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人裡面有一個會得癌症，這是我讀到的。所以我在去醫院的路上，心裡不停地算著：公車上對我微笑的那個女的；剛才那個消防隊員；今天早上廣播裡那個男的；鄰居那個心理治療師；我前面這個走得歪歪倒倒、過時黑大衣拖到腳踝的男的；早上咖啡館的侍者，給我和_圖_書送來第四個牛角麵包發票的那個；報攤老闆；麵包店老闆娘；還有這個小女孩，她簡直就是我高中同學傅芝的翻版，這個我不要算進去，假裝沒看見她，其實她正好是第九個，但我不想給傅芝帶來惡運；戈布蘭地鐵站的流浪漢；科瓦維尼街八十四號ｈttps://www.ｈｅtubｏｏｋ.com.ｃom的女管理員；這個耍大牌的胖子，他剛從前座有司機的轎車裡出來；這個去學校接女兒的貴婦，她肯定不是每天都去，運氣真差，統計數字決定了命運，你也是第九個，我可不能每次都像對傅芝那樣放水；從計程車出來去按醫院鐵和圖書門密碼的司機；那個吹著口哨從醫院走出來的傢伙，一臉「嘿得救了，總算出來了」的表情；還有我。當然是，我也是。我很悲傷，是種奇怪的悲傷，有點像是外在的，那種往外燒的噴火槍，因為裡面已經沒有空間了。不過這是真正的悲傷，以背景噪音形式存在的悲傷，悲得無所不在、和*圖*書一秒不得安寧。就在去醫院的路上，我發誓，如果媽的病好了，我從此不再說謊、捐出一半的版稅收入來研究癌症、力行生機飲食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還可以發些什麼誓？我想破頭腦，我胡言亂語，誰知道呢，有的時候恰好是這件事成了，有的時候恰好是那個願望升上天，我發誓再也不和圖書穿黃襪子、絕不學日文、會替猫們剪眉毛、用左手簽支票、喜歡吃蘑菇。只要媽的病能好，早晨凜冽的寒氣中我喃喃自語，手機貼著耳朵讓路人以為我在談情說愛，一小團白煙從手指旁溜出去好像漫畫裡的口白，只要媽的病能好，我發誓會把我的腎我的肝我的乳|房我的眼睛我的靈魂全都捐給科學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