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拉發出一聲粗魯、又像馬兒嘶鳴的聲音。「少來了，我才不會坐在這裡看妳工作，跟妳廢話，」她說：「我現在有空——艾倫會照顧那些小的。」
「我讓妳按照妳喜歡的方法曬衣服吧。」她說。
我聽到之後慌了，「維琪跟泰絲？」
「我想她們是在擔心法蘭奇。」蘿拉說。
於是我繼續攪動衣服，她開始一件一件把衣服浸到水裡，浸濕之後再把水擰乾，最後把衣服掛到曬衣繩上。
「妳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
「沒錯。」我說，那個盆子是銀色的圓盆，裡頭裝了清水。「但是妳不用幫忙了，蘿拉，就從廚房那裡拉張椅子過來等我休息吧，我洗淨泡沫之前會休息一下。」
我彎著腰攪動鍋裡的衣服，站直身子的時候看見一雙女人的靴子，鞋底都快脫落了，結果靴子的主人是蘿拉．洛威。她以前從來沒有來過家裡，所以我嚇了一跳，還來不及跟她說早安，她就開口了：「妳的女兒們來看過我。」
好了，這可比蘋果的事還要不尋常。女兒們又不是特別喜歡寶寶，也從來沒有著迷過玩娃娃，或是看到小孩子就眼睛發亮，她們甚至不認識蘿拉。「真不知道她們腦袋裡想什麼。」我說，比較像是自言自語，不是跟她對話。
「我只是不想妳或妳的家人瞧不起我。」
「妳女兒用這個帶了蘋果到我家。她們真乖。」
「蕾塔，我會讓我的孩子吃飽。」她說。這時正好一陣微風吹過，吹亂我的頭髮，洋裝的裙擺也隨之飄動，擾亂了我的心思。「和-圖-書我真的很在乎他們，我可以把最後一件毯子從自己床上拿給他們，也可以把自己盤子的食物給他們。」
「不用停下來。」她說，她站在沾滿泡沫的衣服堆前，「這些刷好了？」
「當然會啦。」
我慢慢移動到曬衣繩的另一頭，裝曬衣夾的袋子在我臀部上拍打，臉上的汗已經乾了，我把一個木夾塞進嘴裡，另一手把一個夾子夾到繩子上，我還能嘗到指關節上的鹹味。
「妳有一對好女兒。」蘿拉說，「很漂亮。」
「刷好了。」
「妳不用特地拿回來的，但還是謝謝妳。」
她可能笑了，但是她低著頭，於是我又繼續曬我的衣服。我想我應該從來沒有跟女兒們提起蘿拉的事，這世界上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到處亂講八卦。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想到她的，也許讓她們四處去查探一下也不是壞事。維琪幾乎已經是大人了，她一直都忙著幫忙家裡的家事，很少知道其他人的家務事，只知道那些親戚和她朋友的事。這可以讓她和泰絲知道，我們有多幸運，多虧有她們爸爸的工作和骨氣。泰絲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就像世界不過是一個到處灑滿糖果的遊樂場，所以她是一個快樂的孩子，很容易就會發笑，但我擔心她長大後不知會變成怎樣。有一次她抱怨說我讓她只帶一個冷掉的烤馬鈴薯去野餐，她覺得這樣很丟臉。不知道蘿拉和她的小孩會讓泰絲怎麼重新看待那次的烤馬鈴薯事件。我注意到她最近比較少提到井底那些魔法生物了和_圖_書，比較能融入這個世界，不會一直活在自己腦袋裡那個小世界裡。希望這對她來講是件好事。
如果女兒們只是為了寶寶而去拜訪蘿拉，那我想她們應該不只是想看到一個健康的孩子來安慰自己。我想蘿拉也猜到了。她一直洗著衣服，低頭看著衣服，雙手規律的動作彷彿是跟著音樂的節奏一樣。
我只是看著她，嘴裡還咬著曬衣夾。
如果我的女兒想知道，有些女人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活下去，我想這對她們也沒有什麼壞處。
我們就這樣持續工作了一陣子，沒有交談，只有清水潑濺和柴火燃燒的聲音。我撈起一件連身工作服，搖晃一下，讓熱氣冷卻下來，然後仔細檢查，我用指尖捏起一只褲管，然後又捏起另一只，然後把上身的部分攤平，直到沒有陰影或皺折，我才能好好看清楚。大致上都乾淨了，沒有味道，我把工作服放到洗衣盆裡，蘿拉幾乎把裡頭的衣服清光了。
我也是有在想，女兒們為什麼想要拿蘋果給她？我已經一年多沒去她家了，上次去的時候，我帶了點雞蛋給她，我甚至忘了有沒有進她家裡坐過。但是去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我們經常把多餘的食物分送出去，給艾伯特和我的親戚；還有人來敲我們家的門，詢問有沒有多餘食物，我們都有給。我甚至沒有想過要去拜訪她。
「妳應該沒有其他女兒了，是吧？」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笑容，但我也不覺得她在生氣，這就是她說話的方式。如果我有那麼多孩子，也顧
hetubook.com.com不得有沒有禮貌了。
等我把床單都撈起來的時候，柴火也燒得差不多了，火已經熄滅。我照她說的做，也不想去反駁她的決定或者跟她爭辯。如果她要把衣服的泡沫洗乾淨，那我就應該去曬衣服。她開始洗第二批衣服的時候，我們配合的工作節奏剛剛好，一次洗好一件衣服讓我夾到曬衣繩上。在鍋爐邊的熱氣讓我的臉冒著汗，（我總是糾正女兒的說法，「是發汗。」）熱氣讓我的頭髮變得毛燥，所以我很慶幸能做輕鬆的曬衣服工作，只要把衣服抖開，掛到曬衣繩上，然後把皺折順平。
不過一旦木頭已經燒起來了，我就不能休息，因為這樣會浪費柴火。只是此時我的手臂已經痠痛到會抗議，我的臉也灼熱起來，喉嚨渴望著大口呼吸清涼乾燥的空氣，而不是從鍋爐裡冒出來的蒸汽。衣服在鍋子裡翻滾，連身工作服、襯衫和襪子，在泡沫中不時探頭出來。這堆是最髒的，必須泡得最久。我會另外煮床單。洋裝還有其他的衣服是不用煮沸的，我會在煮其他衣服的時候在洗衣板上刷乾淨，刷好之後，沾滿泡沫的洋裝就堆在一件舊毯子上，等著用清水洗乾淨。我看著蘿拉，又看著那堆衣服，然後低頭看著還在煮沸的衣服，用舊掃帚柄攪動一下。我還沒想到要說什麼，蘿拉先開口了。
「讓我繼續把這些刷乾淨，」她說，「妳那邊做完了就可以去曬衣服了。」
我要到小溪提水，來回跑十二趟才能裝滿朴樹叢邊的洗衣鐵鍋，跑了六趟之和_圖_書後，我的手臂感覺就像要從腋窩爆裂、斷掉一樣，接著還要在鍋子底下生火，這項工作至少不太花力氣。等點燃的稻草和樹枝慢慢讓大塊圓木也燒起來的同時，我把衣服分類，深色一堆、淺色一堆，還有白色一堆。只有工作服、床單，還有真的很髒的衣服才需要煮沸。這也表示，傑克的衣服全都要煮。
「一開始我不曉得她們為什麼要來，」她繼續說：「還以為是妳叫她們來打聲招呼，可是她們甚至不知道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問艾倫是不是跟她們很要好，她說也沒有特別好。然後我就想到那個死掉的孩子，我想她們現在可能開始喜歡小孩子了，或許是想看到一個健康的孩子。」
「謝謝，妳人真好。」我說，我回頭看著她，然後注意到她腳邊的籃子——那是我們的舊草編籃。蘿拉看到我的眼睛盯著籃子看，於是對著籃子揮揮濕答答的手。
此刻我好想狠狠打泰絲和維琪幾巴掌。我好想告訴蘿拉沒有人瞧不起她（不過，真的是有許多人瞧不起他）。天下還有比貧窮更糟糕的事情。我想告訴她，我覺得她得面對的是艱苦的人生，不像別人偶爾還有好運來相助。她父親是個酒鬼，她母親從來也不能給孩子什麼，只能盡力不讓孩子接近父親，儘管如此，蘿拉來上學時還是能看到她手腳上的鞭痕，天知道那個瘦弱的女孩子身上還有哪裡受傷。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可以說出十幾個有相同遭遇的女人，但就算因為這不是第一次或者是第一個女人如此，也不代表這種和圖書惡行可以被接受。我認為她真的很愛她嫁的第一個男孩，但是她第一個孩子出生後沒多久他就死了。後來又生了十個孩子，她還是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因為她最後嫁給這個頭腦遲鈍的傢伙，在方圓兩百哩內都找不到一份工作……就算他找得到，她也拿不到一毛錢。我想著蘿拉，想著她還站在那裡，還是一樣善良，就像我們在泰絲那個年紀時，手拉手繞圈圈唱歌那樣，那代表了她是多麼珍貴的人。當然妳不會把這種事說出來。
「我想沒有了。」
那陣微風不像以往那樣給我放鬆的感覺。我在曬衣夾的袋子裡翻來翻去半天，還沒有拿出一個夾子。「現在有誰生活過得好呢？」我告訴她：「妳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就跟大家一樣。」
我不想讓她覺得自己不受歡迎，但是我也不能放著衣服不管，火勢還正旺著，衣服在鍋裡沸騰翻攪，現在我只能待在鍋爐邊。我發現自己暗自希望她能早幾個小時來，那時候我會很願意休息一下。
「她們想要看我剛出生的寶寶。」蘿拉的雙手又回到水裡工作。
洗衣服是一個禮拜一次，每次都要花一整天。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如果有另外一個人來幫忙會很好。如果天氣晴朗的時候，我也許可以在睡覺之前把衣服燙完；若是天氣轉陰變涼，衣服就得等到隔天再燙。想到柴火邊的熱氣，我很想到溪邊洗衣服，但要是沒有女兒來幫忙，就不值得帶著衣服來回跑這一趟。
「蘿拉，我從來不會說妳的壞話，絕對不會。」
「在這個盆子裡洗乾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