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驚訝的；但我會害怕，其實，我只敢招惹一些無知的笨蛋。而且您已經幫了我夠多的忙，只是您不知道罷了。祝您事事平順，艾莉夏。」

卜馬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巴塞隆納。戰爭時期的往事。」

卜馬雷面色凝重。

「我是艾莉夏．葛力思，請多指教。」

「我也會想念您的。」

「睿智的決定。」

「我們這裡展出的作品叫做耐心，這位小姐，有時候，還需要膽大心細施點驚奇魔法。這裡是國家圖書館。」

多年前某一天，那是艾莉夏在馬德里度過的第一個秋天，她正在雷科萊托斯大道閒逛，突然一場滂沱大雨，她瞥見蓊鬱樹林間一幢古典風格的皇宮式建築，以為是一座博物館，當下決定，暴風雨結束之前，那就是她暫時的庇護所。她被大雨淋成落湯雞，濕答答地走上階梯，扶手邊上豎立著一長排不知名的雕像。有個人站在門口凝望屋外的豪雨奇觀，此時正面無表情，卻眼神犀利地盯著她走進來。禿鷹似的目光鎖定在她身上，彷彿她是個小獵物。

「能否讓我幫幫您呢？文學救國不是我的專長，但是我有些門路和小技巧，就算是不可逆的狀況也能扭轉，一定會讓您很驚訝的。」

「離開之前？」

「為了促進世界發展比較好，這個世界已經很久不長進了。好好保重，艾莉夏。希望您能找到我曾經錯過的人生之路。」

「幾乎可以說是確定的。」

館長緩緩點頭，同時自顧自笑著。「您說這是夢見的地方？確定嗎？」

「瓦士部長已下令終止我的職務，我在圖書館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是昨天，禮拜三。看來，部長是根據好幾個因素才做出這項決定，一方面是因為和圖書我本人對神聖不可侵犯的極權政府毫不掩飾的蔑視，其他的可能因素，包括某個政府高官的妻舅對國家圖書館館長一職垂涎已久。不學無術的大老粗，靠著一點裙帶關係就把響叮噹的職務弄到手，簡直就跟獲邀坐在皇家馬德里隊頭等包廂看球賽一樣簡單。」

博孟鵬．卜馬雷面露笑容，那是個開懷的燦笑。艾莉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他笑得如此暢快。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壓低音量說道：

有一次，歷時一年的觀察之後，自認已摸清艾莉夏閱讀品味的卜馬雷，邀她一同前往閱覽大廳後面的藏書室，讓她得以親炙一系列不對外開放的藏書。他說，那裡保存的都是最珍貴的書，只有持特殊圖書證的人才能進入，多半是做研究的學者。

「我開始有種感覺，您其實能幹得很，根本就不需要幫助，您的無知顯然遠不及於您的膽識。葛力思小姐。我知道自己是個書呆子，說起話來總要引經據典，但即使是這樣，也請別捉弄我這個老學究啊！」

「可是，我想加入成為會員。」

「您好，請問這裡都展出什麼樣的藝術品？」艾莉夏隨口找話題。

博孟鷗．卜馬雷眉頭緊蹙，對眼前這個女孩，他不得不另眼看待。

艾莉夏初到馬德里那年，她的師父兼幕後黑手賴安德．孟塔沃教過她這麼一課：任何想維持正確判斷力的人，都需要在世上找到一個他可以也願意放空的地方。此地是一個人最後的桃花源，也是靈魂的歸屬，當世界紛擾而成了一齣荒唐鬧劇，人總要有個藏身避世之處。他的話句句有理，這是賴安德最讓她氣憤的一點。這些年來，艾莉夏終於臣服，暗自決定是時候替和*圖*書自己找個桃花源了，因為這荒謬世界讓她覺得，過去偶爾上演的鬧劇，如今已成了日常戲碼。這一次，命運之神發了張好牌給她。正如所有美好的相遇，事情就在出乎意料中發生了。

「常常到這裡來，多讀好書，讀您認定的好書，而不是人云亦云都說一定要讀的那些書，就算是我說的也一樣，我這個人雖然喜歡咬文嚼字，但還不至於賣弄學問。」

「這一點我倒是不否認。不過，您說的當真有這麼一回事嗎？」

「我要回歸美麗的故鄉托雷多，看看那裡有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盼望在山丘上租一棟安靜的別墅，居高臨下，鳥瞰整座城市，安度我逐漸凋零的餘生，遠眺太加斯河，重讀《唐吉訶德》，他和他那群敵人，大部分都住在我的故鄉附近，即使歷經那樣的輝煌年代和經典文學的薰陶，依舊無法導正這艘偏航的大船。」

「不用替我覺得遺憾。回顧這國家的歷史，夠資格的文化機構領導人，或至少不是萬般無能的庸才，幾乎難得一見。所有嚴密監控和無數專業人員的投入，就是為了阻擋適才適任的人才坐上高位。菁英政治和地中海型氣候在需求上是不相容的。我想，我們就是要付出這樣的代價，才能擁有全世界最優質的橄欖油。一個勇於創新的圖書館員領導西班牙國家圖書館，雖然才短短十四個月，已經是出乎意料的意外插曲，而支配小老百姓命運的政府傑出高官，現在有了解決的辦法，特別是覬覦這個職位的親朋好友數都數不完。我只能說，我會想念您的，艾莉夏。想念您這個人，想念您的神祕，還有您的嘲弄。」

男子睜大眼睛直盯著她，顯然對她的問ｍ.hｅtubooｋ•coｍ.ｃoｍ題感到索然無味。

卜馬雷緩緩點著頭。「您就像個驚奇玩具盒，艾莉夏，這種盒子還是別打開的好，誰知道裡面藏了什麼驚人的玩意。」

時序推移，幾個月後，好奇凌駕謹慎的那一天終於來臨，為了解密，艾莉夏決定跨越那扇黑色房門，深入隱匿在國家圖書館地下室的黑暗空間。

圖書館館長皺起眉頭，一臉好奇。

「確實沒聽說過。」

「後生晚輩不讀經典，一點都不影響我對嘲諷或傲慢的重視。在西班牙，我已經不回應別人了，因為百家爭鳴，搶著說話的人擠破頭，至於我能夠為您服務的地方，頂多就是提醒自己是個糟老頭。但我不是什麼吃人魔，如果您真心想申請會員證，我不會硬要您留在文盲列車上。在下博孟鷗．卜馬雷。」

卜馬雷把自己的通行證遞給她。「總之，我想確定離開之前能讓您也有一張研究員通行證，有朝一日，您如果想進去的話就用得上。」

「很榮幸認識您。在您的調|教之下，我會虛心學習以彌補自己的無知，只要交代一聲，我一定掏心掏肺，不敢怠慢。」

「是在哪裡發生的事？」

卜馬雷指了指寬敞的拱頂走廊盡頭那扇黑色的門，走廊兩側是堆滿藏書的一排排書架。

「我也祝福您，大師。」

「事實可以重現，但唯有不斷質疑才能有所體認。還有一件事……將來會有那麼一天，您必須攪亂一池無波靜水，直搗池底漩渦。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您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帶著這種陰鬱眼神來到此地的人。當這一天來臨時，這一天一定會來的，到時候，您會知道，這座圖書館隱藏的東西遠勝於外觀給人的印象，而像我這樣的人，總會hetubook.com.com來來去去，但這裡總會有人能幫上忙的。」

「我很遺憾，卜馬雷先生，真的。」

「我有件事想問您，艾莉夏。容我好奇一問，除了對詩歌的喜好，以及您的學識和教養，促使您來到這個地方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為了祝福您身體健康，我會再來的。」

「我還寫了《塊肉餘生記》哩！作者就是我本人，白髮蒼蒼，卻沒有傲人經歷。叫什麼名字，小姑娘？」

「恕我冒昧，請問閣下怎麼稱呼？」艾莉夏謹慎探問。

「以我個人來說，路線不是由上帝指引的，而是所謂國家安全機構的長官大人。」

「放心，我一定會常來的。」

「我剛剛不就說了？雖然外表看起來不像，但我這個人其實很懂得欣賞嘲諷。這件事，我就留著讓您自己慢慢去發現吧！希望您永遠別停止造訪這座圖書館，或是任何類似的地方。」

「您的思考方向並沒有錯。」

卜馬雷對她眨了眨眼。

「所謂的『閣下』，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不過，如果您指的是在下不才，那麼我可以告訴您，我是這座圖書館的館長，最喜歡的休閒活動就是在街上逗弄小紅雀，以及驅趕霸道刁民。」

「越過那扇門，就是通往國家圖書館地下室的樓梯。那裡有數不清的書架通道，無限延伸，存放了數百萬冊藏書，其中許多是古版書。光是戰亂期間，為了避免遭戰火燒毀，這裡就增加了五十萬冊書籍。不過，地下室裡並非只有書。我猜您大概從來沒聽過雷科萊托斯皇宮的吸血鬼傳奇吧？」

「但是您應該對這個議題好奇吧？至少會想看看這類主題的連載小說……」

「您從來沒提過您做的是哪一種行業，不過，我的直覺是……應該與調查和_圖_書有關，但我指的並不是調查盤尼西林衍生藥物，或是中古文學出土古書考究……」

「嗯，人的談吐能展現內涵。艾莉夏，我很喜歡您，雖然從我的表現看不出來……您可以進去，到櫃檯跟普麗說，卜馬雷要她幫您辦一張借書證。」

「我該如何對您表達謝意？」

或許基於同情，或是閒極無聊，這位眼神有如貓頭鷹的先生向她介紹，這是全球最大的圖書館之一，藏書超過兩千五百萬冊，如果只是想借用洗手間，或是在閱覽室大廳翻閱最新的流行雜誌，那她現在就可以轉身離開，然後等著肺炎撲上身。

她隨意聳了聳肩。「因為回憶吧。」

「童年的一個回憶。我曾經在一次瀕臨死亡的情況下夢見過類似的場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座群書堆砌而成的殿堂……」

「不，我絕無此意。」

「我這輩子還沒有走岔過呢。我們這親愛的祖國，最大的問題出在路線，而不是路人。」

那天下午，艾莉夏領到國家圖書館的借書證，從此開啟了她在寬敞閱覽大廳消磨的美好時光，許許多多的午後，她的思緒與累積千百年的珍貴人類智慧共舞。偶爾，她從埋首閱讀的書頁中抬起頭，竟恰巧迎上卜馬雷鷹隼般的銳利目光，他向來喜歡在閱覽大廳閒逛，除了看看助理都在讀些什麼，偶爾也氣沖沖地把打瞌睡和低聲聊天的人趕出去，他常說，沉睡的心靈和愚蠢的閒聊，在圖書館外的世界已經夠浮濫了。

就這樣，卜馬雷不再多言，默默走過研究部門前的通道，穿越閱覽室大廳，跨出雷科萊托斯大道的國家圖書館大門，他始終不曾回眸，挺身邁向遺忘，在灰暗的西班牙天空下，無數迷茫靈魂有若恆河沙數，他就這樣成了其中一粒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