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車子送過來的時候，裡面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所有收納了災難和不幸的廳室與走道，通常會流竄著陰暗晦氣，總讓來訪者有奪門而出的衝動，就怕一旦久留，自己也會變成永久收藏的一部分。眼淚博物館也不例外，雖然警方總是以它真正的名稱「十三號部門」紀錄檔案，但來過的人都知道，此地聚集的悲慘幽魂及其陰森可怕的惡名，暱稱實屬貼切，確實會把人嚇哭。
艾莉夏首先察覺的異樣是味道。她抬頭望著班嘉實，他隨即點頭回應。
警衛火速離開，彷彿一陣風從地面捲起。
「他應該就是傅倫席歐。」打開車門前，班嘉實低聲說。「接下來由我跟他交涉。」
傅倫席歐此話是回應班嘉實，卻一邊對艾莉夏擠眉弄眼。她也端出一臉倩笑回應他。
「什麼意思？」熱切殷勤的傅倫席歐立刻反問她。
「燒焦的痕跡。」他喃喃低語。「從車內往車外開槍造成的。」
「存放屍體的倉庫。請跟我來，兩位要找的東西在九號大廳，已經準備好了。」警衛說明。
外觀看來，這幢建築像是停用多年的大型火車站，內部卻讓人聯想到占地廣闊的雄偉教堂。照明系統完備，高懸的一長排吊燈將陰暗角落染成金色。傅倫席歐帶他們走過難以計數的繁複走道，兩旁堆滿了老舊器械、紙盒和大箱子。艾莉夏瞥見上方懸掛著一系列動物標本，以及一大群人型模特兒。此外另有家具、腳踏車、武器、畫作、聖人塑像，甚至還有個充滿靈異氣息的特區，裡面擺滿了人型，看來像是節慶常見的自動人偶。
和*圖*書「不是這樣的，兩位想太多了。這地方確實會讓人不知不覺起了雞皮疙瘩……」他說。「那是後面的動物園傳過來的聲音。這裡什麼聲音都聽得見，大象、獅子、白鸚……到了晚上，美洲豹會開始仰天長嘯，那聲音確實會把人嚇得魂都飛了。但最糟糕就是猴子，牠們跟人一樣，只是把戲沒那麼多。這邊請！我們快到了。」
「調查人員認為，座車是事後被棄置在那裡的，案發地點在別的地方。」傅倫席歐補充。
「啥都沒有，空白。」
「這位小姐是我的姪女瑪格麗妲，這幾天特別抽空為我導覽巴塞隆納，也幫我處理一些瑣事。他沒跟您提到這件事嗎？」
「遵命，親愛的叔叔。」
「如果去問調查人員，他們會說找得到這種細礫的地方多的是。」
「這份就是影本。您可以留著。還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在輪胎車轍間找到一些礫石碎屑。都是石灰石，跟濱海公路的岩石類型完全不同。」
「如果不嫌麻煩的話，請幫我們叫一輛計程車……」
艾莉夏檢查完副駕駛座，繼續查看車窗搖桿。她伸手操作搖桿時，始終只有一小截玻璃冒出邊緣。她在車窗下方發現粉狀的玻璃殘餘物。
「一切就交給您了。」艾莉夏應道。
傅倫席歐悄悄帶著鑑定報告回來了，此時正一聲不響地站在暗處看他們。
班嘉實接過報告，隨即檢閱條列項目。
「報告提到……這輛車是在濱海公路發現的。那是交通繁忙的路段嗎？」班嘉實追問。
傅倫席歐點頭。「李納雷斯小隊長倒是沒提ｍ.ｈｅtｕｂｏｏｋ.com.cｏm到您會攜伴。」
班嘉實指著報告，岔開話題：「我看兩位已經差不多快破案了。但我要冒昧地請您幫個忙：可以給我一份影本嗎？」
「您看見沒？」
班嘉實摸了摸座椅背後那個蠶繭般的痕跡。
班嘉實緩緩搖頭。「在車內開槍應該會造成相當嚴重的傷勢，子彈也會在車內和座位留下彈痕。這麼少的出血量可能是另一種行凶方式造成的，也許是刀傷，或是重力撞擊。」
「這樣是正常的嗎？」艾莉夏好奇探問。
「我們這裡存放的東西，絕對遠超過兩位的想像。有時連我都覺得難以置信。」
「視情況而定。通常是在案發現場完成初步檢查，然後移到這裡做進一步鑑定。」
「不是。那是沿著山坡開闢的一條路，沒鋪柏油路面，長達好幾公里。雖然稱為濱海公路，但是連一滴海水都沒有，也不是公路。」
艾莉夏往前挪了幾步，羞怯地伸出手。傅倫席歐皺著眉頭，但終究沒多說什麼。
汽車罩了一塊輕薄的帆布，車形畢露。傅倫席歐輕巧地拉起帆布，隨手摺疊整齊。汽車兩側已經架好三腳架，架上裝設了聚光燈，連上延長線之後，兩盞強烈的黃色光束映在汽車上，車身頓時呈現耀眼的金屬光澤。傅倫席歐對自己的照明裝置頗感自豪，接著，他逐一打開汽車的四個車門，恭敬有禮地退到一旁。
「什麼意思？」
「您手上有鑑定報告嗎？」班嘉實問他。
「好好看一下副駕駛座的部分。」班嘉實交代。
傅倫席歐點頭確認。「我放在辦公室，馬上就送過來。」
傅倫m.hetubook.com.com席歐搖頭否認，目光忙著搜尋艾莉夏。
「就是這輛車。」他鄭重宣布。
「像新的一樣乾淨，對不對？」他對他們倆說道。
「兩位請進吧！」警衛帶領兩人走到大門入口，並請他們入內。
「傅倫席歐，您在這裡工作很久了嗎？」班嘉實隨口問道。
「以槍傷來說，這樣的出血量似乎太少了。」艾莉夏推論。「可能是擦傷之類。」
接下來數分鐘，兩人默默將整輛車徹底檢查了一遍。管區警察已經把車子仔細處理乾淨，完全不留一絲線索，只剩下副駕駛座手套箱裡的一疊公路地圖，還有一本缺了封面的活頁記事本。艾莉夏隨手翻閱內容。
「瑪格麗妲，快跟傅倫席歐先生打個招呼。您的大名是傅倫席歐，對吧？他是十三號部門的頭號長官。」
他們通過走道交叉口時，半空中傳來動物叫聲，聽起來彷彿詭異的連禱詞。霎時，艾莉夏驚覺他們正置身叢林，眾多熱帶禽鳥和猛獸正躲在暗處窺伺。傅倫席歐莫名面露欣喜，似乎從她的神情讀出了她的想法，竟像個孩子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裡面寫了什麼？」班嘉實問她。
「火藥味。」他說，並指著副駕駛座上色澤黯沉的點狀乾燥血漬。
「她的意思是說，涉案車輛沒在這裡完成鑑定，是不是正常狀況？」
「有任何線索嗎？」
班嘉實隨即對警衛伸出手，「早安，在下胡安．馬努埃．班嘉實，在警察總署工作。是這樣的，我跟李納雷斯警官談過了，可能要耽誤您幾分鐘。他說會打電話通知您我要過來看一下。」
其中一條走道兩旁擺滿了玻璃瓶，瓶內裝著泡在泛黃福馬林裡的動物標本。大廳宛如一座兵器博物館，舉凡匕首、尖刀與不計其數的尖銳凶器，恐怕連職業屠夫看了都會寒毛直豎。此地最著名的館藏之一，當屬那間大門深鎖的大廳，唯經高層許可才得以入內，保存著特殊犯罪事件的高度機密文件，以及宗教界不為人知的案件。據說其中有許多文件與巴塞隆納上流名人有關，他們涉入所謂的「波寧特街吸血鬼案件」，事關當年辛多．貝達格爾神父在公主街附近的公寓驅邪事件，雖然他們並未親眼看見此事發生。和-圖-書
傅倫席歐遞上鑑定報告。「車子送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這輛車的檢查是依此程序完成的嗎？」
「如果我們問的是您呢，傅倫席歐？」艾莉夏加入談話。
「某個大花園，或許是個公園。可能是某個私人住所的中庭花園。」
「據我所知，不是的。」
他們在十三號部門大門口下了計程車，看起來像是地獄三頭狗的警衛已經在那裡等著，只見他腰際掛著一大串鑰匙，神情彷彿剛在挖墓大賽獲得了大獎。
「好幾年了。來這裡之前，我在倉庫工作了十年。」
班嘉實一臉困惑地望著他。
人們稱之為「眼淚博物館」。占地寬廣的巨大建築坐落在無和*圖*書人涉足的大片土地上，位於野生動物公園和海灘之間。放眼望去，盡是背對海岸而建的工廠和機房倉庫，最醒目的便是親水塔，一座高聳參天的圓柱形城堡。眼淚博物館是一處遺跡，不僅未淪為廢墟，修復重建後甚至成了一八八八年萬國博覽會展場。閒置多年後，市政府將這幢建築交由警察總署使用，作為倉庫和墳窟。在那座無限寬廣的法醫倉庫，數十年的報告、檢驗結果、各種充公贓物、武器和老舊簡陋器械、塵封七十年的備忘錄和寶物堆積如山，此地是巴塞隆納市的犯罪和刑罰萬花筒。建築的挑高圓頂結構極類似不遠處的法國車站。玻璃圓頂外的刺眼陽光直射而入，穿掠陰暗，流竄至高居數百公尺且錯綜複雜的通道，這是擴展區這一帶大部分建築只能仰望的高度。居高臨下的階梯和通道系統相當繁複，有如魔幻的舞台換景裝置，連接樓上各個區域入口，堆積著十九世紀末的巴塞隆納祕密史籍和文件資料。啟用七十個年頭以來，這個與世隔絕的祕境堆積著各式器械裝置。從大馬車、作案用的老舊汽車，到樣式種類一應俱全的武器和毒藥，無奇不有。這棟建築裡也保存了數目可觀的上乘藝術作品，原本作為好幾座美術館開館之用，後因無法通過審查而作罷。學界最津津樂道的莫過於地下室收藏的那一系列動物標本；是當年在一棟豪宅裡發現的，屋主是在古巴經商致富後返國的本地富豪，在遙遠他鄉愛上了打獵，更愛親手處理獵物，回國後經常光顧草根百姓常出沒的舞廳和咖啡館，有一天，他莫名其妙人間蒸發，從此無影也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