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一月。天氣清爽、寒冷、明亮。我們去看《波西米亞人》。我沒看過現場表演，但斯戴德曼放過唱片給我聽，義大利名導柴非雷利拍的電影版在那年稍早上映，我也看過。歌劇和電影是同一群人演出的。秋天的時候，他們到大都會歌劇院演出，斯戴德曼有票。那聲音美得不可思議，尤其是女高音的角色咪|咪。她叫米芮拉．弗雷尼，她的表演……很細膩，而我……很感動，應該吧。中場休息時，我喝了琴酒馬丁尼。走路回家途中，天上有星星。印象中沒看過那麼燦爛的星星。他吻了我，只是吻我。事後他說，他早就想吻我，但一直不夠勇敢，更是絲毫不確定我是否願意接受他。但那天晚上，彷彿突然間一切都合了拍，我想是有那麼一點點魔法。他忽然停在人行道上，在麥迪遜大道的一家古董店外面，轉身面對我，然後抓住我的上臂，握得緊緊的，親吻我。」

「別這樣，妳一定要說啦。妳心裡明明就很想講……妳不能不交代完畢。」

「我個人一向偏好浪漫故事。這個是浪漫故事，對吧？。」

「直到華勒斯先生採取行動……」

薇娥蕾笑了。「假如妳認識他，就知道那樣形容他有多爆笑。斯戴德曼沒有妳講得那麼可愛的『行動』。」

她們累了便搭計程車回公寓。陶德和小葛正要出門，兩人扮成魔帝女和肥斯特叔叔。陶德佩戴長長的黑色假髮，身穿彈性天鵝絨禮服，出奇漂亮，小葛只是差強人意。他們說要去派對，然後去格林威治村參加一年一度的萬聖節遊行。

薇娥蕾給她一杯茶。在薇娥蕾家總是用茶杯。她對馬克杯敬謝不敏。

「我認識了一些鄰居，人hｔｔｐs://m.ｈeｔｕboｏk•ｃｏｍ•com還不少，都是單身女孩。當然，我年紀比她們大部分人大，我挺喜歡這樣的角色，我有點像女舍監，那是我最常聽人說心事的時期。心碎什麼的統統有，妳知道嗎？我探索世界，實現了我剛搭船到美國那些年的願望，四處走走看看。我對這個城市瞭如指掌。那時的治安比現在好，紐約直到七〇、八〇年代，才出現絕對不能涉足的地區。那時是一九六二年，世界還沒發瘋，妳知道嗎？我到處跑。那是我這輩子走最多路的日子，一哩又一哩。我大概把所有能看的畫和雕像全看遍了。」

薇娥蕾在出發散步前，將帶皮的馬鈴薯放入烤爐，現在她切開馬鈴薯，加上一堆她用微波爐加熱的奶油和烤豆子。她又說，只要再配上一條微不足道的香腸，就會是完美的秋季晚餐。在美國多年來，薇娥蕾仍然懷念香腸。尤其是秋天。烤豆子有得買，這年頭大部分超市都會賣，歸類在「英國食品」的詭異精選食品項目之下。Branston牌酸黃瓜、Marmite牌酵母醬、烤豆子、約克夏茶、檸檬泡芙餅乾。超市的英國食品區必定有檸檬泡芙餅乾，但伊芙根本不記得上回幾時在英國見過這種東西。她想，是八〇年代吧。但美國的香腸始終令這一老一少大搖其頭。

薇娥蕾坐下。「妳沒藥醫了。」

「斯戴德曼．華勒斯。他是公司最年輕的合夥人，但他比我大十歲。我學校剛畢業就進公司，那時他四十出頭。一開始，我跟他沒有交集。其實是很久都沒有。我仍然在學習自己的職務，有很多要學的新知識。我註冊去念幾門晚上的基礎會計課程，不是要當會計，純粹是為了把分內事做好。信不信由妳，我覺得會計挺有趣的。呃，反正，有一部分是很好玩啦。

「當然。我沒辦法隱瞞那種事。」

「妳還說故事裡沒有浪漫的情節。」

薇娥蕾哈哈笑。「妳自己說要浪漫故事的。我和*圖*書很努力地向妳解釋，那幾年的時間，或者妳要說是介於兩任丈夫之間的日子也行，那是我跟自己談戀愛的日子，我真的沒有在尋覓男人。那時候，我大概以為會自己一個人度過後半輩子，我覺得單身也無妨。」

她納悶為何薇娥蕾將照片藏在抽屜裡。終有一天，她要問她。

「妳有沒有被嚇到？妳一定嚇到了，在那個時候。」

「好好好……就說華勒斯先生。

「我想沒錯。」

「介意能當飯吃嗎？我們都想向前走。我們很期待共同生活，展開新人生。向後看沒有意義。我是寡婦，他是四十五歲的處男。誰在乎啊？要緊的是我們找到了彼此，我們快樂無比。」

伊芙蜷坐在薇娥蕾的沙發上，那是她最愛的位子。「嗯……薇娥蕾．華勒斯。我準備好聽聽華勒斯先生的故事了。」

「所以妳也想像得到，完成終身大事是個好主意。他一腳跪下，捧著一個Tiffany的盒子。」

「不盡然。斯戴德曼跟我，是非常非常慢熱的關係。葛斯很早就令我小鹿亂撞，然後悸動慢慢淡去。跟斯戴德曼是過了好一陣子才有感覺，但持久得多……我知道妳想聽天雷勾動地火、小提琴和玫瑰，但真的不是那回事。妳知道實際上是怎樣嗎？要知道真相嗎？我們漸漸認識彼此，先是在工作上，然後隨著時間流逝，發展出私交，我們互相喜歡。我們深深了解，非常喜歡彼此。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那種狀態維持了很久。

薇娥蕾和伊芙去散步，當伊芙說艾德去華盛頓，晚上不回來，薇娥蕾眉毛微微挑起。伊芙看到那眉毛，但未加理睬。她努力不介意，不介意所有需要外宿的出差行程以及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他作過擔保，她也允諾要相信一旦孩子出世，他會放慢腳步，多多陪伴她和他的孩子。他得在新來乍到的第一年比盡本分付出更多心血，他必須證明自己。這些是她告訴自己的話。今晚她才不會因為薇娥蕾狐疑的眉毛而怨和-圖-書怪艾德。

「那你們兩個的關係，是怎樣更進一步呢？」

「好動人。」

「好漂亮。」

「是一場小巧的婚禮。我們隔年五月在市政廳結婚，那天是星期五。兩個同事來當證人，中午我們兩人在瑞吉酒店吃飯，有香檳。晚上也住那裡的套房，但其餘的我就不說了……只能說，如果妳不介意的話，那才叫新婚之夜……」有一瞬間，她的青春神彩掠過她的臉龐，臉色潮|紅又興奮。她回到抽屜。「這裡應該有一張我們的照片。我穿紫丁香色的套裝配一頂小圓帽。找到了。」她遞給伊芙一張兩人的照片。「那天很美妙，我們搭火車去尼加拉瓜瀑布度蜜月。我用的是從梅西百貨買的新旅行箱，到現在都還在。還有嫁奩，斯戴德曼堅持要我買幾件新衣服。他說我應該要有新娘的感覺，他擔心我缺了傳統的配件飾品，沒有白色的蓬蓬裙禮服、教堂，統統付之闕如。我告訴他我不在乎那些。我告訴他我們的婚禮、我們的一切完美無瑕。

伊芙嫌惡地皺起鼻子。「就算他們把那叫英式果醬也不吃。」

「什麼然後？」

她們將豐盛的食物放在大腿上，坐在沙發上吃（伊芙短暫思忖自己的大腿時代絕對沒剩多久了），放下盤子後，伊芙揉揉肚皮。「好啦，寶寶妳或許會有美國護照，但如果薇娥蕾跟我懂英國菜，妳也會有對英國食品的品味。」

「回想起來，強森先生真是和藹可親，對我很好。我喜歡去上班。我從沒有那麼快樂。我把那幾年，視為我的瑪麗．泰勒．摩爾時期。薪水的每一分錢都hetubook.com.com屬於我，生活裡的大小事也都由我作主。我搬到第五大道附近一棟嶄新大樓的四樓一房公寓，就在古根漢美術館南邊。我很喜歡那裡。那只是租的，卻比之前住過的任何地方都更像我的家，如果這樣講符合邏輯的話。房子很小，但五臟俱全，從前面窗戶看得到公園。

「在娶我之前沒有。他個性害羞，又嚴肅。不曉得該上哪裡找太太。」

「確實。」薇娥蕾凝視著不遠處片刻，一隻手指輕輕撫觸她手裡照片中的斯戴德曼臉頰。

「對。斯戴德曼很傳統。在那之後，他似乎打算規規矩矩地追求我。鮮花、燭光晚餐。偶爾在我家前門熱情擁抱，但沒有更進一步。他不喜歡那樣。那個時候，我會很樂於放棄傳統，但斯戴德曼要等到我們結婚。

薇娥蕾遲疑一會兒。「在一個滿天星星的夜晚，有一個最高女高音，和一杯琴酒馬丁尼。」

「這麼說，妳以後都不會碰花生醬和果醬三明治？」

她們走了二、三十條街，看著提著塑膠南瓜燈的小朋友，還有造型活潑的十幾歲大孩子。光是出來街上走走看看就很有趣。

「我才沒那樣說。」薇娥蕾的眼睛發亮，走到一個五斗櫃，從抽屜抽出一張照片，看看照片裡的自己，再拿給伊芙。斯戴德曼，一襲晚禮服，頭髮整齊地往後梳。他高挑修長。有點像戲劇偶像，黑色配白色，穿著晚禮服。他戴著粗框眼鏡，笑容靦腆，像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那種臉孔。

「你們就變成一對了？」

「告訴我嘛……」寶寶踢她一腳。這是很新鮮的感覺，最近一星期左右才開始的。「就快說到了。強森先生退休是在……我想是一九六五年，我已經在公司待了兩、三年。大約那時候，斯戴德曼的祕書瑪麗辭職去生產，那年頭就這樣，沒產假。她離職了，住在郊區，再也見不到了。因此，我被調到斯戴德曼手下是很合理的安排。我想那時我根本不高興這項異動，我跟強森先生相處融洽，也調適出很棒的共事默契，我不和_圖_書太想改變。我跟自己說，先試幾個月再說。」

「然後呢？」伊芙的雙手交握。

僅僅是談起斯戴德曼，也令她幸福洋溢，伊芙心想。她的五官變柔和，眼睛閃閃發亮。

「我說的是真心話。他對我而言很完美。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會找到絕配。」

「然後你們就戀愛了。」

「那他呢？他是四十幾歲，對吧？他結過婚嗎？」

「可不是嗎？他挑的款式正是我會選擇的戒指。我從來沒有訂婚戒指。按照傳統定義，我沒有訂過婚，嫁給葛斯的時候，婚禮純屬表面工夫，講究快速實際。」

伊芙想到艾德。他對她而言完美嗎？她必然曾作如是想。她愛他，非常愛。她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愛，至少以前沒有。但絕配？似乎不太可能。

「他不介意嗎？」

「我帶他見識我在紐約喜愛的地方，他帶我見識他愛的部分。斯戴德曼喜歡歌劇和古典音樂，以前我沒真正接觸那些東西。他帶著我四處跑，到卡內基音樂廳和其他地方，我也開始喜歡那些東西。他教我認識美食和好酒。他跟我啊，我們不一樣，能夠從他的角度看世界讓我很快活。我想我是……準備就緒了。在葛斯剛走的時候，我不可能談感情。我那段獨立自主的時光是必要的。」

薇娥蕾眨眨眼。「這個晚上最適合恐怖鬼故事吧？」

「那你們的婚禮呢？」

「確實。如果我想要伴，可以找朋友，但我通常自得其樂。妳知道我這個人有多專橫，我喜歡討好自己。我不曾有那種經驗。我從老家到了葛斯的老家，再到葛斯的房子，從來沒有自己的錢、自己的空間。那感覺……棒極了。」

「有，也沒有。一開始，我想我是嚇到了。但幾乎立刻，我應該沒辦法解釋清楚，反正感覺很理所當然。」

「是是是！快講華勒斯先生的部分，好嗎？」

「聽來很棒。」

薇娥蕾伸出手，伊芙拉過來，欣賞那鑲著海藍寶石與鑽石的白金戒指，活像她之前沒有看過一百次。

「他知道葛斯嗎？」

「然後妳就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