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亞斯點點頭。「好吧，讓我想想。大約十五年前，有個孩子來到艾利斯城，他有一個月沒上學了，他每天都跟父母說，他要去上學，但是都沒有出現，就算他們把他送到學校，他也會再偷溜出來，跑到別的地方。」

「如果你成功地移除腫瘤，我是否會變成植物人？」

「然後，她們就離開了。我很震驚，於是去廚房泡了一杯茶。等我回到客廳時，我注意到那個小女孩忘了她的背包，而《帖木兒》就放在旁邊的地板上。我拿起書，我想我明天或是明天晚上會把書偷偷放回艾傑的住所，然後，我看到書的封面上塗滿了蠟筆。那小女孩把書給毀了！我把它放入背包，拉上拉鍊，然後放在我的櫃子裡。我沒有試著把它藏起來，我想，也許丹尼爾會發現，然後問我，但是他從來都沒看到，他從來都不在乎。那天晚上，艾傑打電話給我問要給寶寶吃些什麼東西。瑪雅在他的住處，我同意前往。」

「我得說，我該做的是一槍轟掉我愚蠢的腦袋。」

「一臺電子閱讀器！我早就想要有一臺了。」她迅速地瞥了她父親一眼。他點點頭，雖然他的眉頭有點抽搐。「謝謝奶奶。」瑪雅親吻祖母的臉頰。

「你覺得應該去做個檢查嗎？」

「你的症狀被癲癇掩蓋了，費克力先生。掃描顯示這個腫瘤其實已經相當大。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再拖下去。」

「確實有罪行——」她堅持。

「第二天，全城的人都在找《帖木兒》，但是我出城了。我那天去了劍橋，我去了瑪莉安．華勒斯的宿舍，我把書扔到她的床上。我告訴她：『聽著，妳可以把它賣掉，這很值錢。』她懷疑地看著那本書，然後說：『這是贓物嗎？』我說：『不是，這是丹尼爾的書，他要給妳，但是妳絕對不可以說是從哪來的，拿去給拍賣商或是珍本書商，宣稱妳是在什麼舊書攤上找到的就好。』之後，我好一陣子沒有聽到瑪莉安．華勒斯的消息，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伊思美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想你正打算要告訴我。」愛蜜莉亞目光仍舊盯著手中的紙本書說著。

艾傑把信封放在櫃檯上，藍比亞斯盯著它看。「你永遠也猜不到。」他說。

「確實，可是得花上大把的鈔票。而且，只不過是延緩死亡而已，我不能為了延長幾個月的壽命，然後讓愛蜜和瑪雅貧困一生。」

「馬上？」

「死了。兩年之後。」腫瘤醫生說。

「我最喜歡配菜。」艾傑的母親說。

「有人聞到煙味嗎？」瑪雅說。

「除了瑪雅以外。」

「我有自覺，其實還不算太糟，只不過偶爾會錯用字眼。例如，要說『從小』卻講成『通宵』。上個星期，我把《憤怒的葡萄》說成了《混入的步道》。顯然地，這對我的工作造成某種問題。我相當確定我沒說錯，而我太太覺得應該有些抗癲癇的藥物對我有所幫助。」

「我幹嘛要？時代有什麼了不起？」艾傑經常表示，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像肉上的肥油一樣地被切除了。首先，是唱片行，再來是錄影帶店，然後是報紙和雜誌，現在就連大型連鎖書店都快要看不到。就他的觀點，一個比有大型連鎖書店更糟糕的世界，就是一個沒有大型連鎖書店的世界。至少，大型連鎖書店賣書，而不是藥品或是木材！至少，有些在書店裡面工作的人有英國文學學位，知道如何閱讀和幫別人找書！至少大書店能賣數十萬本出版商的垃圾，好讓島嶼書屋銷售一百本文學小說！

「就讓她們去。」

「那是圖書館。」

「我把妳的手機調成靜音，免得它破壞過節氣氛！」艾傑說。

「好吧！我說：『我會試著聯絡他，看看我能做什麼。如果他承認妳的說法——』但是其實，我已經知道事實了，藍比亞斯！『如果他承認妳的說法是真的，或許我們可以做些什麼。』那女孩想要知道她該如何跟我連絡。我說我會跟她連絡。

「跟我說一個好的警察故事。」艾傑說。

「你知道電子閱讀器的好處是什麼嗎？」愛蜜莉亞問。

腫瘤醫生的電鋸笑聲又響起。「很好，幽默感就是關鍵，我應該說跟你的估計差不多吧！」然後，腫瘤醫生想要立刻安排手術時間。

他穿上跑步的衣服，敷衍了事地做了幾個伸展動作，戴上耳罩，背上背包，然後準備要跑到店裡。現在他不住在書店樓上，他的路線和妮克還活著、瑪雅還是個嬰兒，以及他和愛蜜莉亞剛結婚時相反。

「好吧！伊思。」他說。

「噢！」

「是啊！舉例來聽聽。」

「我想，他是拉丁裔，因為你用了西班牙文的老兄。艾利斯島上有很多西班牙裔居民嗎？」

「他拿了一本很厚的書。《無盡的玩笑》看到一半。你聽說過那本書嗎？」

「不過，我無法把一切都怪到丹尼爾身上，我不能把我扮演的部分賴在他頭上。我對瑪莉安．華勒斯尖叫，她雖已二十一歲，但看起來還像個孩子。『妳以為妳是第一個跑來這裡宣稱懷有丹尼爾孩子的賤貨？』

「沒有內容，」艾傑嘟囔著。「很快就餓了。」他頭痛，當然喝了數杯酒也無濟於事。

「第二天，瑪莉安．華勒斯ｈttｐs://m.ｈetuboｏｋ.ｃｏm.cｏm就被沖上燈塔旁了。」藍比亞斯說。

「『不，』她說。這時候，孩子哭了起來。瑪莉安說，最糟糕的是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丹尼爾去她的大學朗讀，她熱愛他的作品，而她和他上床的時候很清楚知道他已婚，因為她讀過他的作者簡介千百萬遍了。『我犯了太多的錯，』她說。『我幫不了妳。』我說。她搖搖頭，抱起孩子。『我們不會再來煩妳了，』她說：『聖誕快樂。』

「是一個關於好警察的故事，還是一個牽涉到警察的精采故事？」

他從愛蜜莉亞手中搶過面紙，他不是那種喜歡接受這種照顧的男人。「有多久？」

「確實。」

「他們為什麼需要錢？」

「沒有。她在聖誕節前帶著瑪雅和那本書又出現了，她說她去過波士頓地區的每一家拍賣商，沒有人願意接受它，因為沒有出處證明，而且警察到處在找一本失竊的《帖木兒》。她把書從背包中取出，交還給我。我把書扔還給她。『我要這個做什麼？』瑪莉安．華勒斯只是搖頭。書落在地上，那個小女孩撿了起來，開始翻書，但是沒有人注意她。瑪莉安．華勒斯大大的琥珀色眼睛滿是淚水，她說：『妳讀過《帖木兒》嗎？派瑞許太太。那好悲傷。』我搖搖頭。『那是一首關於這名土耳其征服者將摯愛——一名農村女孩——拿去交換權力的詩。』我對她翻白眼，我說：『妳以為這就是眼前的狀況嗎？妳以為妳是什麼農村女孩，而我是那個將你生命中的摯愛隔絕的凶惡妻子？』

艾傑翻翻白眼，然後親吻光明面愛蜜莉亞的唇。

「我真的等不及要試用了，奶奶。」瑪雅低聲地對倍受打擊的祖母說。「我會等到上床以後。」她迅速地朝著艾傑瞥一眼。「妳瞭解的。」

「我不需要知道。」藍比亞斯說。

「自從我在妳家第一次過夜。」

「在醫學期刊中的案例後來發展得如何？」艾傑問。

「我不用指名道姓，對那些嫁給眼睛開始老花的男人的女人而言；對那些丈夫迅速變成中年人且視力越來越差的妻子而言；對那些承擔著可憐另一半的責任的我們而言……。」

「為什麼不用烤箱上面的定時器？」

「我要你去看醫生。自感恩節以來，你已經發作三次。」

「我會說，一年過得還不錯。」

羅森大夫幫他做了完整的檢查。就他的年齡而言，艾傑的健康狀況良好，但是醫生對於艾傑眼睛的某種奇怪反應有所猶豫。

「這個男孩在看《無盡的玩笑》，他說在家裡沒辦法看，因為得幫忙照顧五個弟妹；然後在學校也不能看，因為他的哥兒們會取笑他。所以，他蹺課安靜地看書。這本書必須很專注地看。『聽著，老兄，』他說：『學校不能教我什麼，一切都在這本書裡面。』」

「然後，你不在意？為什麼你沒有告發我？」伊思美的目光銳利。

「你太誇張了！」愛蜜莉亞說。「鎮定一點。」

第二天晚上，就像過去十年來每個月的第三個週三一樣，是島嶼書屋的局長精選之夜。起先，警察們覺得自己有義務要加入這個讀書會，但是這些年來，這個團體真的越來越受歡迎，目前，這個讀書會是島上最大的讀書會，警察人員仍舊是主要的組成份子，但是他們的妻子，甚至年紀夠大的孩子都會一同參加。多年前，一名年輕的警探在一場關於《塵霧家園》（The House of Sand and Fog）特別激動的討論中，拔槍指著另一名警探後，藍比亞斯建立一條「不得攜帶武器」的政策。藍比亞斯事後對艾傑自我檢討，覺得選那本書是個錯誤。「很有趣的警察角色，但是道德標準太模糊，從今以後，我要堅持比較簡單的類型小說。」除此之外，這個團體沒有任何暴力問題。當然，書的內容不在此限。

在回艾利斯的火車和渡輪旅程上，他想到瑪雅的大學學費和愛蜜莉亞支付他們才買不到一年的房子的貸款能力。等到他走在威根斯船長街上時，他已然決定，如果這意味著讓他最親近和最親愛的人破產的話，他是無法接受這項手術的。

他跑過伊思美曾經和丹尼爾共享、現在出人意料地與藍比亞斯同住的房子。他也跑過丹尼爾過世的現場。他跑過舊的舞蹈教室，舞蹈老師叫什麼來著？他知道她不久前搬到加州去，舞蹈教室現在空了和圖書。他心想，現在誰要教艾利斯島上的小女孩跳舞呢？他跑過瑪雅的小學，經過她的中學，然後再經過她的高中。瑪雅都上高中了。她現在有男朋友，那個賓尼斯小子是個作家，他總是聽到他們在辯論。他走捷徑跑過一塊田地，幾乎就要跑到威根斯船長街時卻突然昏了過去。

「她們會感情用事。」艾傑說。

「沒錯，父母以為他一定惹上了什麼麻煩。他是個野孩子，跟一群不受管教的孩子混，而他們的成績都不好，還穿著低腰褲。他的父母親在海邊經營一個小吃攤，所以沒什麼錢。總而言之，父母親走投無路了，所以我決定要盯學生的梢一整天。孩子上學去，然後在第一和第二堂課之間溜出學校，我跟在他後面，最後來到一棟我從來沒去過的建築，我站在大街和派克街的交叉口，你知道我的位置嗎？」

她用面紙將他嘴邊的唾液拭去。

聖誕節和新年過去後，他的母親快樂地回到亞利桑納，瑪雅開學，愛蜜莉亞回去上班。艾傑覺得，假期的真正禮讚是它終於結束，他喜歡例行公事，喜歡在早上做早點，喜歡跑步上班。

「你有其他的狀況嗎？」她問。

這種癌症罕見到麻塞諸塞州立醫院的腫瘤醫生，除了在專業的醫學刊物，以及電視影集《實習醫生》（Grey's Anatmy）中各看到一次之外，沒見過這種病例。

藍比亞斯放下啤酒。「一定可以動手術。」他說。

「是的，那是當然的。」腫瘤專家說：「但是不要拖太久。」

艾傑又點了一杯啤酒。

她在學校看過，最近，似乎每個人都有一臺，但是她老爸可不認同這玩意。她減緩拆包裝紙的速度，好讓自己想出一個最不會冒犯她的祖母和父親的反應。

艾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喝了好大的一口水，再深深地吸一口氣。他的大腦脹到緊貼頭骨。他的母親很少來訪，他不想要破壞他們共處的時光。

因為牛胸肉毀了，所以聖誕大餐完全是由配菜組成。

「我從來沒看完。」艾傑大笑。「那本書還有普魯斯特都可以留在我未完成的書單上，感謝上帝。順便提一下，我的腦子壞了。」他拿出一張紙唸著：「多形性膠質母細胞瘤。這會把你變成植物人，然後就死了。但是，至少會很迅速。」

「那你怎麼辦？」

「我想是書吧！這是很明顯的事，不是嗎？」

「我的看法是，」藍比亞斯說：「我們把書上的指紋擦乾淨，把書放在信封裡歸還，沒有人需要知道書從哪裡來或是誰歸還的。」

「如果有罪行，」他重複：「知道任何事的人都已經過世。」

「我很抱歉，艾傑。」他母親說。「我不知道你對這件事有那麼強烈的感受。」

「我為什麼要鎮定？我不喜歡這個禮物，我不喜歡那個東西，更不喜歡我們家裡有三臺。我寧可妳買什麼更不具毀滅性的禮物給我女兒，例如抽大麻用的菸斗。」

藍比亞斯搖搖頭。「你會為瑪雅這麼做？」

艾傑搖搖頭。「我的健康保險很爛，達令愛蜜。而且，反正羅森醫生會說這是我多年來相同的狀況，我會按照每年的慣例在三月的時候去看醫生。」

「因為這不干我的事，伊思，我不是因警察的身分受邀進入妳家，而且我沒有搜索妳的東西的權力。我想，一定有什麼內情，妳是個好女人，伊思美，而妳的生活過得並不順。」

「也許有點長，但是基本上很一般。」

「他有，艾傑，我以上帝之名發誓。」但是藍比亞斯卻爆笑出來。「你看起來心情好低落。我想要說個讓你振奮的故事。」

「真是成熟。」艾傑說。他幫她再倒一杯酒。

「那好！」伊思美說：「我快睡著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妳可以先問問！」

「我記得病人接受手術，活了一、兩集，以為自己沒事了，就向醫生女友求婚，然後發生一次顯然跟腫瘤毫無關係的心臟病，最後就在下一集中過世了。」

「賓果。你知道，那時候我是不怎麼看書的，所以我跟著他上樓，進入圖書館後方的閱覽隔間，心想他八成是在那裡嗑藥或是搞什麼的。完美的地點，不是嗎？完全孤立。但是你知道他拿了什麼？」

艾傑的母親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當然不希望讓任何人不高興。」

「可是，沒有？」藍比亞斯說。

「要看我們能摘除多少。如果能清除得很乾淨，大約十年。如果不行的話，可能兩年。這種腫瘤常有令人討厭的復發傾向。」

「你根本是在瞎掰。」

伊思美打開床頭燈。「你知道這件事多久了？」

「我知道衣櫃裡背包的事。」藍比亞斯輕聲地說：「我知道書在那裡。我不知道怎麼會在那裡，而且我也不需要知道。但是，物歸原主才是正確的hｔｔｐs://m•ｈetuｂｏｏｋ•cｏm.ｃｏｍ事。」

「有一個腦死的老爸，然後沒錢上大學怎麼會對她比較好？」

藍比亞斯搖搖頭。「不會，我看到人性中善的比例和惡的比例一樣多。」

「我妹妹在寫電視劇本，我相信電視劇作家稱這種為三集高潮。」

「趕快說，愛蜜！」

「我等一下再告訴你。」

愛蜜莉亞擠進浴室。「也許，羅森醫生可以開新的藥給你？」她擠入他和浴室鏡子之間，將她豐|滿的臀部放在上個月才安裝好新的雙臉盆洗手臺上。「艾傑，你很重要。」

「噢，該死！」愛蜜莉亞說：「烤牛胸！」她衝進廚房，艾傑緊隨在後。「我的手機有設定時間，可是它沒響。」

艾傑點頭。「我有一次跟朋友爭辯這本書。他愛它，我討厭它。但是那次爭辯有意思的是，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艾傑尋求第二位醫生的意見。「那在電視影集上的呢？」

「你要跟我說什麼？」

「你一定是在瞎掰。」艾傑說。「承認吧！那個問題青少年並沒有蹺課好去讀《無盡的玩笑》。」

「我又不是總裁。」艾傑回嘴。

「大家都以為自己的品味很好，但其實大多數的人根本沒有品味。事實上，我會說大多數的人品味極差，若是讓他們自行挑選，這還真的是自行挑選，他們會讀垃圾，而且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差異何在。」

「那天晚上我和丹尼爾通電話，我們聊得滿久的，我沒提瑪莉安．華勒斯。他對我很殷勤，開始為我們寶寶的出生作各種計畫。『伊思美，』他說：『寶寶一旦出生，我一定會改頭換面。』我以前就聽他這麼說過。『不，我很認真，』他堅持：『我絕對會少出門，我會待在家哩，更努力地寫作，照顧妳和小馬鈴薯。』他一向很會說話，而我想要相信這是改變我婚姻的夜晚，我當下就決定，我會解決瑪莉安．華勒斯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買通她，讓她走。

「你得跟上時代。」她繼續說。

「你有什麼問題？完美的老婆，完美的孩子，以及一門好生意。」

「茉莉近況如何？」艾傑為了改變話題而問。那個陰鬱的銷售女孩在他店裡工作已經是六、七年前的事。

瑪雅咯咯地笑了。

「我才沒有。」艾傑堅持。

「不。」艾傑說：「妳知道我通宵就這樣。」

「失語症。」她說：「我不喜歡這個狀況。」基於艾傑過去癲癇的病史，醫生決定讓他去看波士頓的腦部專科醫生。

那天晚上上床後，艾傑仍舊在說電子閱讀器的事。「妳知道電子閱讀器真正的問題是什麼嗎？」

「你是哪門子警察啊？」伊思美問。

他一拳打在茶几上。「媽，妳是否瞭解這個來自地獄的器具不僅能一手摧毀我的事業，更糟糕的是，它足以將活躍數世紀的文學文化打入狼狽之境而且迅速地走向衰退？」艾傑問。

「通宵？」她問。

艾傑走到偵探小說書櫃前。他的目光掃過大多為紅與黑的書背，上面印著銀和白且全是大寫的字體，偶爾有一本螢光色的打破單調。艾傑心想，偵探小說的類型看起來多麼相似，而每一本書有什麼不同？艾傑相信，因為它們確實不同，所以我們得讀許多不同的內容。我們心知肚明，雖然有時候會有些失望，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會三不五時地感到興奮異常。

那天晚上熄燈後，藍比亞斯把伊思美拉近。「我愛妳。」他告訴她。「而且我要告訴妳，我不會為了任何妳過去做過的事評斷妳。」

他告訴她關於艾傑的癌症，伊思美用雙手掩住臉。

「你是瑪雅的父親，也是我生命中的摯愛，以及這個社區的文化傳播者。」

「我們不喜歡說植物人，費克力先生。但是，腫廇位於你的左前大腦額葉，你可能會經歷偶發的語言匱乏、劇增的失語症等，但是我們不會摘除過多，使得你不再是你。當然，如果不處理的話，腫瘤會一直增長，直到你大腦的語言中樞沒剩下什麼。不管我們是否採取治療，這個情況終將發生。」

「閉嘴，艾傑。費克力媽媽，請停止道歉。」愛蜜莉亞說。「對一個熱愛閱讀的家庭而言，這是份完美的禮物，很多書店都找出銷售電子閱讀器和傳統紙本書籍的方法。艾傑只是不想要……」

「這個很好。」愛蜜莉亞說：「這是很棒的禮物，我們都愛閱讀，我、相信我們都會享受使用它的樂趣。除此之外，艾傑真的是太誇張了！」

「失ｈｔｔps://wｗｗ.hｅtubｏoｋ•com.ｃom常？」她說。

「不知道，光明面夫人。」艾傑說：「我不想知道。」

「瑪莉安．華勒斯第一次來見我時，我懷著五個月的身孕。她帶著瑪雅一起來，當時她大概才兩歲。瑪莉安．華勒斯年輕又漂亮，身材修長，有著一雙疲憊、金棕色的眼睛。她說：『瑪雅是丹尼爾的孩子。』我一點也不以此為傲，我對她說：『我怎麼知道妳不是在撒謊？』但我看得很清楚，她沒有撒謊。畢竟，我瞭解我的老公，我知道他的德性，從我們結婚第一天開始，他就對我不忠，說不定在結婚以前便如此，但是我愛他的作品，至少第一本書。而我覺得在他的內心深處，必然還有那個寫出那麼美好作品的人存在，一個人不可能寫出那麼美好的作品，卻擁有那麼醜惡的心。但是，真相就是如此，他是一個優秀的作家和一個真實的爛人。

「誰能請艾傑把酒遞過來？」愛蜜莉亞說：「同時，是否有人能告訴艾傑他在霸占酒瓶？」

伊思美坐起來。她渾身顫抖。她走到衣櫃前，將背包取下。「我希望你知道事情的經過。」她說。

「憤世嫉俗，我想吧！」艾傑說：「難道你不會有那種預期最惡劣人性的臨界點？」

他選了一本，遞給他的朋友：「或許這一本？」

艾傑的母親隨著聖誕節到來，母子兩人長得一點都不像。寶拉是個嬌小纖細的白種女子，有著一頭自她十年前從電腦公司退休後就沒剪過的灰色長髮。她退休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亞利桑納，用自己塗繪的石頭製作首飾，教導受刑人識字，拯救希伯利亞哈士奇犬。她每個星期到不同的餐廳品嚐美食，也和一些人約會——女人和男人，自然而然地就成了雙性戀者。她七十歲了，深信人應該要勇於嘗試新鮮事物，否則不如死了算了。她為他們一家帶來三個形狀和包裝都一模一樣的禮物，並一再保證她絕對不是懶得花心思才為他們三人挑選相同的禮物。「那是我認為你們都會欣賞並且使用的東西。」她說。

「有一些。」

一秒之後，火災警報器大響。

「從小。我剛才說什麼？」艾傑從床上起身，朝著浴室方向走去，愛蜜莉亞緊跟在後。「拜託，愛蜜，給我一點空間。」

「所以，我可以預期自己能活三集到兩年。」

「我想，大約九十秒吧？」愛蜜莉亞頓了一頓：「那算很長還是一般？」

「瑪雅的人生變得很不錯。」藍比亞斯說。

藍比亞斯把她攬入懷中。「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如果其中有罪行的話——」

「都是我們的錯。」艾傑說。

一旦知道那是什麼後，艾傑決定不拆禮物了。如果他不拆開，或許以後可以送給別人。「謝謝妳，媽。」艾傑說，然後咬住自己的舌頭。

「什麼？你不要碰我的手機。」

「兩年過得很不錯的日子？」

「奧蘭絲卡夫人。」他說。

「我總是在店裡看到，它在架子上占據很多空間。」

「嗯，或許只是年紀漸長吧！但是近來我經常會有一些語言上的失常。」

一分半之後，艾傑醒了過來。「我本來就有點老花。」他說。「這跟中年無關。」

手術的費用跟房子的自備款差不多，很難確認艾傑微薄的小企業主保險能支付多少。「如果我動手術，這能讓我買到多少時間？」艾傑問。

「拜託，我想告訴你。還有，不要打岔，如果你打斷我，我就無法和盤托出了。」

「我把他逮回學校，校長問我該如何懲罰他，我問小鬼他需要多久才看得完那本書。他說：『大概兩個星期。』所以，我建議他們以青少年犯罪為由，讓他停學兩個星期。」

「沒錯，我等著看丹尼爾會說什麼，看看他是否認得那女孩，會認那個孩子，但是他沒有。然後，我是個膽小鬼，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發生了什麼事？」

「艾傑，你沒事吧？」他的母親問。

「她不斷地道歉。她說：『這孩子不必要存在於丹尼爾．派瑞許的生命中——』她不斷用他的全名稱呼他。你瞧，她是名粉絲，她尊敬他。『孩子不需要介入丹尼爾．派瑞許的生活，我們再也不會煩妳了，我向老天發誓，我們只是需要一些錢重新開始，並走下去。他說會幫忙，可是我現在根本找不到他。』我覺得這很合理。丹尼爾總是在旅行，從造訪瑞士一間學校的作家，飛到從來都沒有結果的洛杉磯。

「是啦！沒錯。八成是偉大的美國小說。我會把它放入我的『大腦停工前待閱』書堆中。」

「好極了。」

很詭異地，艾傑想到了普魯斯待。雖然他擺出自己已經讀過那本書的姿態，但是艾傑其實只讀過《追憶逝水年華》的第一冊而已。光是讀這麼多，就已經很艱難，現在他想到的是，wｗw.ｈeｔuｂｏｏｋ•com•cｏm至少，我永遠都不需要讀剩下的部分了。「我得和我太太和女兒討論一下。」他說。

「他去哪裡？」

「舊式的那種。」他說。

「我不要給你空間。」她說。

「妳介意寫下來給我嗎？」艾傑問。他沒有帶任何人來陪他看醫生。他不想在自己弄清楚情況前，讓任何人知道。「我想要回去咕狗一下。」

「什麼事？」

戶外只有攝氏零下六度左右，等到他甦醒時，雙手已經呈現藍紫色。

艾傑一言不發。

「你會提到《無盡的玩笑》實在很有意思。順便問一下，你為什麼會選那本書？」艾傑說。

「但是，就算是一本有損傷的《帖木兒》可能仍然值些錢。」藍比亞斯說：「我搜尋了佳士得網站，上一本《帖木兒》在市場上賈了五十六萬元，我想或許一本受損的《帖木兒》至少值五萬左右。而且艾傑和愛蜜需要錢。」

愛蜜莉亞放下手中的書，得意地對她先生微笑，但是當她仔細凝視著艾傑時，卻發現他定格了。艾傑又發作了，這些發作讓愛蜜莉亞感到惶恐，雖然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太過擔心。

藍比亞斯喝乾他的啤酒。他指示酒保再來一杯。「我覺得你應該讓她們自己決定。」藍比亞斯說。

「她剛被接受進入……」醫生說了一個寫作計畫，但是艾傑並沒有注意聽，他在想他的大腦，他覺得必須用一個不再有用的東西，來考量不再有用的狀況實在有點奇怪。「……覺得她會寫出偉大的美國著作。我想我得怪你和妮克。」醫生說。

「你太無禮了，」愛蜜莉亞說：「你不能把頭埋在沙堆裡，然後假裝電子閱讀器不存在，那不是處理事情的方法。」

「山腳下，我的妹妹已經過世一年半，而他的老公正慢慢地讓自己醉死。基於對她的義務，我有時晚上會去察看艾傑，我自己開門，擦乾他臉上的嘔吐物，把他拖上床。某天晚上我去的時候，艾傑一如往常地昏死過去。《帖木兒》就放在桌上。我應該說，他發現《帖木兒》的那天我也在場。他從來沒有說要分些錢給我，那或許是他應該做的事。當初如果不是我的話，那個小氣鬼不會去參加遺產拍賣會。於是，我把艾傑放上床，到客廳去清理他製造出的髒亂，把四處都擦乾淨。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不加思索地把《帖木兒》放入我的包包裡。

伊思美點點頭。「確實如此，不是嗎？」

「天啊！我剛才昏過去了嗎？」艾傑問。

「爸，你的臉有點泛紅。」瑪雅說。

艾傑打斷她。「妳明白那根本是唬爛，愛蜜！」

「我也是。」瑪雅說。

在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伊思美說：「書已經毀了。」

腫瘤醫生大笑，一種像電鋸一樣吵雜、肯定是室內最大聲響的笑聲。你瞧，腫瘤醫生也有幽默感。「嗯，費克力先生，我想我們不應該將診斷建立於連續劇劇情的發展上。」

「艾傑，你在噘嘴。」他母親注意到。

「最容易變老的方式就是在科技上面落伍，艾傑。」在電腦業待了二十五年後，她的母親帶著頗為豐厚的退休金和這個觀點離開，艾傑冷冷地想。

「我就像個相親太多回的女孩，有過太多次的失望，太多『真命天子』的承諾，結果他們都不是。身為警察，難道你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謝謝，費克力媽媽。」愛蜜莉亞說。她早就有一臺工作用的電子閱讓器，但是她並沒有透露。

「八成是另一本印刷稿。」艾傑說。

「謝了，真是多謝了。」

「大家都以為我們家的錢比真實來得多。妮克和我各有一份信託基金，但是其實並不多。她把她的錢用來買書店，我則用我的錢買了這棟房子，剩下來的錢，也很快被我老公花光。他的第一本書賣得很好，但是後面的越來越差，而且他的品味高檔，收入卻時有時無。我不過是個老師，丹尼爾和我一向看起來很富裕，但我們其實很窮。

基於慣例，藍比亞斯提早出現在店裡，以便準備場地並和艾傑聊天。「我發現這個靠在門邊，」藍比亞斯進門的時候說。他遞給他的朋友一封上面寫著名字的襯墊牛皮紙袋。

「都可以。隨你高興。我想要聽一個能夠讓我不去想我的問題的精采故事。」

「一臺電子閱讀器讓受到詛咒的生物能夠隨心所欲地放大文字。」

「因為我不信任它！那個烤箱跟這棟房子裡所有東西一樣，大概都有一百年了，如果你還沒注意到的話。」愛蜜莉亞一面將燃燒中的牛胸肉從烤箱取出，一面大聲喊叫。

「別這麼說。」藍比亞斯開玩笑地說：「搞不好是下一本暢銷書。」

「我的看法是，」藍比亞斯說：「當妳竊取那本書的時候，妳拯救了艾傑．費克力的人生，那就是我的看法。」

「我想那是個很好的主意。」艾傑的母親低聲回答。

瑪雅還沒拆完包裝就已經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艾傑還不想要面對他的家人，所以他打電話給藍比亞斯。之後，他們在酒吧會面。

「像你這樣的人，我的好友。」藍比亞斯清清喉嚨，而艾傑想不出要如何回應。「犯罪小說中有什麼我還沒讀過的好書？我要幫局長精選挑一些作品。」

「哪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