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趟往下的路程，潔兒一路驚聲尖叫。法蘭絲悄然無聲。尼克斷斷續續發出爽朗的笑聲。伊傑在平底雪橇的後方伏低身子，雪橇前端彎起、海浪般地捲在他的膝蓋上方，但他的臉暴露在外，任憑白雪與強風劈打他的臉頰與額頭。

以前，洛伊先生的車庫裡儲放了一架六人平底雪橇。那架是老式的平底雪橇，有拋光的木頭與鋪墊的座椅。尼克會拿他平常用在滑雪板上的蠟料，讓雪橇底部保持潤滑。

就伊傑來說，用平底雪橇滑雪或者對這個活動的回憶，使得在「白色大北方」（夏琳的說法）的生活都值得了，雖然午後總是一片幽暗、襪子老是透著濕氣、頭和_圖_書髮會起靜電、皮膚乾到發疼、清晨五點早起鏟雪、開車往哪兒去以前要先熱車十分鐘。

話說回來，也許她對他並未存有浪漫的懷想。或許她只想要友誼而已。她不曾提過男友的事，但那不表示她沒有交往對象。伊傑心想，搞不好她有女伴呢。誰也說不準。他一面暗笑、一面將撩人的意象驅出腦海。

伊傑站起身、伸伸懶腰，往火堆再丟一根柴薪。附近有貓頭鷹在啼叫：呼呼、哈呼、呼呼、哈呼。伊傑知道，那是橫斑林梟的叫聲，因為尼克教過他。尼克認得出百科全書裡的每種鳥類，還能模仿牠們的啼聲。他在那方面是個超級天才。ｈｅｔuｂoｏk.coｍ•ｃｏm橫斑林梟是怎麼叫的呢？就像這樣吧：「誰替你煮飯、誰替大家煮飯？」

他聆聽回覆，但貓頭鷹靜默無聲。

伊傑抬起雙腳。他們就滑下斜坡，往下、再往下，直直往下溜去，沒有轉彎的需要，更沒必要控制方向。其實，即使必須控制方向，也沒有方法可以控制。洛伊先生的房子咻咻經過，潮濕濺雪的樹木也呼呼掠過。

他好奇那架平底雪橇是否還在洛伊先生那裡。他想像夏琳反向跨坐在他身上，雙腿與手臂緊緊環抱他，兩人一同在冰上飛馳。

伊傑說：「敬尼克。」他打了嗝，將剩下的啤酒倒在兩腳之間的雪地上。

伊傑將另ｈtｔｐs://m.ｈeｔｕbook.ｃｏm.coｍ一根柴薪拋入火裡，回到長凳上。他脫下毛衣。二月戶外的夜色裡，他坐在火堆前，頭戴帽子、穿著棉衫與法蘭絨內裡的牛仔褲，腳踩靴子。

他們以五十哩的時速（也許更快）滑過湖冰。

洛伊家的側院是鎮上最適合滑雪橇的地方。上面完全毫無障礙，陡峭、漫長、直接朝著湖邊傾斜。所以每次下雪天（從小學一年級到威帕芒克高中最後一年），伊傑會跋涉越過湖冰到洛伊先生家去。伊傑與尼克會湊起幾根圓木，將上面的積雪抹平，築成一個小坡道。不久以後，潔兒到了。她從城鎮北側（她父母搬到維蒙特以前住在那裡）穿著踏雪板越過樹https://www.hetubook.com.com林而來。法蘭絲也到了。她爸是警察，用警車載她過來，然後對他們四人（伊傑、尼克、法蘭絲與潔兒）嚴峻地耳提面命一番，要他們當天別開車到任何地方去，因為負責公路維修的傢伙得要獨占道路，以便掃除積雪。可是那番耳提面命是多此一舉，因為目前他們全都還沒拿到駕駛執照，況且他們一心只想用平底雪橇滑雪。

真是美好的時光，伊傑心想，美好的時光啊。他啜飲啤酒。由於點了火堆，加上他住家後方裝有探照燈，還有懸於正上方的小圓月，照得夜色一片明亮。

由體重最重的伊傑坐最前面。他橫跨於雪橇上，把它固定住以後，等其他人陸續上來：先是尼克ｈｅｔｕｂｏoｋ•ｃｏm•cｏm，然後是潔兒，再來是骨瘦如柴的法蘭絲（她現在還是一身瘦骨）。坐在平底雪橇上，你沒辦法抓住邊緣，因為它根本沒有邊緣；你只能牢牢攀住坐在你前方的身體。所以他們環環相扣、抱在一起；如果有人跌下去，就會引發連鎖效應。不過，他們沒人摔下去過。

湖的另一側，洛伊先生的地下工作室燈光熄了。

洛伊先生的工作室就在莫騰湖的對面，裡頭亮起了一盞燈。尼克的爸爸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伊傑往工作室望去，只看得到樓梯的頭三階，因為窗戶恰好在地面上方，而地下室大部分都在地下。

伊傑將雙手弓成杯狀，腦袋往後仰起，朝著黑夜呼呼鳴叫：「呼呼、哈呼、呼庫克斯佛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