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吃湯姆鋪子裡的肉，人人都喜歡他。鎮上沒有其他的肉鋪。你走進去說一聲：「嗨，湯姆，今天買賣怎麼樣？」「一切都還不錯，不過我老伴抽搐的毛病又犯了。」等湯姆說完了抽搐的情況後，你就說，「我要一磅豬排，湯姆。」湯姆會接著說，「哎呀，我馬上就給你。」你站著等肉那當兒，湯姆就一本正經地把那一大塊牛肉翻來覆去了兩三回，這才替你砍下一磅「豬排」來。如果你要的是小牛肉，湯姆也照此辦理。他把那一大塊牛肉啪噠啪噠地在案板上拋了幾下，折騰了半天，才替你切下「小牛肉」來。大家都對他很滿意。無論你問湯姆買哪一種肉，只要叫得出名堂，湯姆案板上馬上應有盡有，只等切下來過秤就得。湯姆揮手趕走臉上的蒼蠅，打個盹兒。這會兒正當晌午，鄉下人還沒到鎮上來。碰上夏收夏種季節，大家都得一直忙到日晷時間中午十二點，日晷時間比鐵路運行的一般時間要慢半個鐘頭。這時候鎮上簡直沒人，儘管是星期六也一樣。鎮上居民要問湯姆買肉做飯的，早都買過了，要買肉留在星期天吃又嫌太早。要是你想把肉留著星期天吃，最好在星期六晚上十點左右去買。這樣你可以放心把肉拿回家去，要是天氣不太熱的話，放到第二天中午都不會壞。

威爾．馬克西不喝可口可樂。他從來不花錢喝這種玩意兒。他這人毛病就出在這兒。他這人實在太好了，真不配做黑人。他不喝玉米威士忌，也不釀酒；他身上不帶刀子，連剃刀也不帶；他碰見白人就脫帽致敬，而且始終跟自己的老婆廝守在一起。不過現在他們可逮住他啦！讓他那身薑黃皮肉見鬼去吧。他們把他帶到了這兒，他就再也不能在種棉花前除什麼雜草了。他們和圖書把他綁在河邊那塊空地上的蘇合香樹上，一根鏈條拴住他脖子，另一根拴住他兩個膝蓋。是啊，老兄，人家可逮住威爾．馬克西了，這個黃臉黑鬼！他種棉花前再也除不了雜草啦！

屋角有一個陳列牛肝牛腦的玻璃櫃，櫃子後面牆角裡有個雪茄菸盒，裡面裝了半盒鋸末，不過從他躺著的地方，他可吐不到那麼遠。結果菸草汁都濺落在案板和菸盒之間的地板上。那塊腿肉上濺到一星半點實在也沒多大關係：多數人總要把肉先洗一洗才燒來吃，反正菸草汁都是洗得掉的。

吉姆從後門奔進來，一把抓住湯姆的肩膀，這時候他正在酣睡呢。一大堆蒼蠅歇在湯姆嘴巴上也在睡覺，吉姆把蒼蠅趕開。

湯姆跟著其他一些人鑽進一輛汽車。吉姆趁另一輛車要開的時候跳上了踏腳板。已經有三四十輛汽車朝河邊低地開去，還有幾輛車正準備出發。

「到底怎麼回事！」他抬頭一看，只見吉姆站在他身邊，就嘟嘟囔囔地說，「你幹嘛呀？」

威爾．馬克西從大路上匆匆走來。後面有二三十個人在不斷用棍子捅他。威爾上年紀了。他有老婆，還有三個成年的女兒，全都成家了。威爾也是個很好的黑人，他不管人家的閒事，遇見白人時總是讓開道，其他各方面也都安分守己。不過誰也不喜歡威爾。他種棉花前先除掉雜草，錢賺得太多了。

威爾．馬克西在濃煙中給燒死了。他快嚥氣的時候，他們讓他嘗嘗子彈的滋味。湯姆退後一步，用獵槍瞄準威爾就是一槍，打罷趕緊拉下槍栓，裝上一發新子彈，打了一槍又一槍。另外四十來個人也帶著獵槍。他們打得他身上都是子彈，脖子還拴著鏈條，身子卻往下墜了。

克羅默大夫的孩子已經把貨全賣完了。他所有的冰和可口可樂都沒啦。孩子把這一大筆錢帶回去，克羅默大夫準會感到非常滿意。一毛錢一瓶，他賣掉了六箱呢。要是他多帶一兩箱來，也一定能ｗｗw.hｅtubｏｏｋ•ｃoｍ•ｃoｍ一下子賣完。大夥兒都喜歡可口可樂。要是可口可樂冰涼爽口，大熱天裡喝這個再好也沒有了。

一群蒼蠅嗡嗡直叫，歇在湯姆的口鼻上，湯姆用手趕掉蒼蠅，腦袋枕著涼絲絲的大塊腿肉，拚命想在案板上入睡。菸草汁一個勁兒地慢慢流進他的咽喉，他只好不停地把菸草汁吐出來。

湯姆和吉姆及時趕回鎮上。街上已經站滿了一大堆人，準備進行週末的採購活動，他們都得買些肉。你走進肉鋪，說聲，「嗨，湯姆。我要兩磅半豬排。」湯姆就說，「好呀，我這就給你。」你等著湯姆從一大塊腿肉上切肉的時候，就問他近況怎麼樣。

「上帝啊，吉姆！」湯姆這才完全清醒了，大聲喊道。他一把揪住吉姆的胳臂，問他說，「你們要去抓一個黑鬼，這話當真？」

拿了肉你就走到櫃檯前，把錢付給吉姆。吉姆是管出納的。他也管應酬顧客的事。湯姆得管切肉、秤肉。吉姆那圓滾滾的肚子太大了，案板上的工作做不了。要是他打算給你切一塊牛腰的嫩肉，那肚子就會礙事，所以那些事就歸湯姆做，吉姆只管收錢，把錢放在櫃檯下的錢箱裡。

「一點不錯，湯姆。你認識早先在鐵路上幹過的那個薑黃色皮膚的黑鬼嗎？咱們要抓的就是他。這個黃臉黑鬼哪，咱們要好好收拾他。大約一小時以前，他在大路那邊對弗雷德．傑克遜家的大閨女說了些什麼，弗雷德在理髮店全都告訴我們了。來吧，湯姆。咱們得趕快。我料想咱們很快就可以抓到他。」

湯姆跳下地，穿上鞋。人們常進來叫醒他，買上兩毛五分錢的牛排或火腿，他已經習慣了，所以他把吉姆也當成是個顧客呢。他用手背抹抹嘴，讓蒼蠅叮過的地方消消痛。

克羅默大夫差他的孩子從雜貨鋪拿來六箱可口可樂，還有一塊冰，放在洗衣盆裡。盆裡盛了些小河裡的泥漿水，再放上那一大塊冰，再加上三箱可口可樂。等這些賣掉了ｍ.heｔuboｏk.coｍ•ｃom，孩子就會把另外三箱放進盆裡，讓這些可口可樂鎮得冰涼。只要這飲料冰涼，誰都喜歡大喝特喝。湯姆走到樹林裡，跟吉姆和休伯特．威爾斯一起喝口玉米威士忌。休伯特不管上哪兒，老帶著一瓶玉米威士忌。這是他自己釀酒廠裡出產的，光靠在法院和理髮店那一帶賣酒，日子就過得很不錯。休伯特釀的玉米威士忌在全縣數第一。

威爾從路上一路跑過來，人們把他逼到這空地上。一切都安排好了。這兒有一大堆柴火，還有一根馬具上的鏈條用來拴住他的脖子，另一根拴住他的腳。這樣就可以把他拴得不能動彈，此外還有兩三罐汽油。克羅默大夫的孩子賣可口可樂，生意可好呢。先放在洗衣盆裡的三箱可口可樂只剩下五六瓶了。這會兒他正準備把另外那幾箱放進去鎮一鎮，讓飲料鎮得冰涼。大家都客歡隨時喝上一瓶。

湯姆咬下一小塊菸草，躺在案板上悠然自得。

湯姆覺得很滿意。休伯特在樹林裡又讓他喝了一口酒。休伯特這人真不錯。他釀的玉米威士忌味道真好，因此湯姆喜歡他。再說，休伯特星期六晚上總買一大塊肉給他老婆，留在星期天吃。還是好肉呢。湯姆切下肉，休伯特把肉拿回家去，當禮物似的送給他老婆。

可是那些蒼蠅真該死！一直嗡嗡叫著到處亂叮，真是可惡之極。總之，大熱天裡再也沒有比吃得又肥又壯的懶惰的肉鋪蒼蠅更可惡的東西了。湯姆力求不要多動就能把臉上的蒼蠅趕開，從嘴邊甩掉。但過了一會兒，他也就隨牠們去了。

過了一會，人們動手把屍體拉到樹上面，綁在樹枝上，讓它掛在那兒。可是湯姆和吉姆等得不耐煩了，他們一有機會搭車就趕回鎮上去。他們可著急呢。他們已經出來了好幾個小時，這時已快四點了。星期六下午好多人都提早到鎮上來買星期天吃的肉，免得被鄉下人把好的都買去。湯姆和吉姆得趕緊回去，開門做買賣，用切肉刀在案板和*圖*書上切牛排和熬湯的牛骨。湯姆是賣肉的。賣肉的工作全部由他包了。他出去宰牛，把一頭牛分成四塊。隨後他把肉拖到肉鋪裡，掛在冷凍庫的鉤子上。哪個要買點肉，他就從鉤子上拿下一塊，扔在案板上，你買什麼，他切什麼。只要你跟湯姆說一聲，不管你要的是什麼，他都照給不誤。

湯姆．丹尼把一大塊牛肉推開，四仰八叉地躺在切肉的案板上。他要仰天躺下休息休息。肉鋪裡只有案板是可以好好躺躺的地方，湯姆偶爾也得休息一下啊。他可以把一隻腳擱在砧板邊上，架起二郎腿，腦袋枕著一大塊腿肉，這就夠自在的了。牛肉剛出冷凍庫，冰涼極了。湯姆就這麼躺著。他想休息一會兒，得在案板上自在一下。他把鞋踢掉，以便扭動扭動腳趾頭。湯姆肉鋪裡的氣味可不大好聞。生客初次來買肉，老是要問湯姆屋裡有什麼東西在腐爛。一年過了又一年，這股味兒越來越難聞了。

他們已經在小河下游挑了一個地方。那是路邊樹林裡的一塊空地，要把這勾當幹得像個樣兒有這麼一塊地方就夠了。空地中間有一棵相當粗的蘇合香樹，旁邊有好多砍下的乾樹枝。汽車紛紛停下，人們匆匆跳下車來。另外一些人已經去追威爾．馬克西了。威爾就是那個薑黃色皮膚的黑人。他們可能會在他家找到他正在種棉花。威爾是個種棉花的好手。他先把雜草都除掉，再用土築起一條條田壟。別人種棉花都不願多費手腳去除掉雜草。但威爾是一個很聰明的黑人。他地裡生產的玉米也不少。他種玉米前總是把雜草除掉。不過誰也不喜歡威爾。種棉花和玉米前，他先除掉雜草，這樣賺的錢可多呢，比湯姆和吉姆在肉鋪賣肉給人和*圖*書家賺的錢還多呢。

看樣子克羅默大夫的孩子可以把貨全部賣完，而且還得回到鎮上去再多拿幾箱來。誰知今天這兒竟有那麼一大堆人。多虧天氣熱，人們只得多喝些可口可樂來圖個涼快。今天這兒只來了一百五十個人，最多不出一百七十五人。因為沒時間傳話給大家。湯姆在案板上打盹那會兒，要不是吉姆奔進來告訴他，湯姆也會錯過這件事的。

湯姆秤好豬排，給你包起來後，你就走到吉姆那兒付錢。吉姆是管出納的。他那圓滾滾像個蛋的肚子太大了，案板上的工作做不了。那些事就歸湯姆做，吉姆只管收錢，把錢放在櫃檯下的錢箱裡。

湯姆繫好鞋帶，跟著吉姆跑到街上。湯姆夾著他那支獵槍，吉姆從案板下抽出了一把切肉刀。他們準能抓住那該死的黑鬼，讓他那身薑黃皮肉見鬼去吧！

湯姆正享受地打著盹兒，吉姆．巴克斯特從轉角上的理髮店奔進肉鋪的後門來了。吉姆是湯姆的合夥人，生意忙的日子他有時來幫幫忙。他是個大個兒，個兒幾乎比湯姆大一倍。頭上老是戴著一頂黑色、寬邊的大帽子，穿件藍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上面。大肚子圓滾滾的像個蛋，褲子老是要滑下來。他走路時常常使勁把褲子朝上拉拉，拉到肚子上來。不過褲子總是往下滑，看上去似乎隨時都會掉在地上，把他絆上一跤。吉姆不肯用吊帶，他認為用皮帶看上去更神氣。

屋裡有一大群蒼蠅嗡嗡直叫；這些待在湯姆肉鋪裡的懶惰蒼蠅，到處亂叮，養得又肥又壯，油亮油亮。肉鋪正門有扇紗門擋住了幾隻想要進來的蒼蠅，不過如果這些蒼蠅常來這兒，飽餐過案板上的鮮血，那牠們就知道怎樣繞到後門去，那兒根本就沒有安過紗門。

「來吧，湯姆！把你的槍帶上！咱們到小河下游去追一個黑鬼。」

「我一切都不錯，」他說，「不過我老伴兒又抽搐了，病得可凶呢。」

「嗨，湯姆，湯姆！」吉姆上氣不接下氣地大聲叫道。「醒醒湯姆！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