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她解釋過了嗎？語調聽起來很奸詐。

早上和帕布洛去找親密互動師。她像那種對人過度友善的嬉皮。到底有沒有可能一下子就愛所有的人，而且一直愛下去，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呢？我立刻覺得她很煩。帕布洛乾脆使出冥頑不靈的眼神，跟他心有疑慮時的德性一樣。你看吧。她說了不知多少關於親密互動的好話，再三解釋撫摸她、學習和她說話有多重要，從懷孕三個月開始就要好好和她溝通，不停地拿出生前期的事煩我們，什麼藉由皮膚、肌肉與軟骨進行溝通，喂，小安琪？你在嗎？器官與器官之間會交談，只要用手輕撫母親腹部的皮膚，就能感受到未來的寶寶，就能逗她笑，鼓勵她的呼吸與心跳，還能看見她移動到子宮的另一端——喔，對不起，親密互動學不用子宮這個詞了，要說母體，是的，母體可要時髦多了，她把靈魂與軀體結合在一起，再把所有的尊嚴傳送給薄膜組織，經由這些組織，傳給胚胎，當親密互動的嬉皮講師扯到薄膜組織的尊嚴時，我們強忍著狂笑的衝動，但她可一點也不想笑，她啊，看起來再嚴肅不過了，現在讓爸爸的手輕輕摸著媽媽的腹部，像這樣，對，好極了，你們會看到胎兒從母體的這一邊滑到另一邊，他的健身初體驗，這種方法就叫呼啦圈，也是各位和寶寶的第一場對話——也罷，這些話反來覆去聽得耳朵都痛，自從噴火事件後我們都覺得很有罪惡感，等到照完超音波就再也沒有談過噴火了，不敢再提，但我倆想的一樣，都覺得好險，離災難就差那麼一點點，而且再怎麼試著用接下來的孕期彌補都不夠，心情實在太糟了決定什麼都要相信，我們是超級最捧場聽眾，為了女兒什麼都願意好好做，只因為她可能會成為胎兒酒精綜合症的受害者，所以參加了這玩意。和圖書ｈｔtｐs://m•ｈetｕｂoｏk.cｏm•ｃoｍ

懷孕的起因是什麼，那女的終於問了，她大概覺得我們現在就投入有點過早。她太過分https://m.hetubook.com.com了我心裡這樣想，我也開始冥頑不靈、煩燥不安，真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偏偏她很堅持：起因、受孕，很重要喔，非常重要，因為一切都是從這兒衍生出去的，不論是呼啦圈手法，還是……。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不過我想既然要這麼做的話就來吧，你個教主，誰怕誰啊。一股腦我全說了出來，聲音又尖又細像機關槍發射毫無表情，每個字都是貨真價實的冰雹：我媽病了，她要死了，我去羅馬，說了一堆謊，事實上我還不敢告訴她任何事，又是狂歡又是噴火，尤其是噴火，要命的噴火，沒錯，超音波沒看出什麼，但超音波可信的程度真有這麼高嗎？「事實」，我邊說邊想，只要事實，不要情緒，wｗw.heｔｕbｏｏｋ.com•ｃoｍ保持冷靜，完全冷靜，但我感到眼淚正在上升、持續上升，太丟臉了，在這個女的面前，這個陌生人，在帕布洛面前讓他尷尬地面對這個女的，他最討厭濫情耍無賴歇斯底里的女人，這下完了，閘門打開了，我說了個泣不成聲，哭得再也停不下來，帕布洛摟著我的肩膀，輕聲嘀咕了什麼我沒聽懂，可能是葡萄牙文，無所謂，聽起來很舒服，他似乎一點也不生氣，那女的甩掉了適才的驚訝，看不出什麼窘態，一定是習慣了，她的聲音充滿悲情但只說了句請坐，這一刻想必讓她等了很久，順手把衛生紙遞過來，她身旁就有一大盒，可想而知。

「不，問你女兒，我指的是你女兒，你告訴她了嗎？」

「你要告訴她，」還來，對hetubook.com.com教學真有一套。

「說這不是針對她，不是針對你們的女兒，不論是你的壓力或傷心都和她沒關係，你很難過是因為你母親，也就是她外婆，病得很嚴重，千萬別把話藏在心裡或肚子裡，來，再拿張衛生紙。」

這時，女兒在我的肚子裡動了起來。不知道是小手還是小腳踢打了幾下，我想這是個徵兆。她一定會是近視眼，錯不了，她也是。

「什麼？」

「問誰？」我說，「我媽？沒有，沒有，不是說了嗎，我覺得就像要殺了她，或是決定要……。」

偷窺的眼角，偷笑的嘴角，帕布洛像在對我說有你的寶貝，他也重新振作起來了，也許我大哭一場對他來說是件好事，就算在外人面前也無所謂。

「呃，沒有，老實說，我不常跟肚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