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庫許不會想進去的！」希希握起她的拳頭。「你騙我們！」

泰德跟在她身後，回頭看了看庫許。即便在燈光下，他還是看到庫許把頭斜向一邊，充滿困惑。庫許在猶豫。牠捲起象鼻，因為牠討厭船的味道。

晚餐後，一群人直奔運煤船停泊的地方，但沒有人告訴泰德或希希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只是叫泰德和希希趕緊打包東西。

令人絕望的味道。

這是一項賭注，但泰德想不出其他辦法了。他深深吸了口氣。

「你就是那個人！漢娜告訴我了！你要帶我們去開羅嗎？．」

就在這時，伊斯可提先生再度現身。所有事情就緒，他推開馬房的門，站在黑夜中，將手上的燈舉高。希希舉起兩捆東西，披掛到庫許背上。

「但是——」

希希喘著氣，泰德知道所剩時間不多了，下一分鐘，他們將失去庫許。

「你希望我們怎麼做？」傑德的亞馬上接話，他的聲音溫和多了。

「我一直往西邊航行，」希希一邊說，一邊挺直背，揚起下巴。「跟我的大象一起。」

泰德看傻了眼。庫許怎麼可能在運煤船上旅行而不被發現呢？只要牠站上這個超大平底船，幾哩遠的人都看得到牠，即使有個可以讓庫許容身的房間，一定也是建在開放的甲板上，每個經過貨船的人都可以清楚看到庫許。

他們走下沼澤，腳步聲在船塢的木板上迴盪。

傑德的亞看了他父親一眼，但伊斯可提先生的眼光仍停留在希希臉上。「我們已經將自己託付於上帝之手，以神之名，所有事情都是可能的。如果神要大象跟著你走，牠會將牠送進運煤船的肚腹中，如同祂將約拿送進鯨魚的肚腹之中。你懷疑祂的力量嗎？」

泰德還在回憶的時候，庫許已經伸出象鼻，把希希從地面捲起。泰德屛住呼吸，看著希希被高舉在空中搖晃。

「但是——」

希希皺眉，泰德知道她正在想辦法，但無論如何，不說話就無法傳遞指令。最後，希希提起她該帶的東西，踏上大船。

泰德站在庫許旁邊，黑暗中，他的手輕輕安撫著庫許。斜坡搭好後，飼料也幾乎都丟進坑洞了，伊斯可提先生向泰德與希希招手。「你們先進去，但不能開口說話。如果你們對庫許下任何指令，牠將無法自由做出選擇。」

他們的路線與之前從河岸上來時不同，反而往小灣的下游走去，走向防波堤。運煤船停在一片沼澤上，從這看hetubook.com.com過去，船身像小島一般，高度剛好浮出水面。那是一艘巨大的平底貨船，長度超過五百呎。平台後面有個高高的汽輪機，已經加足煤火，準備要出發，煙囪噴出火苗，閃爍在黑色天際裡。

「牠是我的大象！只要我離開這裡，牠一定會跟著我走！」

這些兄弟姊妹們捆好留在平底船上的東西，將它們堆放在馬房裡，然後準備許多庫許的飼料。兄弟們工作時，姊妹們在一旁遞上飮水與麵包，並拿出先前希希用來裝扮成小男孩的衣服，又洗又補。希希給她們錢，她們開心地笑了。

這聲音是基南先生獨有的高八度音，具有同樣的誇張與表演效果，同樣的炫耀語氣，以及同樣的戲劇化聲調。但是當時——

「待不了太久的。等我們到了內布拉斯加，你會擁有整片寬闊的草原可以大吼，凱蒂也會在那邊……」

他們在伊斯可提之家待了一星期，但究竟在等什麼，他們完全摸不著頭緒。

泰德站在原地，看著伊斯可提先生手指的方向。船中間原本放著煤炭，但現在都被移開，空出一個由木板搭建出的坑洞。

「我們之前已經答應他們，」他小聲地說。「再怎麼解釋也沒有用。」

他把門打開，整個房間灑進一片光亮，等大家的眼睛適應光線後，他們看到庫許正抬起頭。

希希整天待在洗衣房，不停在裝滿熱水與床單的大鋼桶裡攪拌。泰德見不到她，只有當她排在漢娜和伊莉莎的中間時，偶爾會瞥見她一眼。她戴著白色帽子，故作端莊貌，渾身散發肥皂味，坐得離他很近，但他沒有機會和她說話。

「但是，這樣不公平！」希希被惹毛了。她焦急地在原地走來走去，求救般地看著傑德的亞。「你不認為這是個公平的測試吧？對嗎？」

不等希希反應，泰德開始用同樣溫柔的聲音，輕喚庫許。「庫許，過來。慢一點，過來。」

燈光再度挪移，突然，一個巨響出現，接著是一陣隆隆的踩踏聲。船隻四周濺出水花，船身隨著水波輕撞防波堤。

現場的人都笑了，唯獨傑德的亞不安地看了他父親一眼。

一步接著一步，一點距離又一點距離，庫許越過煤堆，朝他們的方向走來。當庫許走到斜坡頂端時，牠猶豫了一秒，往下看。不過，也僅有一秒，傑德的亞馬上把m.hetubook.com.com燈舉高，搶一步走上斜坡，用全身的重量測試木板是否穩固。

「不！」伊斯可提先生舉手制止。「牠不能受到任何控制，請讓牠自由選擇要不要跟你們走。東西就由你自己揹吧！」

泰德看不出這對父子的相像之處。傑德的亞非常高大、強壯，一頭黑髮，但伊斯可提卻是白髮蒼蒼。倒是他的眼神沉著，與伊斯可提很像。

「不行！」希希小聲地說。

其中一個姊妹拉起希希的手說，「你已經付過，不必再付了。」

不少人走出來打招呼，泰德仔細一看，看出他們長相相似之處，猜想可能是父子、母子或兄弟姊妹。當伊斯可提先生喚他過去，要他與其中一個人打招呼時，泰德嚇了一跳。

當第三條繩索也被解開時，希希緊張地掐著泰德的手臂。他們甚至已經感覺到大船隨著河水開始晃動。

只不過，這回希希沒有拐杖可丢，也沒有假裝殘廢或暈倒。相反的，她以勝利者的姿態往下看，雙腳不停踢著，底褲的白色滾邊和紅色絲帶上下晃著。

「上帝已經在我們眼前展現祂的旨意，哈利路亞！」傑德的亞說。

這不是庫許熟悉的指令，但泰德看得出來，庫許知道該怎麼做。庫許抬起頭，看完泰德，再看看希希，之後看向現場一捆捆的東西。大家一開始移動，牠也跟著走出馬房。希希走在伊斯可提先生旁邊，笑得很開心，但泰德覺得不妙。事情沒那麼簡單，一定有某些考驗在等著他們。

但只有泰德聽到。希希拉住泰德的手臂，僵硬地站著，不敢亂動，仔細聽著傑德的亞下命令。

「我父親是這裡的亞伯拉罕。事情該怎麼做，只有他能發言。」

傑德的亞的話裡隱約帶著挑戰的意味，伊斯可提也堅定地回應道，「以上帝之名，所有事情都有可能。哈利路亞！」

泰德和希希踩在煤堆上，然後走下斜坡，進入坑洞。除了坑洞上的黑色天空與坑洞下的船板www.hetubook.com.com外，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但是庫許沒有動靜。

到了第七天，運煤船靠岸。

「你好。」傑德的亞說。

「並不是每個年輕人都選擇留在旅居園，」伊斯可提說。「但是在他們內心，他們還是我們這的一員。我已經跟傑德的亞說了，請他幫忙你們。」

「這不公平！」希希痛苦地說。「你們作弊！」

希希聳聳肩，把東西一甩，揹在自己背上。

然後，一陣木底鞋奔跑的喀喀聲出現，希希從洗衣房飛奔而來。她直接跑進馬房，衝向傑德的亞。

「泰德，這就是你們要等的人。他是我兒子，傑德的亞。」

傑德的亞遲疑了一會。伊斯可提先生轉向傑德的亞，傑德的亞悲傷地對希希搖了搖頭。

「不，我們現在反悔了。」希希氣憤不已，轉身背對伊斯可提先生，默默地站著。她看見兄弟們從防波堤上搬來一堆木板，有些人則帶來一捆捆庫許的飼料，放進坑洞中。

「要庫許進去並非不可能。」伊斯可提先生說，「我們會弄一塊板子，搭成斜坡。兄弟們已經到你們的平底船，把剩下的木頭都拆下來。」

有四條繩索需要解開。當燈光舉高時，坑洞裡的陰影也跟著移動。泰德聽到繩結解開後，繩索拋到船上的聲音。

不論何時，只要有人進來，泰德一定坐在馬房裡，安撫庫許。

之後，燈光移開了，黑暗吞沒所有人。泰德把頭斜向一邊，靠在庫許肩膀上。他心想，如果第四條繩索也解開了，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是庫許獨自留在防波堤上，靜靜看著船隻隨河水往下游移動嗎？

「為上帝奇妙的傑作讚頌吧！」傑德的亞輕聲地說。他盯著庫許看，臉上出現一抹驚訝的喜悅笑容，就像小朋友看到童話故事的場景出現在眼前一樣。

「你必須讓庫許看到我們正在離開。牠從來沒看過我們搭這條船旅行，牠不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

泰德在馬房裡忙著。他為庫許準備食物和飮水，每天幫牠刷洗，在牠的皮膚上抹油。除此之外，他還要設法讓庫許安靜地待在馬房裡，遠離其他和圖書訪客。

這個空間高約三十呎，深約十五呎，大到可以塞進庫許，但散發出的味道讓泰德想到馬克爾，那個煤塵會布滿頭髮、鑽進鼻子、飄進齒縫的地方。

泰德蹲在灰暗的馬房裡，被一堆乾草包圍，夢想著凱蒂的夏日花園。樹木散落在白色的百合花叢，玫瑰花散發濃郁香氣，還有各式綠色植物環繞。

伊斯可提之家的訪客絡繹不絕。船夫們會停下來吃頓飯；附近的鄰居路過，會進來訂製馬鞍或精緻的繡花嬰兒被單；汽船若經過，也會停下來瞧瞧，他們對所謂的「外來者」感到好奇。

一直到庫許安全地踏進船底，傑德的亞才把燈放下。

傑德的亞勇敢地看著泰德。「聽說你有一件特別的物品需要載運，我可以看看嗎？」

燈光再度移動，移至第二條繩索。防波堤傳來拖拉繩索的聲音，木條發出軋軋聲，但還是沒有誰敢說話。另一條繩索啪地解開。

大家似乎都在期待著什麼，泰德一張開眼，就深深感覺到這股異常的氣氛。與往常不同的是，他沒聽到任何吵雜的聲音，但每個地方的每扇窗子上，都貼著一張張臉孔。整個早上，一些姊妹們來來回回穿梭於中庭。

「現在要鬆開最後一條繩索了。」傑德的亞輕聲地說。

他們轉向馬房，傑德的亞的眼光四處捜尋。泰德抬起馬房門口的木閂，所有人都站在門口等著看。

為了防水，他們在木板上鋪滿防水布，再將煤塊覆蓋上去。泰德想，大功告成後，這艘船的外表將與其他船隻無異。

「我現在要走了。」希希對著庫許說，但不看庫許一眼。

傑德的亞站在燈光下約莫一秒，朝泰德與希希露齒微笑，之後，他走上一堆木板，跳出坑洞。

傑德的亞看著她的眼睛，以及大半埋在帽子裡的臉孔，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看起來很適應這邊的生活，姊妹。你為什麼想離開這邊，到開羅去呢？」

第一條繩索被解開了。

他看著這個坑洞。「庫許無法進去那裡。牠無法像貓一樣跳進去，即便牠真的跳了，整艘船也可能會被牠弄沉。」

「持續跟牠說話，」傑德的亞說，「不然牠會把船上的煤炭全弄翻到水裡。」

約有兩、三分鐘之久，沒有任何人說話。之後，伊斯可提先生非常輕聲地說，「我不認為大象想要跟你們一起走，牠並未向貨船邁出任何一步。」

伊斯可提先生舉高他的燈。「這就是你們要搭的船。」

「你們去睡個覺吧！」伊斯可提先生說。「等大家準備好，我會叫醒你們。」

希希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昂首闊步走進馬房，直到距離庫許幾步的地方停住。沒有任何說明或解釋，她接著說，「我還沒說出庫許最驚人的本領！」

泰德忍不住從坑洞說出他唯一想得到的事，而且說得又緩慢又大聲，好讓庫許知道他在哪裡。

「上帝的旨意會再度顯現，」伊斯可提先生堅定地說。「我們以信念等待吧！」

「你們同意這項測試。」伊斯可提先生的語調轉為冰冷。「牠可以跟你們走的，但牠拒絕了。」

第二條繩索也被鬆開了。

希希的臉漲成紫紅色，準備要大吵一架。在她多說些什麼之前，泰德把她拉到一邊。

「你的大象？」傑德的亞臉上出現一個溫和、揶揄的微笑。「像你這樣的女孩，怎麼會擁有一頭如此龐大的動物呢？」

泰德皺起臉來，空氣竄入他的喉嚨，有那麼一秒，他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希希倒抽一口氣，「庫許不會想上去的！」

「庫許！」希希和泰德衝上斜坡，船身晃動，他們的腳步也跟著不穩，但仍衝上去，把頭探出煤堆。庫許已經踏上大船了。牠優雅地舉起腳，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開出一條路，朝他們走來。傑德的亞走在庫許後面。

「鬆開繫著船的繩索，把燈舉高，讓庫許看到你們鬆開繩索的動作。」

接近黃昏時，一群年輕男人從河邊成群結隊地走回來，他們皮膚黝黑、身材高大，還穿著相同的衣服，看來就像從煤坑出來的工人，只不過他們的臉上掛著平靜與從容的表情。泰德站在馬房的門廊入口，看著他們回來。

他們見不到庫許，只聽到牠驚慌地噴著鼻息，以及不停磨蹭雙腳的聲音。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瓶神奇藥水在燈光下搖晃，晃出神奇的漩渦。庫許低頭安靜吃草，他繼續讓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飄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