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沉默。凱瑟琳覺得電話旁邊有什麼人在講話。

在她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鬥牛時，她緊張得要死；瑞秋當時就對她說，深呼吸，可憐的小東西。當最後鬥牛士把被殺死的牛的耳朵血淋淋地割下來，高舉過頭，繞劇場奔跑時，她又說，深呼吸，深深地呼吸。

十月末孩子就該出生了。

四分鐘過去了。

凱瑟琳站起來。她的腳還在顫抖，腳步有點踉蹌，只好靠在浴缸的邊緣上。狹窄的印度棉襯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她的頭髮濕透了，在額頭上和鬢角邊捲起許多細小的圓圈，就像水面上泛起的漣漪。她拿來帶柄的小刷子和鏟子，把沙漏的碎片鏟起來，又把瓷磚縫裡的細沙刷出來，然後把它們一起倒入垃圾桶。

但願不會又是那個蠢男人接的電話，凱瑟琳想，那個喬納斯，瑞秋和他在一起已經差不多有兩年的時間，他不由分說就地對我用「你」稱呼（譯者注：德語中稱「你」而不稱「您」是一種關係親密的表示。），就好像他已經是我們家庭中的一員似的。凱瑟琳真不明白，拉謝爾是怎麼看待他的，她就是覺得他是那種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總是把頭髮吹得一絲不苟，讓海灘上的太陽把皮膚曬成金黃色，總是穿著量身訂做的時裝，不工作也不讀書，卻自以為風度翩翩，認為凡是經過他面前的每一位女士都無https://m.hetubook.com.com法抗拒他的魅力。

您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家嗎？

「四分鐘後，如果測試套的兩個透明玻璃管內呈現粉紅色，就證明您懷孕了。」

凱瑟琳翻看電話上的來電記錄，排在第一位的是瑞秋的電話號碼。

這次，深呼吸產生了良好的作用。

電話鈴聲嚮起，凱瑟琳一動也沒動。讓我安靜，她喃喃自語，我不想跟任何人交談。電話鈴執著地響著。說不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最後，她站起來去接電話，拿起聽筒卻只聽到電話的嗡嗡聲。

但是，她後來還是從玄關那兒拿來一張過期的報紙，把盒子、使用說明書和白色的塑膠套包進報紙裡，丟進垃圾桶，把它們深深地埋藏在雞蛋殼、咖啡過濾網、廢棄的紙袋和乾癟的奶酪片下面。

我該怎麼處理這個妊娠測試器呢？她想，也許我該乾脆讓它擺在這裡，等父母親看完戲、吃完飯，興沖沖而又微醉地回家來的時候給他們一個意外的驚訝。所有的事都一目瞭然，不必難堪地解釋什麼，讓事實說話。陽性、懷孕，衷心地祝福吧，親愛的外祖父母。

當數到八十一的時候她睜開眼睛。

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真沒意思，兩www.hetubook.com.com個粉紅色的小點竟然改變了她的生活。一切都將與過去不同了，絕對不一樣了。她的嘴裡充斥著金屬的味道，耳朵嗡嗡作響，像蟋蟀的叫聲，她模模糊糊地想，又像是她曾和瑞秋一起在卡馬古（Camargue）旅遊時聽到的蟬叫聲。那是一個夏季，原野上遍布著成千上萬的鮮花，它們都隨風起舞，草地上面有白馬，有些地方是沼澤地；她們還去阿爾勒（Arles）的圓形劇場看過鬥牛。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空氣中瀰漫著薰衣草的清香，還有就是蟬不知疲倦地銳聲尖叫，叫聲一直持續到深夜。

測試結果呈陽性！

晚上好，克利姆特夫人，我是凱瑟琳。我可以和菲利普講話嗎？請等一下。凱瑟琳緊張地傾聽那邊的一舉一動。她覺得，對面話筒被一隻手遮住了，一點聲音也傳不過來。接著，聲音又響起來，對不起，那一端傳來淡漠的聲音，我們的菲利普不在家。

她把沙漏倒過來，放在洗臉盆的邊緣。沙粒通過狹窄的小玻璃管往下落。四分鐘，煮一個早餐嫩雞蛋的時間。這個微小的紅色塑膠鐘是多年前她父母親在復活節送給她的禮物，那時她還在讀幼稚園。生日、母親節或者其他節日裡，她會和瑞秋一起為父母親做早餐，並送到他們的床邊。凱瑟琳的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注意觀測沙漏，直到沙粒和圖書全部落下，就像她現在正在做的一樣。玻璃底座上形成一個低矮的沙丘，它的高度不斷增加，頂端形成一個沙峰，隨著不斷落下的沙子，這個沙峰倒塌後又重新形成。她知道，如果刻意等待，四分鐘還是很久。

凱瑟琳克制住現在就去看測試小玻璃管的衝動。四分鐘之後再去看它，等到沙漏裡的沙落完。底座上的沙丘逐漸升高，圓柱體的頂端形成一個小環形山。看起來沙粒下墜的速度增快了，像是受到什麼東西的吸引而紛紛落下。不一會兒，沙子就落完了。

凱瑟琳平躺在浴缸前的棉墊子上。她緩慢地做深呼吸。深深地吸氣、吐氣，再深深地吸氣、吐氣。

「四分鐘後觀看測試結果。」

凱瑟琳將測試器放進套子裡。使用就像鋼筆一樣簡便，她喃喃自語，同時咬著下嘴唇。

現在，她該做些什麼？像預定的那樣寫家庭作業嗎？在學校裡，她的英語和生物成績一蹋糊塗——但是突然間，那已不算什麼大事。現在她關心的是星期的數字，對此她做過記錄。凱瑟琳尋找她的袖珍口曆，它和運動裝一起塞在提包裡。她記得那些日期，她已經檢查若干遍了。她最後一次來月經的日子上面畫了一個叉，大約兩星期後可能發生了什麼。的確發生了，現在她一清二楚。那段期間，她幾乎天天跟菲利普在一起。在她的日曆上，那許多用花飾字母寫的P以及用ｈeｔｕｂｏｏｋ.cｏm.ｃom小花圈圈起來的日子證明了這一點。她又一次小心翼翼地翻著日曆，認真地計算起來。已經受孕八個半星期了，時間已經不多了，到十二個星期末她必須把一切安排好，否則就太遲了。如果到那時她都還沒有處理好這件事，就只有數月份了。她扳著指頭算，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不知道。需要我轉告他什麼嗎？

她抽噎著去看妊娠測試器上顯示的測試結果。測試套頂端的兩個透明玻璃管都明顯呈現出粉紅色。

也許是菲利普打來的，她苦笑著想。菲利普，未來的父親。今天早上我臉色蒼白地從生物教室衝出來，也許他想了解我現在怎麼樣了。反正我必須向他說明，為什麼不現在就說呢？為什麼不藉助電話說呢？

凱瑟琳按下掛電話聽筒的彈簧鍵，等了一下，然後對著電話說：親愛的大姐，親愛的未來的姐夫：我懷孕了。你們能夠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麼辦嗎？

剛開始，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覺得藉助電話比當面交談要容易得多。她懷著深深的恐懼，害怕透過他眼睛反射出自己的驚慌失措。當她撥他家裡的電話號碼時，聽筒裡傳來她自己激烈跳動的脈搏回聲，轟鳴作響著。克利——姆特，電話那方傳來菲利普的母親那慢條斯里的聲音。

電話響了三聲，接著和-圖-書傳來答錄機的聲音：這裡是瑞秋．芬格爾和喬納斯．本特林的電話。很遺憾現在我們不在家，如果您有什麼事情……

再等一分鐘，凱瑟琳想，這樣測試結果會更準確一點：再等唯一的一分鐘。她閉上眼睛開始計數：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當她去取放在洗臉盆邊緣上的測試器的時候碰到了沙漏，沙漏砰的一聲掉在地上，圓柱體的沙漏摔碎了，細沙不規則地灑在鋪著粉紅色瓷磚的地面上。凱瑟琳感覺到自己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把小便吸收器的頂端插在小便裡一秒鐘，然後把小便吸收器插回測試套。」

謝謝，不必了。凱瑟琳啪的一聲把聽筒放在電話上。我們的菲利普不在家，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你當然不會相信她的託辭。也許他就在電話旁邊，那個我們的菲利普，只不過他對我將要告訴他的事充滿恐懼罷了。但是，這種逃避可幫不了他什麼忙，親愛的老太太，因為我們的菲利普就要當父親了。這讓你震驚，不是嗎？我們的菲利普的生活應該會有所改變了。我們應該買一輛嬰兒車，而不是原來計畫的八〇年的摩托車；奶瓶而不是小麥啤酒：尿布和嬰兒連衫褲而不是時髦光鮮的時裝；原來專門用來看爵士樂演奏會的錄影以及跳迪斯可舞的地方必須清理出來照料嬰兒。您怎麼也想像不出您的菲利普會是什麼樣子吧，親愛的克利姆特夫人？我也想像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