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送我了！」她對他叫道：「Au revoir，晚上吧！在那裡，你等著聽！」
娜塔莎十分驚訝，臉上掛著一抹淡淡微笑，但在那微笑之後，似乎隱藏著什麼東西；她有點迷惑地瞥了蓋亞一眼，隨即離開客廳。然而尚未走到門廳，她又回轉過來，迅速走向妮娜，拿起她的手，放到嘴邊親吻。
他呼吸急促，大口喘著氣，幾乎無法言語。他下意識地移步走入客廳，一瞥見妮娜和瓦雅，又躊躇不前，雖然是在盛怒之中，卻也多少有些尷尬。雷比德夫跟著他，就像他的影子，此刻已喝得醉醺醺的。接著醫科生也走進來，再來是拳頭先生，還有薩柔海夫，多禮地先向右又向左鞠躬，殿後的是那個矮胖子，好不容易將自己擠了進來。在女士面前，他們全都有些不自在，他們自然會感受到一股強大的約束力量，只有等到事情爆開；當導火線引燃，他們開始吵吵鬧鬧，並爆發開來……那時，世上所有的女士都不會來煩攪他們。
「哦！」柯亞叫道，高舉起雙手，「哦！我的天！」
「真該死！」蓋亞拉高嗓門，大得驚人的聲音驀地爆發出來，「首先，我要大家離開這裡，到其他房間去，然後，好心地向我通報……」
「是嗎？我做了什麼？你要拉我到哪兒去？難道你要我向她道歉，因為她侮辱你母親，並跑到這兒來糟蹋你的家，是不是？你這可鄙的人！」她再次吼道，瞪著她哥哥的眼底盡是反抗與不屑。
「不——不——不！」雷比德夫又在他耳邊唧噥著，一臉驚慌；顯見出他已被這巨大的數目嚇到，正急著建議他從較低的數目開始喊價。
「我們看得出那是你母親和妹妹。」羅格辛從牙縫裡擠出話，唧唧噥噥的。
顯然，蓋亞很驚慌地站在餐廳的門檻處，無言地瞪著眼，並未阻止那十來個人隨著羅格辛一道進來。這根本是群烏合之眾，毫無秩序，而且三教九流皆有。有些人就那樣從街上直接走了進來，還穿著外套和皮草。但是無人爛醉如泥，大多是微醺，有些搖搖晃晃的。他們似乎得靠彼此壯膽才敢往裡走；沒有一個人肯魯莽闖入，全像是一個推著一個進來的。就連羅格辛都小心翼翼地走在眾人前面ｈｔtps://m.hｅtuｂoｏｋ.ｃoｍ•ｃｏm，但是他似乎有心事，焦躁憂鬱的神態有些恍惚。其餘的人都是來助陣的，或者應該說是他的後援隊伍。除了雷比德夫外，還有個一頭波浪鬈髮的薩柔海夫，他將毛皮外套扔在門廳處，接著進來的是兩、三個像他那樣時髦漂亮的人，一看便知是商人子弟。有一個人穿著半軍裝式的長大衣；另一個人則又矮又胖，胖得不得了，而且老笑個不停；還有個巨人，不只六尺高，非常結實，板著一張臉，沉默不語，顯然是拳頭主義的信奉者。整票人中有個醫科生，以及一名個頭瘦小、卑躬屈膝的波蘭人。兩位女士從樓梯處向內窺看，卻沒膽進來；柯亞當著他們的面砰地甩上門，再上好栓關緊。
「你發瘋啦！」匹茲辛突然低語，快步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手臂——「你喝醉了，人家要去叫警察了。你以為你在哪裡啊？」
「喂！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他高聲喊道，目光嚴厲地審視著新進來的人，主要是向羅格辛發話，「這又不是在馬棚，你搞清楚，我母親和妹妹也在這兒……」
他還是不敢說出心裡的要求。
「很顯然是你母親和妹妹。」雷比德夫附和道，勉力撐下去。
「妳幹的什麼好事？」他喊道，瞪著她的眼神彷彿要將她當場燒成灰，他已完全失去控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不，我的傻朋友，你不瞭解這裡的狀況……是啊！我也好不到哪兒去，事情很明顯！」當羅格辛發現娜塔莎閃爍的明眸正盯著自己不住顫抖的糗態時，連忙強作鎮定，「呃——呵！聽你的話害我將事情弄得一團糟。」他懊惱不已地添了一句。
事情愈鬧愈離譜，然而娜塔莎只繼續笑著，並不打算離去，彷彿是故意在拖延。妮娜和瓦雅也從椅子上站起來，神色驚慌地靜立一旁，等著看還會發生什麼事；瓦雅目光炯炯，但她的母親則深受打擊；她不住顫抖，而且一副隨時會昏倒的模樣。
「我想我是在某地方遇見過你，但是……」
「你好嗎？蓋亞，你這下流痞子！」羅格辛重複道，他走到客廳門口，在蓋亞面前停步，「怎麼，不歡迎帕菲昂．羅格辛啊？」就在此
和_圖_書時，他看見坐在房間那頭的娜塔莎。很顯然，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兒撞見她，此時此刻看見她，對他的打擊自是非同小可；他臉色如此蒼白，連唇都發青了，「這麼說，是真的囉！」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臉絕望，「一切都完了！……好吧……現在，你非得好好給我個交代不可！」他突然煩躁起來，充滿怨恨地看著蓋亞……「好啊……呵！」
突然之間，門廳變得喧鬧擁擠不堪；從客廳處看來，彷彿有一夥人已從天井處進來，另外一些人則陸陸續續抵達。各種交談和喊叫的聲音立刻縈繞屋內；樓梯上更是嘈雜，由於對著樓梯的前門並未關上，交談叫喊聲不絕於耳。這群訪客來得古怪。眾人彼此互看了一眼，蓋亞也立刻衝往接待室，結果發現有幾個人早等在那兒了。
「你是不是永遠都要來妨礙我的事！」蓋亞咆哮著，盛怒之中鬆開瓦雅的手臂，再用空出來的那隻手，使盡全力地摑了王子一巴掌。
「真想不到，在某處遇見過我！哎呀呀！不過三個月前，我才在你那兒輸了我老頭的兩百盧布。老頭兒到死都沒發現；是你拖我下水的，而尼夫又騙了我。你不認得我？匹茲辛可以作證，不是嗎？如果我剛剛從口袋裡掏出三塊盧布，扔在你面前，你肯定會為了區區三塊錢，匍匐地爬到瓦西耶夫斯基島，你就是那種人！那就是你的本性！我來是想用錢收買你，別瞧這雙靴子，我有的是錢，老兄，成堆的錢，我要買下你的所有部分……只要我想要，我可以買下你的全部。買下所有的東西！」羅格辛愈來愈激動，看來醉得更厲害了。「呃——喝！」他大吼道：「娜塔莎！別趕我走，只要一句話：妳是否真要嫁給他？」
「喂！真該死，這是在搞什麼？」不是好惹的阿達里昂．亞歷山卓維齊走向羅格辛，憤怒地喊道。至目前為止，這名老人都始終保持緘默，此刻的發作不免顯得有些滑稽，有人笑出聲來。
蓋亞終於恢復鎮定。
「他會為今天的行為後悔的！」羅格辛叫道：「蓋亞，你真該羞愧，竟然羞辱這麼……一隻羊！」（他實在想不出其他字眼）「王子，親愛的，別理這些人了；這和-圖-書該死的一大群人，和我走！你會發現羅格辛對朋友有多講義氣。」
「想不到啊！他竟不認得我了，」羅格辛惡毒地咧嘴笑道，毫不讓步，「你不認得羅格辛嗎？」
「哎呀呀！這就是你要的女孩，」娜塔莎叫道：「好耶，匹茲辛，恭喜你！」
蓋亞憂心地目送他們遠去。
「難道妳不為自己感到羞愧嗎？妳根本不是妳所表現的那個樣子，真有可能是那樣嗎？」王子出乎意料地責備道，意味深長且相當懇切。
蓋亞呆站在那兒好一會兒，彷彿被他妹妹的話嚇壞了。不過，眼見娜塔莎這回真要離去了，他發瘋似地衝向瓦雅，奮力攫住她的臂膀。
「那麼四萬，四萬，不是一萬八！」羅格辛喊著：「凡卡．匹茲辛和畢斯卡普答應七點以前會送四萬過來！全是現鈔！」
「這下真是糟透了。」柯亞喊著，又羞又惱地流下淚來。
娜塔莎用帶著嘲諷的倨傲眼神打量他，然而瞥了瞥瓦雅和妮娜，又看了看蓋亞之後，口氣突然一轉。
他的發作立刻讓數個人也跟著叫囂起來，羅格辛的幫手們站了老半天，就等他發動攻勢。雷比德夫連忙熱心地在羅格辛耳畔咕噥了幾句。
「全是醉話。」娜塔莎說，像是在揶揄他。
「當然不啦！你在講些什麼？你是著了什麼魔，竟然會那樣問？」她回答，神情平靜而認真，並顯得微微吃驚。
「我說的全是真話！今晚現金就會送到。匹茲辛，借給我吧！放高利貸的，隨便你想要什麼抵押品，只要今晚將十萬塊拿來就行，我會證明我和我的話一樣可靠！」羅格辛突然興奮莫名。
「你輸了，蓋亞！」他經過蓋亞身邊時喊道。
娜塔莎望著羅格辛羞慚的臉，突然大笑起來。
「就是他，他就是那樣沒錯！」
「夠了，一切都夠了！」雖然渾身顫抖得厲害，他很堅持。
「說得好，小職員！」羅格辛回應道：「沒錯，你這該死的醉鬼！呃呵，好吧！開始談吧！娜塔莎。」他叫道，先是半瘋狂又緊張地看著她，接著突然鼓足勇氣，大膽得近乎傲慢無禮起來，「這裡有一萬八千塊！」他將一個繫著一條繩子的白紙包丟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瞧……我還有更多！」
「你們當中就沒有哪個人可以將這不ｈｅｔuboｏk.ｃｏｍ•ｃoｍ要臉的女人帶走嗎？」瓦雅憤怒地吼道，氣得渾身顫抖。
「好吧！我或許可以……但她……我不許你！……」他終於輕聲說出，控制不住，便放開蓋亞，蒙著臉，衝向角落；面對著牆，他結結巴巴地說出：
「好吧！如果非得那樣——就十萬吧！今天我就拿出十萬！匹茲辛，借給我吧！你知道這是不會虧本的！」
蓋亞清醒過來，隨著娜塔莎狂奔而去，但她已走出公寓。他在階梯處追上了她。
「我以前必定看過這張臉！」她說，當她想起先前所發的疑問時，神情突然認真起來。
「咦？你也在這裡啊！王子？」羅格辛神情茫然地，瞧見他時，多少有些吃驚，「怎麼還打著那髒綁腿，呃——唉！」他嘆口氣，很快將王子拋在腦後，隨即又將視線轉到娜塔莎身上，彷彿被磁石吸引住般，持續朝她的方向前進。
「唷！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啊？」羅格辛笑道：「過來加入我們，老人家，我們管教你醉個痛快！」
「不？不！」羅格辛狂喜地喊叫道：「所以妳不會囉？他們告訴我……呵！噯！……娜塔莎！他們告訴我妳和蓋亞訂婚了，從眾人之中選上了他。我告訴他們，那不可能是真的。因為我可以用一百盧布收買他，要是我給他一千，就三千吧，要他逃婚，那他肯定會在婚禮前夕溜走，將他的未婚妻留給我。那就是蓋亞的真面目，你這個下流胚！你會收下那三千塊！對吧！喏，拿去吧！這也是我來此的原因，要你在上面簽個名；我說了我要買下妳——就是要買！」
王子這下確信不移，一個是羅格辛的聲音，另一個則是雷比德夫。
周遭一片驚呼聲。王子面如死灰，他用奇異和責備的眼光直視著蓋亞，嘴唇不停顫抖，彷彿想勉力說些什麼；最後擠出一抹古怪的、完全不相稱的微笑。
「管叫我不要臉的女人！」娜塔莎嘻嘻笑笑，一臉輕蔑地還擊道：「我還像個傻子似地跑到這兒來請他們去赴宴。蓋夫瑞拉．阿德隆諾維齊，看看你的妹妹是怎麼對待我的。」
「不要緊，不要緊。」王子依舊掛著那抹怪異微笑，對眾人喃喃道。
在他妹妹和他之間站著王子。
他困惑地回到屋裡，拚命思索；一種痛苦的不確定感壓迫著和_圖_書他的心，現在的情形甚至比之前更糟。王子也一樣……他也陷入了沉思，因而幾乎未注意到羅格辛一夥人蜂擁過他的身旁，當他們追隨著羅格辛的步伐、匆匆撤退出公寓時，還在門口處推撞了他幾下。羅格辛和匹茲辛同行，堅稱有某件急迫的要事要談。
羅格辛問這問題的態度就彷若一個絕望至谷底的人正在向某位女神祈求，反正已被宣判死刑，再無什麼好損失的，便索性豁出去。他痛苦至極地等待答覆。
他們倆就這樣面對面僵持了好幾秒，蓋亞仍抓著她的手臂，瓦雅使勁想甩開，之後，又使出吃奶的力道想掙脫，突然她失去控制，再也無法忍受，就朝她哥哥面上唾去。
娜塔莎也震驚異常，不僅對蓋亞的行為，還包括王子的答覆。她平常憂鬱又蒼白的面容——向來和她偽裝出的笑聲不搭軋——現在也浮現一種新的情緒；她仍竭力隱藏，不肯稍加洩漏，無論如何，嘲弄的神情還是戰勝一切，決心與她的嬌顏相伴。
拳頭主義先生認為是他上場的時候了，便開始咆哮。
她也好奇地打量這位訪客，神色有些不安。
「滾出去，你這醉鬼！」蓋亞喊道，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一萬八千塊，給我？真是鄉巴佬的說法！」她驀地迸出一句，滿臉蠻不在乎的放肆神情。她半站起身，似乎準備離去。蓋亞留心注意整件事的演變，一顆心逐漸往下沉。
「啊！他來了，猶大！」正喊著的聲音令王子很是耳熟，「你好呀！蓋亞，你這下流痞子！」
蓋亞火冒三丈，完全失去理智，他使盡全身力氣要打他妹妹。若非有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攔住蓋亞的手，這一巴掌肯定會紮實地落在她的臉上。
「哦！你的所作所為將會令自己感到多麼羞愧啊！」
蓋亞確實怔住了。柯亞衝上前抱住並親吻王子；在他身後，又湧來了羅格辛、瓦雅、匹茲辛、妮娜，所有的人，還包括老人家阿達里昂．亞歷山卓維齊。
「他是對的，我並非真像那個樣子。」她急切地低語道，倏地羞紅了臉；她轉身，這次走得非常快速，以致無人搞得懂她為何要掉轉回來。眾人只看見她對妮娜低語些什麼，並且親吻她的手。然而瓦雅卻清楚聽見並看見所有經過，她吃驚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