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叫房東換一張嘛！」

我笑了。「是喔？」

艾麗森跟我剛回到我家。

我牽起了她的手，走向其他家人正在等著我們的地方。然後魚貫地進入了第一輛車，依序是我媽、我姐、我，最後是艾麗森。

「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打給妳，但是有一件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我爸……他剛剛心臟病發……已經過世了。」她說。

沒有。

「化妝包跟衛生棉條。」

「不，它不只是張床而已。接下來就會有刀子、吸塵器、衣櫃、電視、冰箱、洗衣機、微波爐還有房子。」

「誰會現在打來啊？」

「我好想他，艾兒。我真的好想他。我試著回憶他對我說過的每一個字，還有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刻。就像是我想要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錄影帶，但是我沒有辦法，因為這些是永遠播也播不完的。我從來不會回首過去，因為只有那些沒有未來的人才會回首過去。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在了，我想我會不斷地回想我們擁有的那些過去。而我也必須要快轉或是倒退，才可以讓這些回憶變得更真實，因為這些回憶已經不會再重來了。」

「你在發神經啊，吉姆。如果這麼做會讓你好過一點的話，將來我們分手……」

我站在位於Highbury的房間內，檢查著帆布袋裡，我為了要去伯明罕過週末所打包的物品。「褲子，四條。」我大聲唸著渡假必備物品清單中的項目。

「是啊，他的確是。」我說。

「嗯？」他一臉愛睏地看著我。

「我就知道你會處理好的，那我就不去檢查了喔。」

「這張床會是我們第一個共同買的東西。」

「可是我以為……」

巴士剛停在伯明罕的Digbeth車站，車上的每個人都準備要下車。我看著窗外，尋找吉姆的身影，但是卻沒有看到他。他以前都會來接我的。我下了車，等著司機把我的行李從巴士下層的置物櫃裡拿出來。

「你已經解決好床的事情，對吧？」我問。

我笑了。

「我們不會分手的……」

當我們站在玄關的時候，「你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麼嗎？」艾麗森在我耳邊低聲說著。

「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我在找手機。」

吉姆一個月前搬進一幢位於Moseley的分租公寓中。這個房子最糟的一點，就是房東只放了基本的幾件爛傢俱，像是在三間房間中，都只有一張很小的單人床，床墊破掉了，彈簧也跑出和-圖-書來，看起來又髒又舊的樣子。而且只要我輕輕動一下，整個床就會吱吱嘎嘎地響，簡直快把我給氣炸了。

她沒有說話。我以為艾麗森要發飆了，但是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明天我們自己去買一張。」

今天是葬禮舉行的日子。我家來了好多親戚，像是叔叔伯伯、嬸嬸阿姨、二表姐的男友，甚至連我祖父前任小姨子的第四任前夫也來了。

他：「我是把房間租給你，不是給你的女朋友。」

有。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對那位老太太笑了一下，然後艾麗森拉著我往前門的方向走去。

有一個老太太走過來抱著我，在我的臉頰上親了親。我並不知道她是誰。「我很抱歉聽到你父親過世的消息。」她用約克郡的口音說著。

現在是凌晨時分，我跟吉姆躺在新買的床上。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我，我看著鬧鐘，打了個哈欠，然後推了推吉姆。

「兩件胸罩（至少要有一件跟內褲是一套的）。」

1．第一張是用緞布包覆著的卡片，針面上畫著一隻卡通貓坐在心型的蛋糕上。裡面寫著：「今年我想做一些不一樣的。這張是我所能找到，看起來最不好吃的卡片。離開妳身邊，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是如果這張卡片代表我們已經受盡了痛苦，那往後一切只會愈來愈好。給妳我最多的愛，吉姆。」

「妳讓我開始覺得頭痛了。」

「我怎麼知道。」我很沒耐心地對他說。「我找不到電話啦。」

「為什麼我得同意這件事？」

「三雙絲|襪（至少要有一雙是網襪）。」

「是你先開始的耶！」

有。

「你為什麼不交一些好一點的朋友啊？」我說，但是他沒有回答我。所以我學吉姆，把枕頭蓋在頭上，試著再繼續睡。

「除非你放棄這張床的所有權，我才要走。」

「所以你不介意放棄未來對這張床的所有權，對吧？」

艾麗森笑了。「我騙她的。我從房間的另一邊看到你痛苦的表情，所以趕來救你。」

我剛從麥納．馬拉先生那回來。以下是我們的對話內容：

「沒事。我只是想讓妳知道，這是個重要的時刻。萬一我們分手的話……」

這些就是我的家人。

當我們爬進吉姆床上那件已經褪色的綠色IKEA格紋被子裡，我對他說：「吉姆，對於一個想要好好睡一覺的人來說，這麼小的一張床都嫌太擠和*圖*書了一點，何況是兩個人？」

當我走出車站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下起雨來。我突然覺得我的帆布袋變得有一噸重，我的手快斷了，而且發現我忘記買絲|襪了。我走在街上的時候，一邊看著錶，一邊想著絕對不可以錯過這班車！因為下一班車是三個小時之後。我很想倒在地板上休息一下，根本不想去搭車！

「好啊。」我打開了前門，坐在台階上，艾麗森則挨在我的身邊。「我小時候最愛坐在這個地方。」我告訴她，她同時也點燃手上的煙。「我喜歡坐在這裡，看著每一件事的發生。」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嗯？」他一臉睡意地看著我。

「當然，但是萬一我們分手的話，我們就會爭吵當初是誰付錢買這張床。」

「我騙了妳。我真的問過房東，但是他不肯。」

「這跟床沒有關係。它還蠻好的。」吉姆說。

「他是不是也不重要啦！」吉姆說。「重點是，他的塊頭大、脾氣又暴躁……」

沒錯。當我走近的時候，電話鈐聲變得更清楚了。我馬上把手機拿了出來，趕緊回著電話。

「這樣你才不會跟我分手。」

我從桌子上抓起了一枝筆，在手背上草草寫著：「午飯時要買絲|襪！」

「拜託，這張床真的很爛！」我說。「看看我們兩個，你必須要側一邊睡，你的手臂壓在我的身體下面，你的背一半在床上，另一半都已經貼在牆上了，而我必須要弓著身體睡。甚至我們還得同步呼吸，這樣我才不會掉到床下。你最好換一張雙人床。」

「只不過是張床罷了，吉姆。」

「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幫我換。妳看過我房東麥納．馬拉先生嗎？聽說他以前是個職業摔角手。」

「我覺得好不公平。」艾麗森說。「我討厭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

「我並沒有這樣說，我只是說這是很重要的一刻。」

2．第二張是我爸媽轉寄給我的。那是一張純白色的卡片，封面上面只有一片真的玫瑰花瓣。裡面則是戴蒙的字跡，他只寫了一個「D」而已。

我：「嗨，麥納馬拉先生。不好意思打擾您，因為我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當我的女朋友來找我的時候，就沒有地方可以睡了。我想您可以了解，一張雙人床可以成就一件好事。」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吉姆的手機。我睜開眼睛，把床頭燈給打開，但是我不知htｔps://m.ｈetｕbｏｏk.coｍ.com道他的手機在哪裡。我又推了推吉姆。

艾麗森大大地吸了一口煙，又重重嘆了一口氣。她低頭看著她的小腿，心不在焉地拉著絲|襪上的線頭。

「哈囉？」

我收到一張情人節卡片，封面是用鵝卵石在海灘上排成一個心型的黑白照片。裡面寫著：「情人節快樂。你讓我的生命更圓滿。永遠給你我所有的愛，艾麗森。」

「妳真聰明，史密斯小姐。」我笑著說。

吉姆今天來倫敦找我。他並沒有提到床的事情，應該已經解決了。我並不想主動問他，因為不希望讓他覺得我是個囉嗦的女人。我的室友薇薇總是愛嘮叨她的男友，不管大小事都要唸。我可不想變成那個樣子，我要當個很棒的女友。

「妳說錯了。」我很堅定地說，伸手抱著她。「對我而言，妳就像我的家人。妳一直陪在我身邊，從幫我打包到訂車票，都幫我處理得好好的。妳幫我做了那些我目前沒有辦法一個人做的事情，妳明白我所需要的一切，難道不能算是家人嗎？家人就是要互相幫助，不是嗎？」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吉姆還沒有完全清醒，扛下床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是誰打來的？」他問。

「拜託，趕快付錢，然後離開這裡吧！」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她對那位老太太說。「吉姆的母親有事要找他。」

快四點的時候，我們終於決定要買那一張床了：一張晚安三秒獨立筒的床舖。我同意多付十鎊，好讓店家在今天就送到我家。就當我準備拿出信用卡時，艾麗森阻止了我，拿出了她的支票簿。

「你父親是個很好的人。」

「你還好嗎？」她問，一邊檢查著有沒有更多的線頭。

葬儀社的人剛剛到達，他們要來載我們去聖瑪麗教堂，以進行後續葬禮的儀式。不過程序上有一些小小的修改，我媽、我姐、艾麗森跟我要搭第一輛車，而其他的親屬則是搭第二輛跟第三輛車過去。

「妳說的沒錯。」

我想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了。麥納．馬拉先生已經很明顯地拒絕了我。而當我還快樂地躺在床上時，我決定先跟艾麗森撒個小謊。

「當然。」他安慰著我的疑慮。

「你不是說有新的床嗎？」艾麗森問。

艾麗森親了我的臉頰一下。「非常滿意。」

「喔，沒關係。」老太太說。

「我媽在等我？」我疑惑地問她。

「因為我們必須現在同意這件事。」

當我告訴艾麗森這件事的時候，她似乎有點抗拒的樣子。「你確定嗎？」她說。「不是應該由跟你家人比較親近的親戚，像是你姑姑，跟你們一起和_圖_書搭第一輛車的嗎？我不算你的家人吧？」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不要付一半的錢嗎？」

「你說什麼？」

「在我掛在門後的外套口袋裡。」吉姆說。「妳昨天晚上叫我保管它的。」

「你下個星期還會來找我嗎？」當我們在車站準備吻別的時候，我問吉姆。

「不要理它！一定是公司那些人打來鬧的。」

「你是因為我才要換一張新的床。換了這張床，我就不會因為睡你原來的床上掉下來而變成殘廢。此外，我也知道我去你家時，都可以睡個好覺。所以我應該要付一半的錢。」

「電話。」我說。

「還好。」我說。「我還是不敢相信這件事。整個早上我都在想，二十五歲就沒有了父親，會不會太早了？一般人不都是三、四十的時候才會遇到這種事情嗎？二十幾歲的人還算是個小孩吧。」

「會。」吉姆說，然後他給我一個火辣辣的吻。

「有什麼事嗎？」我問。

「妳在做什麼？」我問。

「我想要抽根煙，你要來外面嗎？」艾麗森問。

電話又響了，我躺在床上，等著答錄機把電話接起來。當它接起來的時候，我翻了個身，緊緊地抱著吉姆溫暖的身體。

我把手機拿給他，手臂環繞著他的身體，然後用盡力量抱著他。當他放下電話的時候，他哭了，像是淚水永遠不會停止一樣。

「妳想做什麼？」雖然我早就知道她想幹什麼了。

「一整包的萬寶路淡煙。」

「當然，我們不會分手的。但萬一我們分手的話，床是我的。」

「所以？」

「我想趕快躺在新床上！」她大叫著，然後輕輕咬著我的耳垂。在我意會過來之前，我們已經爬上了樓梯，朝我的房間滾去，然後背撞在我的門上，倒退著走進房間，最後兩個人跌在床上。

我又一次被電話鈴聲給嚇醒。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這一次是我的手機在響。我不想再吵醒吉姆，所以下了床，在每一個常放手機的地方找著。我檢查了脫在地板上的牛仔褲口袋、在床邊的手提袋，還有外套的口袋，但就是找不到。我的腳步聲终究還是吵醒了吉姆。「怎麼啦？」他咕噥說著。

我剛搭地鐵到Victoria站下車，然後要走十分鐘到長途巴士站。如果搭National Express（英國巴士）的車的話，要花四個鐘頭才能從倫敦到伯和_圖_書明罕。如果是自己開車，大概只要兩個小時就可以到了。坐在巴士上，動也不能動，真是要命！在所有交通工具中，我最討厭的就是搭長途巴士。

「開支票啊，笨蛋。」

「好啦。我辦事妳放心。」

我檢查五斗櫃的抽屜裡，看看有沒有絲|襪，然後才想起它們都在洗衣籃裡。

「你的手櫟在響啦！」

「謝謝您的關心。」我說。

「我們不會分手的……」

「我看得出來妳要開支票。但是為什麼？」

然後，我看到了吉姆，他坐在一張長椅上看報紙。他抬起頭來看到我，笑著對我揮揮手。我們差一點就在巴士站上演飛奔擁抱的戲碼，但是我們的自制力還不錯，所以旁邊的乘客並沒有看到這齣好戲。相反地，我們只是快步走向彼此，伸出手緊緊抱著對方而已。我們抱了好久好久才鬆開手。

吉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吧，下一次他來的時候，我會問他的。」

「是艾麗森嗎？」電話的那一頭是吉姆的姐姐，克絲蒂。她聽起來好像很煩躁的樣子。

這樣的戲碼整天不斷地上演著。人們不斷地來告訴我，他們上一次看到我的時候，我才剛學走路而已，或是我已經長大成為一個優秀的年輕人之類的話，或是像這位老太太說我是我父親的驕傲。從她的嘴裡，我得知她是我媽媽第二個堂哥的太太，還說她在我十一歲的時候，送過我一套小火車當作聖誕節禮物。我一點也沒印象，只是想著該如何脫身才不會顯得太無禮。這個時候，艾麗森出現在我身邊。

「所以呢？」

「好吧，我站在……」我偷瞄了一下收銀台那個女生的名牌。「貝琪．柯林斯的面前宣示，萬一哪天我跟艾麗森分手的話，我們買的這張床，將會完全屬於她。」我轉過頭去問艾麗森，「妳滿意了嗎？」

有。

我們被成堆的床舖給包圍了！我們在床舖量販店裡已經看了不下數十個床舖。我們在每一張床舖上試坐、試躺、再試坐、再試躺，甚至也試了半坐半躺的姿勢。

「因為我知道妳一定會很生氣的。」

這個時候，艾麗森發現在我的房間裡並沒有什麼新床。當我昨天想起應該要買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而我在廣告上找到所有賣床舖的商店，早就已經打烊了。

「呃……發生了一點問題。」我很快地塞給她一個答案。

我收到兩張情人節卡片。

「讓答錄機接就好。」他說，拉了一個枕頭蓋住他的頭，又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