特解釋說，這種液體是為太空人研製的，除了沒有溶解於空氣的維他命之外，它包含所有的營養成分。

孢子能夠在宇宙中自由傳播是毋庸置疑的。但最有可能成為地球汙染源的會是另一個行星或星系嗎？

「沒有，顯然沒有。但這並不能排除與流星相撞的可能性。」

鈴聲輕輕一響，一個甜美得沁人心脾的女聲輕柔地說道：「各位先生，你們可以進入下一層了。」霍爾現在聽出來了，那是奧馬哈城史蒂的聲音。

當萊維特和野火計畫的其他規畫者草擬一份名為「三媒介」的研究報告時，他想起了這件事。「三媒介」和「五毒」研究報告雙雙成為野火計畫的堅實理論基礎。

報告提出，細菌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離開了地球表面，那時候生命正剛剛在海洋和炎熱如炙的陸地上出現。這些細菌也許在魚類、原始哺乳動物、第一個猿人出現之前已離開了地球表面。細菌會向上進入空氣中，慢慢上升，直到真正進入太空為止。一旦進入了太空，它們便可能進化成不尋常的形式，甚至可能學會直接從太陽攝取生命能量，而不是攝取食物作為能源。這些生命體也許能夠使能量直接轉化為物質。

卡普是在匈牙利出生的生物化學家，一九五一年從英國去美國。他在密西根大學謀得了一個職位，在那兒踏踏實實、沒沒無聞地工作了五年。後來在安阿伯天文台同事們的建議下，卡普開始調查研究隕石，以確定隕石裡是否藏聚生命體，或是否有過去曾藏聚生命體的證據。他非常認真地接受了這個建議，並勤勉認真地工作，直到六〇年代初期，才動手撰寫有關論文。當時，卡爾文、沃恩和納吉，還有其他一些人也正就相似的主題大寫具震撼力的論文。

卡普打開隕石，並將細菌分離出來。他發現那些細菌是環狀生物體，像極了一個微小的波浪形內岩心管。他還發現那些細菌能夠生長和繁殖。他斷言這些細菌的結構基本上雖和地球的細菌相似——其基本成分也是蛋白質、碳水化合物和類脂化合物——但它們沒有細胞核，所以其繁殖方式仍是一個謎。

「對不起，我想知道你的芳名。」

自助餐廳展現在霍爾眼前，但裡面幾乎空無一人，萊維特告訴他其他人都在會議室裡。萊維特把一杯暗褐色的液體推到霍爾面前，建議他用早餐。

「這非常誘人。」史東說。「空軍在肯塔基州建有一套對空觀察設施，用來跟蹤地球軌道上的所有衛星。這套設施具有雙重功能，即能跟蹤軌道上已知的舊衛星，也跟蹤新衛星。軌道上現有十二顆用途不明的衛星，換句話說，那些不是我們的衛星，也不是已經宣布的蘇聯發射的衛星。有關方面認為這些衛星有些是蘇聯潛艦的導航衛星。其他的被推測為間諜衛星。但重要的問題是，不管是不是蘇聯的衛星，那兒的衛星實在太多了。截至上星期五，空軍報告說環繞地球運轉的飛行物有五百八十七個，其中包括美國的探險者系列、蘇聯史普尼克系列中一些舊的、失去功能的人造衛星。此外還包括助推器和火箭末級——任何物體大到足以在穩定的軌道上反射回一個雷達波束。」

霍爾說：「被刪除的內容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