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許又把鼻子點在水面上，然後轉過來往地上噴水，就落在泰德身邊。

「抱歉，」泰德說，「他們？」

「不要玩了。」

「您打造這艘船，準備往西走嗎？」

「走囉，我們要上路了。」

「你是說——」整件事聽起來不大可行，泰德無法相信希希的話。

「看起來像個大箱子，」希希隨口說道，「你有幫它做個蓋子嗎？」

「我現在用它來存放穀物，看到鈴鐺了嗎？那是為了防止老鼠爬上去。不過，最初並不是這種用途。」奈格爾先生面露痛苦的神情。

「快走！」泰德說得更堅定一些。

「過來，庫許，來這邊。」

「不，不要把船綁上去！」

奈格爾先生的聲音嚴肅，希希靠近泰德。「你覺得他還好嗎？」

「我已經解釋過所有事情了，」希希急著說。「而且奈格爾先生說，庫許可以躲在他的馬房，直到明天晚上。」

庫許的鼻子輕點水面，然後把水噴在地上，濺在泰德腳邊。

希希往泰德身邊靠，泰德看到她緊張地瞪大雙眼，但奈格爾先生沒有察覺。不論奈格爾先生在看什麼，都不是在看他們兩個，也不是庫許，更不是麻袋上的乾枯菜葉。他摸摸自己的灰色鬍子，看著平底船。

泰德緩慢地站過去，如同希希說的，那看起來像個箱子。這個空木箱長二十呎，寬約十五呎，中間以隔板做成一個簡陋的小房間，有個小窗戶，以及傾斜的天花板。

「是儲存穀物的地方嗎？」

老人看起來一臉困惑。「我在這邊三十多年了，沒有看過帶著大象的小孩。」

「求您把我們藏起來！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我看得出您是慈祥的人。壞人正在追我們，打算搶走大象，我們求救無門啊。」

「我們在騙傑克森hｔtps://ｍ.hｅｔｕbｏｏk.ｃoｍ•ｃoｍ先生呢。」

有那麼一會兒，他懷疑自己到底在幹嘛，對著一頭大象說話？但此時此刻，在大霧中，一切顯得理所當然。庫許低下頭，小小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老人的灰色眼睛在泰德臉上看了看。「看來是個大問題。也許你們應該先把大象帶到我的馬房裡，我們再好好聊。」

「我們要在水中走回去，這樣才不會留下腳印。所以，熬過這一段吧！」

這是一棟很大、很堅固的建築，背對著河岸，建造得很好，但門卻用鐵鏈斜綁著。老舊的麻袋被丟在一角，腐朽的馬具堆在一堆乾草的上方。

突然，他想到他們兩現在的模樣：一個男孩和一隻大象，獨自站在霧中玩水。顧不得他現在在哪，或者有誰會聽到，泰德開始大笑。

「他們說，在霍亂之後，我應該再娶個老婆，再生個兒子，彷彿要這樣，一個男人才能忘卻過去發生的事。」

奈格爾先生眨了眨眼，被希希突如其來的問題給嚇住。「當然，我看過好幾次。」

「近一點！」

「我當然相信您，不過——」

「看起來像——」泰德遲疑著，他想到的東西太奇怪了，不可能是真的。

泰德看著馬房四周，木箱其中一角的繩索已經解開了，奈格爾先生微微喘氣，努力解開第二個結。

泰德不動，更多的水柱噴在泰德四hｅtｕbook.cｏｍ•cｏm周。

他的聲音虛弱又含糊，一點用都沒有。庫許捩著耳朵，轉向希希。

什麼都沒有，只剩他和庫許獨自行走。泰德要庫許停下，他說話的樣子就好像是在跟人說話一樣。

希希沒有回答，反而跑過去抓住奈格爾先生的袖子，「您是說大家都會用船載運動物，比如牛、馬之類的嗎？」

奈格爾先生搖搖頭。「我已經說過了，我是個瘋狂的老頭，但我喜歡說我的故事，順便展示這簡陋的手工作品，而且我現在不可能再沿著河流往西去了。」

老人牽起泰德的手，「我們先聽聽這小子說。你在煩惱什麼？」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吧？」

被稱為希希的朋友，泰德覺得有些奇怪，只好尷尬地繼續清除腳印。然後轉過身，走進馬房。

但希希是認真的，她抓住泰德的肩膀，要他看看船，再看看庫許。她的音量提高，語氣堅定。

「我——嗯，」泰德又結巴了。雖然不該跟希希爭辯，但他還是要說。「如果他們要找我們，必定會帶著狗。如果氣味在這邊停住，如果——」

泰德看著木箱，他曾在馬克爾的泰馬廣河上看過類似的平底船，他知道船的用途，但並不如希希所想，可以划出去野餐之類的。平底船只能順著河水前進，做單向旅程。

以前泰德在學校被同學捉弄的時候，總是覺得他們很不友善，而亞黛阿姨老是忙著工作，沒空理他。但現在，庫許開的玩笑讓他覺得很親切又友善，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老人一邊咕噥著，一邊解開第二個繩結。當綁著木箱的最後一個繩結鬆脫，木箱掉地，發出砰然巨響。庫許揚起鼻子，噴出一口氣，用腳重重地跺地。

「他不會傷害我們，」泰德小聲回答希希。「而且，我們也沒有地方可去了。」

「那這艘船不再是簡陋的手工作品了！」希希得意地說，把手放在平底船的木板上。「它可以往西航行了。給我吧，我要帶它走！」

「她在說什麼？什麼壞人？．」m•ｈeｔｕbooｋ.coｍ.ｃom

泰德緊張地走進燈光下。

「是你嗎？泰德？過來這邊。」

「喂，小子？」奈格爾先生喘著氣說。他往後一步，挑釁地看著泰德。「儲存穀物的箱子怎麼會長這樣？」

打到最後一個結時，庫許走過來，隨意地把幾捆牠在船裡發現的乾草捲出船外。

她翻身跨下庫許的脖子，滑落到地面，站到燈光下。老人伸出手想拉住希希，但她反過來一把握住老人的手。

彷彿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似的，庫許往右一轉，咚地跳進河裡。河水比泰德想像的要深許多，一個浪打到岸邊，不一會兒，庫許淹沒在黑暗的河水中。接著牠又浮出水面，像一座小島，水流從牠背上傾洩而下。

安全？泰德想到那群狗，感到遲疑。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您為什麼不能有艘船呢？．」希希天真地說，「您住在河邊，也許不時需要划船出去，不是嗎，泰德？」

希希皺起眉，警告泰德別再說了。奈格爾先生的臉色泛白，但還是繼續說。

「牠是我的大象！」希希急切地說。「牠是我在這世界上僅有的東西了。」

「噢，謝謝！太謝謝了！」希希跳起來，雙手緊握。「我就知道您是個好人！快點，泰德，我們安全了！」

牠在跟泰德開玩笑。

「你！」泰德往後跳開。

這些話聽起來很飄忽，像從笛子裡吹出來似的，但庫許馬上停住，泰德笑了。

「往西走？」泰德愣住了，「可是我們要往東走，穿越山嶺啊，希希小姐。」

走了不到一分鐘，已經看不見老人的燈了，再走幾步，泰德聽到希希在說話，音調時而拔高，時而低沉，不久，也聽不見了，只剩河水急流，庫許模糊的身軀穩穩地移動著，還有他自己的腳在爛泥裡踩著。

泰德不安地聳聳肩。老人灰白的眼睛看著他，好像在等待什麼。

「過來，庫許！」希希說。「我們去馬房。」

「真的。」泰德說。

有幾次，燈光忽明忽滅，忽左忽右。河裡頭有些不知是什麼的東西跳出水面，又潛入水裡。過了一ｈeｔubook•com.ｃoｍ哩或更遠，泰德看進霧裡，張大耳朵，不敢放過任何聲音。

庫許從水中出來，濕淋淋的龐大身驅走上坡道。泰德撿起一些樹枝，在庫許身後抹去腳印。

他渴望地望著泰德，找尋某些不存在的東西。

沒錯。泰德一步步往後退，庫許瞄準目標，再度噴水，雖然沒有噴到泰德的腳，但又近到泰德非得要跳開不可。

奈格爾先生拾起鬆脫的繩索，開始把平底船綁回天花板。泰德過去幫他，握緊繩索，好讓他將繩索打結。

「我很抱——」泰德說。

「這樣不好嗎？」老人問，看著泰德，「你不信任我？」

天花板上掛著令人好奇的東西，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木箱，由繩索綁著四個角，掛在天花板上。泰德走近幾步，往上盯著瞧，他聽到奈格爾先生的輕笑。

「也不盡然是壞人——」泰德急促而含糊地說，「有個人說，他向希希的爸爸買走這隻大象……在車禍發生前……但是價錢少得可憐，而且合約上的簽名顏色不對，還有……」

泰德沒料到只有他和庫許一塊走，但他不敢有意見。他把燈舉高，照著庫許。

奈格爾先生還注視著泰德，泰德結結巴巴地說出心裡的疑惑。

泰德還驚魂未定，希希已經開口了。

話一說完，希希已經跪在地上，懇求地望著老人。霧氣圍繞著她，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蓬亂的秀髮，以及絕望的小臉上。

「不往東走了！」希希興奮地吐出這些字，開心地手舞足蹈。「你沒看到嗎？我們可以把庫許放進船裡，載著牠航行。」

庫許抬起巨大的前腳，拖著水草，慢慢在河裡移動。

「還有個男孩啊？」老人往前看進霧裡。「過來這邊，小子。」

「往西走？」老人痛苦地說出這三個字，彷彿嘴巴裡含了顆檸檬似的。「對一個沒有兒子的老人來說，西方有什麼意義呢？我以前曾經有兩個像你一樣大的兒子，所以我造了這艘船好往西去。和法蘭茲、亨利奇一道——還有葛萊塔。」

「真是個細心的好男孩。」奈格爾先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把燈舉高，臉上掛著一抹奇怪、悲傷的微笑，看著泰德。「基南小姐很幸運，有這麼個朋友。」

老人把手從希https://www.hetubook.com.com希手中抽開，不耐地喊著。當泰德走到他伸手可及之處，他抓起泰德的下巴，往前一拉，泰德被迫直視著老人的眼睛。

泰德結巴得嚴重，每句話都連在一起，說著說著停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全都說了出來。

「我們要去內布拉斯加！」

「什麼？」泰德轉身瞪著希希，「又怎麼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奈格爾先生悶悶地說，「你跟我鄰居一樣，覺得我是個瘋老頭，在馬房裡放一艘小船，而不是幾頭牛或馬，對不對？」

庫許的長鼻子從他耳朵後伸過來，搔著他。

「沒什麼不過！」希希沉下臉，看著泰德，焦急地說，「不要浪費時間，泰德。天快亮了，他們就要追上來了。」

奈格爾先生看著希希一會兒，再看看泰德，然後走過去，解開其中一條繩索。「我弄給你們瞧瞧。」

泰德也走向水邊，輕聲叫喚庫許，庫許拖著重步跟在泰德身後，像一條大船駛過水面，把河水分開。泰德拿燈照向庫許，好看著牠。

「停下來，庫許，現在不要動。」

「庫許！」

「拜託您！」她說。「噢，求求您！」

希希把燈塞給泰德。「快走，我留在這解釋所有事情。」

「一個有兩個小孩的男人，才有理由建造這樣的船。他可以帶著他擁有的東西，出發去冒險。但一個鰥夫？一個沒有孩子的男人？要這船做什麼呢？」

泰德的視線越過希希肩膀，落在老人身上。「非常感謝。」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有多冷、多疲倦。「好了，庫許，上岸來。」

一條彎曲、滿是石礫的岔路出現眼前，泰德不確定這坡道通往哪裡，但他很高興可以不用再走在水裡了。

庫許的長鼻子玩起泰德另一隻耳朵，泰德突然希望手上有鉤子。他不知道如果庫許失去控制，會發生什麼事。

過了很久，他們才看到遠處燈光灑來，並聽到希希的召喚。

老人緩慢地點了點頭。「真是謹慎，我喜歡謹慎的男孩。帶著大象往前走一點，沿著河流往上走，再轉回來，我們在這邊等你。」

奈格爾先生與泰德忙著繩索的事，庫許也站在那裡，這時希希突然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