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是那個時代引以為傲的市政廳，剩餘的部分仍然昂然挺立，各種語文的歌曲頌揚它，它成為鄰近民族數不清傳說的發源地，那些民族的城市也早就無人聞問了，文化變質退化了。這座城市的名字，曾經有過的繁榮，仍然出現在兒童鬼故事以及憂鬱的牧人歌曲中，曲解變形，鬼魅一般。正值繁華時期的遠方民族，他們的老師偶爾會展開危險的探查之旅到廢墟來，遙遠國度學校裡的男孩們熱切地談論那些斷垣殘壁的祕密。那邊的大門是用黃金做的，墓碑上鑲了滿滿的寶石，而這一帶的野蠻游牧部落應該把神話時代以來消失已久、千年之久的一種魔幻藝術殘餘保存了下來。

諸多倒塌宮殿中的一座，連一塊石頭都不存，上頭冒出了一顆青嫩的松樹，一年前這裡還沒有真正的森林，它可說是第一株報信的新苗呢，但現在它也再度向外遠眺那些新長出來的樹木。

到最後城裡沒有人居住，只除了流氓惡棍，心懷不軌、粗野的民族，在舊日傾斜、下陷的宮殿裡勉強棲身，同時也在從前的花園與街上放牧他們瘦瘠的母山羊。連最後一批居民也逐漸因罹病或癡呆逝去，打從沼澤化以來，全區染上寒熱病，為人所遺忘了。

建城一百年之後，一場地震把這座城市拋到地上，包括小的區域。它重新興起，所有木頭蓋的，現在為石製，一切小的，現在都增大，交易所成為本洲最大，建築師與藝術家運用公共建築、公園、噴泉和紀念碑裝飾這座更新過的城市。隨著新世紀到來，這和_圖_書座城市贏得國內最美也最富城市的名聲，它同時也是一處名勝。別的城市的從政者、建築師、技術人員以及市長，紛紛旅行至此，以便研究這座著名城市的建築、自來水管、市政管理，以及其他種種設施。

慢慢的，文化也來了，一開始這座城市只是創立，逐漸紮下根基。這裡有一種問候的方式，遇見時相互點頭注視，略與其他城市的方式不同。參與建立這座城市的男人們受人尊敬與愛戴，他們綻放出些許高貴的光芒。一個年輕世代長大了，他們覺得這座城市已經是座老城，簡直像發軔於亙古的故鄉。在此地敲下第一記響亮的榔頭聲，發生第一樁謀殺事件，舉行第一場禮拜，印刷第一份報紙的時刻，成為遙遠的過去，已經是歷史了。

火車站蓋好也啟用了，政府大廈、銀行，不到幾個月內，鄰近地區稍後建立的姊妹城有更多的設備完成。各地的工人、農夫、城裡人都來了，商人和律師，傳教士與老師也來了，一所學校、三個宗教社團、兩份報紙，陸續成立了。西邊發現有油礦，這座年輕的城市變得富裕。又過了一年，有了扒手、皮條客、闖空門的，一間百貨店、一個禁酒聯盟、一位巴黎裁縫、一間巴伐利亞啤酒館。鄰城的競爭力加速了這一切，從選舉話題到罷工，從電影院到招魂者協會，應有盡有。城裡買得到法國葡萄酒、挪威鯡魚、義大利臘腸、英國衣料、俄國魚子醬，二流歌手、舞者以及音樂家巡迴演出時，總會來到這個地方。和圖書

此時，新的市政廳的建築工程動工了，它將是世界上最大也最富麗堂皇的建築物之一，那個時代出現的財富以及都會專屬的自豪，連同蓬勃發展的一般品味，其中又以建築藝術和雕塑為最，巧妙地相遇，使得這座迅速成長的城市成為一個時髦、令人滿意的奇蹟。城內各區域，各區的建物無一例外，都使用一種高貴的淺灰石塊建成，外圍有賞心悅目的公園形成的一條寬闊綠帶，這個圓環的每一邊都有街道和房屋，一直延伸到空曠處及農村。

在接下來的世紀裡，這座城市達到輝煌的巔峰，豐饒富庶，快速進步，直到較低階層民眾訂下一個目標並發動流血革命為止。暴民放火燒離城幾英里遠的大型煉油廠，導致國內的工廠、庭園以及村落，有的盡付一炬，有的則荒廢了。城市本身雖然經歷各種大屠殺和殘暴行為，但都熬了過來，而且在理性的世紀中再度緩慢復興，卻無法重振以往無憂無慮的生活以及時髦漂亮的建築物。

一次地震之後，這座城雖然得以自保，但河流的流向移動了，一部分荒地變成了沼澤，另一部分則變得乾旱。在頹圮的老採石場和鄉間房屋成了碎片的山區，那座森林，老林子，慢慢地陷下去。它看見廣大的地區一片荒涼，慢慢地一塊接一塊把綠色的區域挪過來，用盎然的青綠使這裡覆上一片沼澤，又在那裡用新長的強韌針葉樹蓋住碎石地。

這座美麗的城市慢慢地變窮，再也不是一個世界的心和腦，再也不是許多國家的市場與交易ｗwｗ.hｅｔｕbｏok.com.ｃｏｍ所。只要還能維持存活，於新時代的噪音中不至於失色，他們就應該滿意了。他們不大踏步邁向遠方的新世界，多餘的力氣再也不用來耕種和征服，也不太做買賣及服務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在這個變老的文化土壤裡，一種有文化有智慧的生命正在萌芽，教師與藝術家從這座沉靜下去的城市出走，畫家與詩人亦然。這些人的後代，曾經在新生的土地蓋起第一批房子的人，微笑度日，在大器晚成充滿智慧的樂趣與志向中奮力向上，為老舊生苔的花園畫出含憂的華麗，配上歷經風霜的塑像和流水，唱著關於古老英勇時代已然模糊又雜沓的溫柔詩句，或者唱一些關於古老宮殿裡疲累人們沉入安靜夢鄉的歌。

有一座碩大的博物館受到眾多參觀者讚賞，館內有一百間廳堂、庭園和大廳，把這座城市從形成到最近的發展之歷史一一展現出來。這地方的第一個寬敞前院所陳列的就是以前的大草原，上頭有悉心照拂的動植物，以及最早以前的簡陋住屋之原貌、巷弄以及各項設施。城裡的青年溜達到此，參觀他們歷史的進程，從帳篷到木板搭的棚屋，從第一條不平坦的路到亮麗的城市馬路。在老師帶領及教導下，他們從中學習，明白了發展的精采法則與進步，從粗糙到精緻，從動物到人，從粗鄙無文到教養良好，從匱乏到豐富，從自然到文化等產生的過程。

第一把刨刀尖銳的聲音傳遍飽和*圖*書受驚嚇的土地，第一次火砲單發的射擊聲在山區漸漸歇止，第一塊鐵砧在榔頭快速敲打下發出清脆的聲音。一間鐵皮蓋的房子出現了，隔天出現了一間木頭房子，其他的房子，每天都有新屋落成，不久後也出現了石屋。野狗和水牛離得遠遠的，這個地區被馴化後變得肥沃，第一年春天吹過平地的風就飽含青綠的原野氣息。庭園、棚屋以及倉庫一一隆起，街道把荒地分隔成好多塊。

就在他們難熬的日子裡，海洋另一端的一個遙遠國度興盛了起來，運來穀物和鐵、銀以及其他的寶藏，他們的土壤肥沃，用之不竭，很樂意提供產物。這個新興國家把舊世界尚未派上用場的力氣、追求與願望，統統吸引了過去，一夜之間，該國的土地上出現一座座城市，森林消失了，瀑布噤聲。

又過了好幾百年，對較年輕的世界而言，這座睡夢中的城市成了一個受尊敬也受歡迎的地方，詩人歌頌它，情人到此一遊。城內老一輩本地家庭的後代開始凋零，或者乏人照管；它早就在上一個文化繁榮期達到了目標，剩下的就只有腐敗的組織了。較小的鄰近城市更早之前就徹底消失了，變成一堆堆死寂的廢墟，吉普賽人和逃跑的罪犯偶爾借住一下的地方。

「向前！」一隻在樹幹上搥打的啄木鳥高喊，牠盯著長大了的森林，以及因綠化而變漂亮的土地看，很滿意這種進步。

第二列載著人、煤炭、工具以及生活用品的火車抵達昨天新鋪設好的鐵道線時，工程師高喊「向前！」。大草原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下ｈtｔｐs://ｗｗｗ•hetｕbｏoｋ•ｃｏm.ｃｏｍ，微微發紅，高高的森林山區站在地平線上，藍煙氤氳。野狗和驚愕的大草原水牛盯著看，這片荒地的工作和混亂日益增加，綠色大地上又如何產生了煤炭、灰、紙以及鐵皮的地段。

這座城市將自己提升為鄰城的統治者，成為一個廣大地區的首府。昔日灰塵滿天與積水處處，用板子和瓦楞鐵皮蓋起來的第一批房子的地方，現在是寬大流暢街道上一間間嚴肅、令人肅然起敬的公務機構，銀行、劇院以及教堂蓋了起來，大學生漫步到大學與圖書館，救護車靜靜地開往醫院，一位議員的車子備受矚目，民眾向它致意，每年到了這座名聲顯赫城市的創立紀念日，人們會在二十所用石頭與鐵建築而成的寬闊校園內唱歌演講以示慶祝。現在，往昔的大草原覆蓋上田野、工廠、村落，橫貫著二十條鐵路線，山區移近了些，透過一條直達山隘心臟的登山鐵道來開發。有錢人在離海很遠的地方蓋了避暑別墅。

森林繼續從山區陷入平地，湖與河流形成之後又消逝，森林向前推擠，緩慢地攫住並覆蓋住整個國家，剩下的部分老城牆、宮殿、寺院、博物館，狐狸與貂，狼與熊，在這片荒地上棲息。

如此一來，這座城市的名字與名聲重新在世上響起。若外為發生的戰爭使各民族震驚，他們忙碌地做大事，這裡的人懂得在沉寂偏遠的環境中擁有和平，悄悄地讓往昔的輝煌重現曙光：靜靜的街道，枝頭上開滿了花，外牆顏色如四季的大型建築物在安靜的地方好夢方酣，輕音樂中玩耍的水濺到長滿青苔的噴泉圓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