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恐怕是被人狠狠捉弄了一番……」艾莉夏說。

一個傳奇的形成，乃為了解釋某個宇宙真理而擬造的謊言。飽受謊言和幻想毒害的地方，多是文化特別豐富的國家。艾莉夏一心一意要找尋所謂的吸血鬼傳奇，第一次就在國家圖書館地下室陰暗的走道迷了路，眼前的地下樓層，收藏著數以萬計默默枯等的書籍，只有蜘蛛網和回聲相伴。

「我就知道。老學究的學院派幽默感。」

「阿門！」她在一旁哀嘆。

「這我也知道。但是無所謂，不妨跟我說吧，說出來會好過許多。」

「所以才來找您解答疑惑。」

「我想麻煩您看一樣東西。」

「還是到我的辦公室去吧！」

維希里歐被逗得呵呵笑。他的笑聲有如摩擦中的砂紙。

「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作者。」

「我從來沒看過您流淚。」

「我今天算是半正式的拜訪。」

「我必須先問個很簡單的問題：您是不是吸血鬼？」

直到維希里歐遞上手帕，她才驚覺自己淚流滿面，最令她惱怒的是，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這是收藏家都在搜尋的珍品。若有需要，我可以告訴您哪些買家會出高價買下，不過請千萬小心，因為這是一本禁書，頒布禁令的不只是政府，還有天主教會。」

「噢，維希里歐，這是多麼動聽的讚美啊！」

「艾莉夏，您如果是個男孩的話，我早就向您表明愛意了。」

「只知道他是我父母的好朋友，他們是生死之交。」

「該不會是來逮捕我的吧？」

「那就是還沒到。我可以看看那支手電筒嗎？」

「和*圖*書好啊。隨時奉陪，只要不是宗教片或偉人傳記片就好。」

偶爾，艾莉夏手邊剛好沒有任務，他們會一起到格蘭大道的電影院看晚場電影。維希里歐鍾愛特藝七彩電影和聖經故事，以及羅馬史詩片，因為可以看到久違的陽光，又能欣賞羅馬鬥士魁梧結實的體格。一晚，兩人看完《暴君焚城錄》，維希里歐陪她返回西班牙旅社途中，突然在格蘭大道一家書店櫥窗前停下腳步，定定望著她好一會兒。

「是這樣的，博孟鷗．卜馬雷先生曾經跟我提起您……」

「艾莉夏，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不過，您的臀部舊傷……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

維希里歐一臉驚訝地笑了。艾莉夏暗自揣想，他這一笑，似乎更像一條黑嚕嚕的鰻魚。

接下來幾分鐘，艾莉夏在一旁靜靜看著圖書館員好友著迷似的檢視維克多．馬戴石的小說，逐頁仔細翻看，輕撫每一幅插圖，品味每一張版畫，彷彿那是魔鬼的糧食。

「正是在下。」

「我不喜歡談這件事。」

「幾乎沒什麼人知道他。真可惜，這小說好看得不得了，講一個殺人魔隱居在巴黎國家圖書館地下室，以受害者的鮮血寫了本惡魔之書，而這本書竟然能抵抗可惡的撒旦……引人入勝的好書啊！我如果找到的話，可以借您看看。請問您是做警察或類似這一行的嗎？」

人生難得有幾回能耽溺在自己的夢境裡，並伸手輕撫已逝的回憶。不只一次，她在那裡兜兜轉轉，偶爾駐足在幽暗中，期望再次聽見轟炸巨響與戰機的機械咆哮。在地下室一層又一層閒蕩了數小時，除了看見幾隻覓食的書蠹在一本席勒詩集概論的書脊攀爬，不見其他生靈。hetubook.com.com

圖書館員面露微笑，眼神裡卻有濃濃的哀愁。

「令人印象深刻的音樂，節奏是關鍵。您今天這麼早就收工？還是我搞錯日子了？」

「我想您可能把我們誤當成甲殼類動物家族了。」

「當然，這是您的東西了。」

「維希里歐，您把我弄得都緊張兮兮了。好歹也說句話吧。」

那一年，在賴安德交辦的各種骯髒任務和邪門歪道之間的空檔，艾莉夏總是盡可能找機會去拜訪幽居地下室的維希里歐。久而久之，這位圖書館員成了她在這座城市唯一的知心好友。維希里歐總會先準備好幾本要借給她的書，每次都正合她意。

艾莉夏從未對任何人提過那段往事，墨索里尼聯軍結合國家軍隊，無情轟炸了巴塞隆納城，那一夜，一個陌生人救了她一命。她驚訝地聽著自己的敘述，並發現她對細節未曾淡忘，當時空氣中的煙硝和焦屍味，依然歷歷如昨。

「我猜您大概不能告訴我這本書是從哪裡來的。」他做了這樣的開場白。

維希里歐摘下眼鏡，然後一口氣喝掉大半瓶橘子汽水。

「真是周到。」他的嗓音沙啞，卻又出奇尖細。

她在黑暗中逐漸趨近的腳步聲中醒了過來，那步伐異常輕盈，彷彿輕輕撫過粉塵的羽毛。她睜開雙眼，瞥見琥珀色亮光透過藏書縫隙從走道另一側鑽過來。氣泡般的亮光緩和_圖_書緩移動，彷彿漂浮的水母。艾莉夏站了起來，並將衣領上的麵包屑拍乾淨。不過數秒鐘的光景，那身影已繞過走道轉角，繼續朝著她前進，而且加快了速度。艾莉夏首先看到的是一雙藍眼，在幽暗中骨碌碌地轉著。蒼白膚色彷彿新書上的白紙，一頭直直的枯髮全部往後梳攏。

「我寧可喝橘子汽水。這些問題是您自己編出來的，還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我說，艾莉夏，請不要誤會，但是……哪天晚上有空，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電影？」

維希里歐狹小的辦公室隱匿在底層一條走道盡頭的角落，四面牆就像在層層疊疊的百萬冊藏書推擠下冒出來的一方天地。自成一格的空間擺放著書籍、文件夾和各種充滿特色的小玩意，從裝滿畫筆的杯子、縫衣服的細針，到眼鏡、放大鏡和各種黏膠，不一而足。艾莉夏暗忖，維希里歐大概就是在這裡解救和修復所有奄奄一息的書籍。房裡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台小冰箱。維希里歐打開冰箱時，艾莉夏瞥見裡面放滿了橘子汽水。他拿了幾瓶汽水出來招待好友，隨即戴上放大眼鏡，接著把書放在一塊紅色絨布上，雙手套上細緻的絲質手套。

「猜對了。」

圖書館員轉過頭，隔著那副鐘錶匠專用的放大眼鏡，驚愕的碧眼睜得像圓盤一樣大。

「當然不是，但是，為了服務全國同胞，您的智慧很快就會被綁架。」

那天下午，造訪過梅瑟狄思別墅之後，艾莉夏差遣班嘉實到總署去探聽消息，接著再度來到國家圖書館。工作人員都和她熟識，無須出示證件即通行無阻。穿越了閱覽室大廳，她走向研究人員專用區，舉目所及盡是呆坐書桌前做白日夢的學術界研究者，艾莉夏低調地從旁經和-圖-書過，走向走廊盡頭那扇黑色房門。這些年來，她早已摸清維希里歐的作息，剛過午後這個時段，他可能還在忙著整理那天早上研究人員在樓上借閱過的古版書。她果然在那裡找到了他，一手拿著她贈送的手電筒，一邊跟著收音機的旋律吹口哨，蒼白清瘦的身軀隨著音樂輕輕擺動。眼前這一幕，誠然就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傳奇。

「抱歉，我實在太激動了。」他坦承。「我至少有二十年沒看過這樣的稀有寶貝……」

「您一直都不知道那位陌生人是誰？」

「可是，現在最令我亢奮的就是塞萬提斯的不朽精神，找天我們去看一部征服人類靈性的史詩鉅作吧！」

「我如果是吸血鬼，大概早就被您身上那份三明治的大蒜味熏死了。」

「戰爭期間的往事。」

「我給您帶來一支手電筒。」艾莉夏對他說。「還有電池。」

艾莉夏拿出在瓦士書桌抽屜間搜出的那本書，遞給他。維希里歐接過書本，隨即點亮手電筒。一見到書封上那個螺旋梯圖案，他立刻抬頭注視著艾莉夏。

「誰沒被捉弄過呢？人生的本質就是如此。請問，有什麼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那是因為人必須知命、認命，命運的篇章和轉折早早就寫好了。」

「噓……」

第二次造訪，她隨身攜帶在五金行買的手電筒，這次卻連書蠹老朋友都沒見到，不過，歷時一個半小時的探索，她在出口發現一張用大頭針釘上的手寫紙條：

「我是艾莉夏．葛力思。我猜您應該是維希里歐。」

「難道這是卜馬雷先生為了捉弄我而編出來的故事？」

「大概有三十五年了。一開始是跟我父親共事。」

「既然這樣，請儘管吩咐。」

眼前這位女孩伸出手來，維ｗｗｗ.ｈｅtｕbooｋ.ｃｏｍ.ｃｏm希里歐隨即親吻了她的玉手。

「差不多可以這麼說。」

「吸血鬼圖書館員的傳說就是這樣開始的嗎？」

「基本上，這也不是他編出來的。他是借用了胡立安．卡拉斯小說裡的情節。」

維希里歐別過頭去張望了一下，似乎就怕走廊上還有別人，接著，他點頭示意。

「說來讓我聽聽。」

「那個時機到了嗎？」

「我還不太確定。」

隔日，艾莉夏又去了一趟五金行，買了支一模一樣的手電筒，外加一盒電池。她穿著同樣那件被點名的外套，直接來到最深一層地下室，並在勃朗特姊妹的小說藏書旁坐下，那是她在利百式教養院時期最鍾愛的作品。接著，她拿出在希洪咖啡館買的青椒醃肉三明治和啤酒，就這樣吃起午餐。飽餐一頓後，乾脆就地打了個小盹。

「他告訴我，適當時機來臨時，您或許可以幫助我。」

「我猜您大概只有碰到稀有珍品才會擺出這種陣仗。」

「維希里歐，您這熱帶風情的節奏簡直迷死人了。」

「您父親也長年住在這麼深的地底下？」

「不只是您，任何人都沒看過。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所以……您不喝人血？」

「這樣的傳說根本就不存在。」他鄭重聲明。

「這樣的禁書還不少。關於這本書，您還能提供什麼資訊給我？」

「可是……您當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嗎？」

某個週六午後，艾莉夏買了幾瓶橘子汽水，去找圖書館員好友，打算聽他敘述那些不為人知的落魄作者們寫下的故事，這些受詛咒的作品始終深藏在最底層的地下室書庫。

「您在這裡工作幾年了？」艾莉夏好奇問道。

維希里歐斜靠在他那張雕花鏤空扶手椅內。見他雙眼炯炯有神，艾莉夏心裡有數，卜馬雷預測的那一天已經來臨。

維希里歐收下禮物，仔細檢視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