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我給惹火了，我告訴這對活寶，她們的行為很惹人厭，她們要吃就在地上吃，否則就準備餓肚子吧。

於是我們動手做了。那真是恐怖至極。事後我們其中兩個人在黑暗中帶著火把，走到屋外狹長的田地，在連綿不斷的雨中挖了一個洞，把四隻死掉的小貓葬在土裡，而我們邊做邊不停咒罵，詛咒大自然、詛咒對方，並詛咒生命；然後我們重新返回那安詳靜謐、有著溫暖爐火的長形農莊房間，看到黑貓躺在一條乾淨的毯子上，一隻帶了兩隻小貓，既漂亮又驕傲的貓——這時文明又再度獲得勝利。我們難以置信地望著小貓，牠們竟然已變得這麼強壯，兩隻挨在一塊兒用後腿站起來，用牠們那小小的粉紅前爪，搭在牠們母親腹側不停摩挲。實在無法想像出牠們死去的模樣，但牠們能活下來純屬運氣，完全是隨意選擇的結果；而我的手，那隻從天而降的巨掌，命運之手，若是在一個鐘頭前將牠們抓了起來——那麼這兩隻小貓現在就會躺在雨濕的田野中，埋在又厚又潮的泥土下了。這真是個恐怖的夜晚；我們喝了太多酒；我們下定決心要把黑貓送去結紮，因為說真的，受這種苦真是太不值得了。

她在週日早上十點左右開始陣痛。這是一段漫長且極耗體力的過程。第一隻小貓在下午四點左右出生。她非常疲累。在生出小貓後，她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開始去舔她的寶寶。這是一隻漂亮的小貓。但我們事先已經說好儘量別去看小貓，別去欣賞這些活潑健壯的小生命。第二隻小貓終於出生了。現在她已累得筋疲力竭，可憐兮今地發出「hetubook.com.com快來幫幫我啊」的淒慘哭叫。我說，就這麼決定：她可以留下這兩隻小貓，而我們得把其他小貓處理掉。我們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灌下一大堆酒。然後第三隻小貓出生了：好了，好了，這下總該生完了吧？接著又是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可憐的黑貓，她努力儘她的本分，產出小貓，然後舔牠們，負責清理與收拾善後——她窩在扶手椅中忙了個不亦樂乎。最後她終於把自己打理整齊，小貓也乾乾淨淨地開始喝奶。她伸展肢體躺下來，發出滿意的呼嚕聲，而她看起來棒透了。

第二天大家都覺得好過了一些；於是我們開車去看海，但海洋顯得碧藍而寧靜，天氣已在一夜之間好轉了。

我每天早上一醒來，就看到灰咪|咪坐在我床下，地板上擱了隻剛被殺死的老鼠。

黑貓在生第二胎前身體不太好。她背上禿了一大塊，又瘦得很。而且她也顯得過度焦慮：生產前那個禮拜她變得很黏人，生怕被獨自拋下。小屋裡擠滿了人，很容易找到人跟她作伴。然後到了週末，家裡就剩下三個女人，外面天氣很糟，而我們想開車到海邊，去看看暴風雨中的冰冷大海。但黑貓說什麼都不肯放我們出門。我們脾氣都變得很暴躁；大家非常緊張，因為黑貓的狀況不適合哺乳，我們只能讓她留下兩隻小貓。這表示我們不得不讓其他小貓安樂死。

我坐在院子石牆上的時候，看到了灰咪|咪捕獵的過程。

然後灰咪|咪就開始離家出走，接連好幾天不吃不喝。她整個白天都待在屋外；然後是一天一夜不回家——有一次她甚至兩三wwｗ.hｅtｕｂooｋ•ｃｏm•ｃｏm天不見蹤影。若是在非洲的農莊，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就會說：灰咪|咪就快要變野囉。而我們將會採取必要措施，大驚小怪地替她窮操心，把她關起來，設法喚醒她家居的天性。但在人口高度密集的英格蘭，要變野大概沒那麼容易。甚至在達特穆爾高地，也總是可以看到在不遠處閃爍著某戶人家的燈光。

黑貓吃死老鼠。灰咪|咪從來不吃。有趣的是，黑貓非要等我看到老鼠，她才會採取行動。當一具屍體已被我接受，而灰咪|咪也得到誇獎之後，黑貓就會從椅子上跳下來開懷大嚼，她的吃相很乾淨且極具章法，這時灰咪|咪會一直盯著她瞧，但卻不會去阻止她。不過呢，灰咪|咪倒是有試著把老鼠放在餐桌或是窗台上，好像是希望放在那兒就不會被黑貓發現。沒有一次能逃過黑貓的眼睛：她每次都會爬上去把老鼠吃掉。

我聽說獅子有時會把樹枝拖到新捕獲的獵物上。這是為了要做記號？為了保護它避開胡狼和土狼。還是要替它遮蔽陽光？

黑貓驕傲的呼嚕聲響遍了整個大房間。

然後，有天早晨，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灰咪|咪是否在歷經數千年的悠悠歲月之後，依然不曾忘卻她與獅子的血緣？

喔，好心的貓咪。聰明的貓咪。非常謝謝你，貓咪。但我還是把牠們給丟出去。而黑貓立刻趕過去大快朵頤。

那天，天空籠罩著一層瞬息萬變的薄雲，放眼望去，田野、小屋、樹林和庭院全都顯得灰灰暗暗的，看不見一絲陽光；而灰咪|咪待在一株紫丁香樹下，只是樹影中的一個灰影。她文風不動地待在那裡；但若是仔細一www.hetubook.com.com瞧，就可以看出她的貓鬚和耳朵都在微微晃動；這樣當周遭的樹葉和草叢隨著微風搖晃時，她就不會因太過靜止而顯得不自然。她盯著幾碼外的一株殘梗，眼珠子機警地不停移動。就在我望著她的時候，她忽然低伏著身子快步竄向前方，看起來就像是在款擺的樹枝下晃過一個灰影。有三隻小老鼠正在一堆枯草叢中爬來爬去。牠們並沒有看見她。牠們停下來嚼個幾口，再往前走幾步，又重新坐起來東張西望。怪了，貓怎麼沒立刻撲過去呢？她距離牠們還不到四呎遠。我待在那裡；貓待在那裡；老鼠繼續保有牠們的性命。就這樣過了整整半個鐘頭。貓的尾巴尖端動了起來，但這並不是不耐煩，而是清楚地傳達出她心裡的想法：反正時間多得是。一朵後面躲著正午豔陽的燦爛雲彩，灑落下二十來顆大大的雨珠，每一滴都是金燦燦的。一滴落在貓的臉上。她顯然覺得很煩，但她並沒有動。金色的雨點灑落到三隻老鼠中間。牠們停下動作，然後坐起來四處張望。我可以看到那些小小的黑眼珠在凝神細看。兩顆雨珠落到了她的頭頂上。她把雨水甩掉。老鼠僵住了，而灰咪|咪如一道灰色閃電般撲了過去。接著響起一陣微弱的可憐吱吱叫聲。貓嘴裡叼著一隻老鼠坐起來。牠在蠕動掙扎。貓扔下老鼠；牠往前爬了一小段路；她緊跟在後。她猛然揮出一掌；伸出五根邪惡的尖爪，往內一撈，把老鼠撥到她面前。牠吱吱狂叫。她張口一咬……叫聲停止了。她坐在那裡，優雅地舔毛梳理自己。然後她叼起老鼠，小跑步朝我奔過來，而且還把牠拋起來，再用嘴去hｔｔps://ｍ•ｈetuboｏｋ•cｏm•ｃｏｍ接住，就跟當初牠對待自己小貓時的動作一模一樣。她把牠放在我的腳邊。她打從一開始就看到我坐在那兒，但卻完全不動聲色。

勇敢的貓咪，聰明的貓咪，美麗的貓咪……但這一點兒用也沒有，我們還是得把其他四隻小貓處理掉。

我走過去看。在那堆綠東西下面，躺了一隻死老鼠。灰咪|咪抓到老鼠，把牠放在地上當作禮物。但我回家的時間比她預期的要晚多了；這讓她有時間去做點兒裝飾——或者也可能是在向黑貓示警：少來打這隻老鼠的主意。

她想必是到新修過的樹籬那兒來回走了三趟，帶回來三根野生天竺葵細枝，仔細地把它們擱到老鼠上面。

有一天，當我在廚房裡，把她們的盤子擱在餐桌上，忙著替她們把食物切碎時，灰咪|咪跳到桌上，開始就著其中一個盤子吃了起來。黑貓待在地上等。但是當我把兩個盤子放到地上時，灰咪|咪卻走開了：她才不要在地上吃哩。

我那天到奧克漢普頓去購物。我一回到家，就看到在地板中央，有一個用綠葉堆成的小圓錐體或是小丘似的東西。灰咪|咪坐在它旁邊，盯著我瞧。黑貓帶著她的小貓窩在扶手椅中等待。她們兩個都希望我會注意到那堆綠玩意兒。

第二天還是一樣。在黑貓乖乖待在地上吃飯的時候，灰咪|咪卻試著逼我在餐桌上，一個較為優越的位置餵她吃。我告訴她，不行；這太荒唐了，而接下整整三天，她沒吃過家裡一口食物；她或許有抓老鼠吃。不過她自然不會讓我們看到。到了第四天，她又一如以往地跳上餐桌，而我心想：好吧，這還挺有趣的，讓我們瞧瞧吧。她很開心地把盤子裡的食物吃m.hｅtｕbｏok•com.coｍ個精光；並老是低頭斜睨待在地上吃的黑貓：看啊，我可比你得寵吧。

沒過幾天，黑貓就跳上餐桌，想要得到同樣的特權。看到這種情形，灰咪|咪又把耳朵貼向腦後，跳到餐桌上方的窗台，等我把碟子放到那兒去餵她。她打定主意，要是黑貓能晉升到餐桌上用餐，那她就得要求更好的待遇。

等她下次回來時，我投降了；我在餐桌上餵她、讚美她；而且還有些冷落了黑貓——畢竟她還有小貓跟她作伴。於是灰咪|咪重新返回家中，晚上窩在我的床腳下睡覺。而每當她帶老鼠回家時，我總不忘略略奉承她一番。

在我恭維她的時候，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黑貓——那是一種充滿惡意、自覺高人一等、耀武揚威式的眼神。

而灰咪|咪帶了幾隻老鼠回家，把牠們擱在石頭地板上。我一眼就看出，這是一種用來佔上風的手段，一份禮物；但這沒什麼用：死老鼠實在不太有吸引力。她一把老鼠帶進來，我就立刻把牠們扔出去；而她緊盯著我，雙耳貼向腦後，眼中散發出忿恨的光芒。

灰咪|咪爬到椅子扶手上，蹲伏在那兒，伸出爪子去碰其中一隻小貓；黑貓惡狠狠揮出利爪；灰咪|咪悄悄溜到屋外，竄進雨中。

但我好奇的是：如果黑貓並沒有成為我們家中的一員，如果灰咪|咪仍然是我們，以及我們所居住地方獨一無二的主人，那麼當她步入中年之後，她是否還會費神來向我們獻媚討好？她是否還會發展出這樣一套自負虛榮的複雜語言？她是否還會動手去獵補一隻鳥兒或是一隻老鼠？我看大概是不會吧。

人們離開小屋，只剩下我一個人。因此我有比較多的時間來好好寵我的貓咪，跟她們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