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看，任何一個生來心地誠實的人，都不會公然說他曾經看到春天的大海外貌像春天的大地一樣年輕。但我們當中有些人，懷著對海洋的深情與理解，卻看見過海洋蒼老的面貌，好像遠古的年歲從未被觸動的一片軟泥的海底給攪動起來了。那是一場風暴使大海顯得衰老的。

這裡說的是跟帆檣打交道的人，對他們來說海洋不是一個可以通航的自然環境，而是一個親密的同伴；航程的悠長，增長的寂寞感，對自然力的緊密依賴，它們今天是友好的，明天不改變其性質，僅僅發揮它們的威力，就變成是危險的，這些都m•hｅtｕbｏｏｋ•ｃｏm•ｃoｍ有助於產生那種夥伴關係之感。現代的海員，儘管他們是優秀的，卻無法體驗到這種感覺。此外，現代船舶是一種由蒸汽發動的船，她根據別的原理航行，而不聽憑氣象或海洋的情緒變化所擺布。她承受毀滅性的打擊，但是她前進；那是一場艱苦的鬥爭，但不是一次科學的戰役。機器、鋼鐵、火、蒸汽踏進了人與海洋之間。現代的商船隊不像利用公路那樣利用海洋：現代船舶不是海浪擺布的對象，我們可以說她歷次的航程都是勝利的進軍。不過既受海浪擺布又能https://www.hetubook.com.com生存下來達到你的目的，卻不是更顯示技藝精湛，更顯示人的本性的勝利，那倒成了一個問題。

風暴是有它們的個性的，這或許並不奇怪；因為，歸根結底，它們固然是你的對手，可是你卻必須挫敗它們的種種詭計，抵抗它們的暴力，同時又非日日夜夜跟它們親密相處不可。

在他自己的時代，一個人總是非常現代的。從現在起三百年後的海員會不會有天賦的同情心呢？那沒法子說。不可救藥的人類在完善自身的過程中心腸變硬了。他們看到我們這個時代或上個時代的海洋小說的插圖時https://www.hetubook.com.com感覺如何呢？不可能猜測得出來。但是上一代海員拿古代的小帆船跟它們的直系後代，他的大帆船對比時，是會產生同情的；他看到古代木刻上這些木製的模型在缺乏經驗的雕刻家所雕的大海上航行時，不可能不產生驚異、羨慕、讚賞，既親切又可笑的感覺。因為這些玩意的難於操縱，即使是在紙上表現出來，也會叫人引起興味的恐懼而倒抽口冷氣，而它們就是由他職業上的直系祖先所操縱的。

倘若你想知道地球的年齡，那麼看看暴風雨中的大海吧。整個蒼莽浩瀚的海面灰濛濛一片，風在波濤的表面刮起了溝紋，大片大片的泡沫，在翻騰，在起伏，像糾結成團的一捲捲白髮，使風暴中的大海具有一副老的面容，晦暗且毫無光澤，連一絲微光也沒有，好像是在世界有光以前創造出來的。www•hｅtｕbｏｏk•ｃom•cｏm

不，三百年以後的海員大概不會受到觸動或感動而至於嘲笑、鍾愛或欽慕。他們會以冷淡、好奇、漠然的目光，對印刷品上幾乎長期廢棄的帆船瞥視一眼。我們過時的船舶絕不會堅持要做他們m.hetubook.com.com船舶的直系祖先，而不過是先驅者，他們的航程已經跑完，他們的一族已經滅絕。不論他用什麼技術操縱船隻，未來的海員將不是我們的後代，而只不過是後來者。

在許多年以後回顧經受過的一場場暴風雨而又記得起來的情景，是那種清楚地不同於多年親密無間的接觸而所形成的大量印象的印象。

經過好多的愛，經過好多的煩惱之後回顧，試圖把大自然的種種力量按他自己的愛與恨加以人格化的原始人，他的本能又在甚至於嬰兒時期就超越了那個階段的文明人的胸中覺醒。人似乎已認識到風暴是仇敵，可是即便是敵人，他也以依戀著過去的深情的遺憾去擁抱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