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本來在洗早餐的盤子，她抬起頭來看，對我眨眨眼，我還沒說下一句話，她就馬上拿了毛巾到我身邊。

我只遲到了半小時。我一路跑回家，「砰」一聲推開後門——還是站在門廊，才不會把水滴到地板上——然後說我掉進溪裡了。

愛瑟居老師的眼睛轉移到我身上，她對我微笑，讓我知道我沒有惹上麻煩。不知道她幾歲了，她只有眼睛周圍有幾條皺紋，長得已經算是漂亮了，身材苗條勻稱，棕褐色的頭髮。艾拉和洛薏覺得她有點冷冰冰的，但是我不介意，她會默默地表示友善，總是在放學後留下來檢查作業。而且她大聲朗讀的時候真的很美，眼睛會亮起來，https://m.hetubook.com.com臉頰也紅潤多了，她朗讀別人的作品跟讀自己的作品時比起來，聲音是不一樣的，不但強而有力且讓人陶醉。

「很喜歡。」真的，她真的很喜歡，就好像她頭上突然亮起一盞燈，照亮她的臉。她喜歡教書，那種感覺很深沉，是我不熟悉的，好像是不同的世界，不像提水、刷地板、在昏暗的光線下做針線活做到頭痛。

我只是站在那裡。

「把鞋子脫了，別拿進來。」她馬上就說，接著又說：「怎麼會是妳掉進去？不是泰絲嗎？」

我回到臥房裡，身上裹著毛巾，其他什麼也沒穿。我一直站著，媽媽幫我找燈籠褲和和圖書長襪。「以前我都不相信妳會掉進小溪裡，」她說：「連劃破膝蓋都沒有過。」

有一次我問她是不是喜歡當老師。她說：「當然啦，維琪，我很喜歡。」然後她問我，我是不是想過自己或許有一天會想當老師，我的回答好像是覺得也許我會喜歡。我真正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以後得去找份工作什麼的，而我覺得當老師比當護士好多了。她說我很有能力又聰明，還有一些其他我很高興聽到的特質；但我一直在想的，其實是她朗讀的樣子，是她讀莎士比亞或艾蜜莉．迪金生作品的樣子。我的表姊娜歐蜜也經常朗讀，卻從來就激不起我心底的火花。不知道如果我是老師ｈeｔｕbｏｏk.ｃoｍ•cｏｍ的話，會不會有這個能力，不知道訓練課程中會不會教。

當然，如果她決定要結婚就得辭職，如果她一直教書下去，教了太久可能就沒辦法結婚了，因為到時候她會變成沒人想要的老女人，受過教育的老女人是最糟的，排名是墊底的。西莉亞姑姑說，男人才不想娶一個喜歡書多過喜歡老公的人。我在學長除法的時候，那些數字都擠在一起，討厭死了。西莉亞姑姑那時候說反正太聰明也拿不到獎賞，對我也沒多大好處。最後我還是學會了長除法，一部分是因為她的話讓我生氣，一部分是因為我跟爸爸轉述這段話的時候，爸爸說：「但是太笨也一樣沒獎賞。」

雖和_圖_書然我距離圓滾滾的暖爐還有三排座位，但是我依舊可以感受到火爐的熱度。太靠近的話會覺得太溫暖，太舒服就變得有氣無力、頭腦混沌。離三排座位剛剛好。

我不喜歡全身濕答答、亂七八糟，也不喜歡遲到，我盡量安靜地在我的座位上坐下。通常要是遲到了，會被愛瑟居老師叫到前面。可是泰絲一定已經跟老師說過了，因為她一句話也沒對我說。要是遲到兩次，老師就會拿尺敲你的指關節。嗯，愛瑟居老師從來沒用過那把尺，但是傑克的老師前年有打過他，因為傑克上學前去挖喇蛄，挖到忘了時間。

我想著愛瑟居老師的事。不知道學校放學以後，她怎麼打發時間？她家裡沒有人https://m.hetubook.com.com要照顧，那她要做什麼？可以只做一人份的玉米麵包或煎雞肉嗎？或許她每天晚上都在餐廳吃飯，腿上鋪著餐巾，皮包放在旁邊，然後她家廚房裡唯一的東西就是茶壺而已。有些老師會跟房東老太太一起住，不知道她是不是睡在沒有窗戶的閣樓裡，聽得見老鼠在地板上跑來跑去；或者她的臥房有窗戶，陽光能從窗戶照進來，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都能看見山茱萸。

她看起來似乎困惑勝過了一切，一點也沒有生氣。她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裡，然後用手背抵著我的額頭，確定我的體溫已經夠暖了……但還沒有暖到變成發燒的地步。然後她親親我的額頭，我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輕輕打了一下我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