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那樣做，凱瑟琳說。她把碗和洗滌布推到一邊，緊靠著姐姐坐下。不問問我為什麼嗎？因為，突然之間，我覺得不能那樣做。你明白嗎？當護士的聲音從等待室裡的擴音器中響起：下一位！我立刻站起來，走開了。我根本沒有想過以後該怎麼辦，我只是不得不離開。芬格爾女士，怎麼啦？那個一頭金黃色頭髮的婦女在背後喊。接著又喊道：您的錢，芬格爾女士，您的錢！但是，我不能停下來，我一直跑啊，跑啊，直到我側胸開始像針刺一般疼痛才停下來。然後，我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

瑞秋交疊著腿坐在地板上，她右腿脛骨上方的襪子破了一個大大的洞。她把瓶蓋舉起來。這是耶誕節你送的一份禮物，她說，你還記得嗎？說完，她試著把它蓋到酒瓶上，結果，碰翻了瓶子，瓶子骨碌碌地滾到茶几的邊緣。凱瑟琳抓住酒瓶。瑞秋從套頭毛線衣的袖子裡扯出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用它在淺色的地毯上留下的棕色污漬上胡亂抹了幾下。

沒有機會的，費利克斯，她想，他來得不是時候。來得簡直太不是時候了。

瑞秋，凱瑟琳無助地說，瑞秋……

嗯，是的，我比預計的要早一點回來。

而且，你還沒有從那個陰影中走出來？

是的，瑞秋回答。

別管它，讓我來。凱瑟琳從廚房裡端來一碗溫水，拿來一瓶洗潔劑和一張洗滌布，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掉那些污漬。

當然沒有。

我想像得出來。你認為，那要多少時間？

為什麼現在就回來了？

凱瑟琳開始收拾東西。她的雙手顫抖著，把她的內衣、T恤、褲子和套頭毛線衣從衣櫃裡扯出來，又把睡衣和絨毛大象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接著，把牙刷、除臭劑、梳子和潤膚霜丟進旅行用品包，最後，把所有這些東西都塞和*圖*書進旅行背包。之後，她把她的袖珍日曆塞進背包最外面一層，扣上帶扣，把帶子綁緊。在這期間，瑞秋輕輕的抽噎聲透過牆壁傳過來，音量漸漸升高，最後，整個房間都充滿這種令人心碎的聲音。凱瑟琳用雙手用力捂住耳朵，但是，那種聲音並沒有消失，它在她腦袋中轟鳴作響，就像教堂的鐘聲一樣。

但是，你並沒有打電話，瑞秋一邊說一邊想把頭髮撫平。我本來想等一會兒……她用餐巾紙把嘴唇上的口紅擦掉，……我本來想等一會兒去接你的。

誰？

她關上窗子，脫下鞋子，解開牛仔褲的扣子，拉下拉鍊，躺到床上。到這時，她才感覺到自己真的疲倦已極。她需要睡眠，至少幾個小時。睡醒後再作考慮。她閉上眼睛，但是，在她閉著的眼瞼後面浮現出今天的一幕幕情景，就像放電影一樣，一片混亂。房間裡一塌糊塗，表情和姿態，還有許多的隻言片語以及嘈雜聲都折磨著她。而這些情景最後又總是定格在一個恆定的畫面上：那輕輕的、無休無止的、絕望而壓抑的抽噎。

這次回家，家裡沒有人令她很高興。她沿著樓梯爬上自己的房間。整個房間裡暖烘烘的，散發出復活節煮羊排和不流通空氣的味道，令人氣悶。她打開所有的窗戶，突然，一陣不期而至的風吹得白色的亞麻布窗簾高高飄起，同時，放在書桌桌面上的一張紙條也被吹起來，它像一架紙飛機一樣筆直飛瞭過來，降落在她的腳邊。

她把雙手放在小腹上。

你本來該早一點出現的，費利克斯，她盯著突然降臨的一片黑暗想，或者，也許再遲一些。

後來，她又一次去按檯燈的按鈕。借著燈光，她站起來，從筆筒裡抽出一枝被她塗成藍色、金黃色相間的鉛筆，把這個hｅｔｕbｏok•ｃoｍ.ｃom電話號碼記錄在她的袖珍日曆中的電話號碼本上「F」（費利克斯開頭第一個字母）這個字母後面。

你不願陪我去，是因為你曾經經歷過那件事？

那麼，怎麼才會變得更好，你這個聰明的膽小鬼能告訴我嗎？怎樣？說說看！你不能！你連自己以後怎麼辦都一無所知。逃走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我親愛的小凱瑟琳。從現在就開始了。你究竟是怎麼想的，誰會幫助你呢？菲利普嗎？戴瓦德夫人嗎？或者是我？你應該把它完全放棄，小妹！我不是告訴過你，沒有別的辦法了，至少那個時候我沒有找到第二個辦法。但是，也許你會又再一次走運，畢竟，你是媽媽的小心肝，爸爸的小公主。只不過，你不能指望我。你聽到了嗎？別想指望我！為什麼你就一直比我幸運？為什麼又是這樣？你能告訴我嗎？

當她推開起居室的門，她姐姐依然坐在地板上，臉深深地埋在雙掌中間、雙臂不停顫抖，就跟她剛才離開之前沒有兩樣。瑞秋，凱瑟琳說，我現在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讓我留下吧，讓我們談談。

你不能開車，你喝得太多了。你經常這樣做嗎？

當凱瑟琳按下寫著姓名「芬格爾/本特林」的牌子旁邊的電鈴之後，好一陣子沒有動靜，於是她開始想，是不是自己弄錯了。但是接著，對講機裡傳來瑞秋的聲音。

對，很好。謝謝。明天見。晚安，爸爸。

怎麼樣，你看呢？你什麼時候回家？

你今天不必上班，是嗎？

走吧，瑞秋輕聲說，請走開！

那麼久？我保證馬上就睡覺。我疲倦極了，正準備上床呢。如果你有興趣，明天我們可以一https://www.hetubook.com.com起吃早餐。

瑞秋在敞開的玄關門邊站著，盯著她。她的頭髮一縷一縷地垂下來，混亂地垂在蒼白的、不經修飾的臉龐上，化妝油彩把臉塗得污漬斑斑，唇膏也一塌糊塗，把她的嘴塗成了一個悲傷小丑的嘴的模樣。她用雙手緊緊抓著門框，就好像她想把門鎖上一樣。

在離醫生的診所大約還有一公里距離的地方，她找到了一座公用電話亭。凱瑟琳拉開門，取下聽筒，伸手到她的夾克口袋裡去摸她的電話本。瑞秋的新行動電話號碼是多少？她記不起來了。同時，她注意到，她也忘了把日曆本塞進口袋，她把那個號碼記在日曆本上，而它還放在瑞秋的房間中。她放下聽筒。現在要做什麼？她可以打電話到飯店去問，那可能是最簡單的辦法。為什麼瑞秋會說，她應該打行動電話給她？突然之間她明白了，瑞秋沒有去上班，她在家裡。

那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瑞秋，喝太多的酒只能使生活越來越糟。

不是經常，我親愛的救世軍小妹，瑞秋說，不是經常，但是越來越頻繁了。她笑了。生活又艱難又冰冷，科涅克白蘭地會使它變得容易些、溫暖些。

我們真的要在門口談嗎？凱瑟琳把雙手放在姐姐的雙肩上，溫柔地把她朝玄關裡面輕輕推。瑞秋的大衣被揉成一團堆在地板上，旁邊躺著她的提包。她的一隻鞋子立在廚房門口，另一隻則躺在起居室裡淺色的地毯上，旁邊有一個邊緣成鋸齒狀的不鏽鋼瓶蓋，瓶蓋頂端裝飾著一塊有著美麗紋理的天青石。長沙發茶几上擺著一個打開的科涅克白蘭地酒瓶，沒有酒杯。

該死，凱瑟琳嘟嘟嚷嚷地說。總是這樣。一開始並不想接電話，但是接著就不得不連續幾個小時地冥https://www.hetubook.com.com思苦想，究竟是誰來的電話。

沒有，沒有，我沒有等其他任何人的電話。你有什麼事情要說嗎？

你不知道，你說得對極了，凱瑟琳想，我們真的應該好好談一下了。但是，幸好你後天才會回家。我必須先自己考慮清楚以後該怎麼辦。

「親愛的凱瑟琳，很遺憾，我們分別之前鬧了點小小的不愉快。等我回家後，我們必須靜下心來好好地談一談。多注意自己的身體，我的小心肝！問好，母親。」

發生了什麼事？她含糊不清地說。為什麼你現在就回來了？做那事半個小時可辦不到，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它很花時間，比我想像中的要長得多。

她把頭髮泡在泡沫中，細心地慢慢沖洗，然後，把它包在一塊大浴巾中搓乾，再用吹風機吹這些濃密的棕色捲髮，直到它柔柔地披在肩上，散發出絲一般的淡淡光澤。為了便於睡覺，她把它編成一根粗粗的辮子，辮子頂端用一根白色的絲帶纏繞。她套上睡衣，然後鑽進自己床上那冰涼的被子中。當她伸出手臂去關床頭櫃上的檯燈的時候，她看見手腕上的數字更加模糊了。也許，明天早晨就辨認不出來了。凱瑟琳按滅了檯燈。

也對，瑞秋又說。

凱瑟琳吃驚地立刻從床上坐起來，剛才她一定睡著了。客廳裡的電話在響，她決定隨它去響。一方面，她不想跟任何人交談。另一方面，如果她打起精神，沿樓梯跑下去，拿起聽筒，那個打電話的人一定馬上就會把話筒放下。這事她有經驗。但是，電話另一端的那個人十分固執。凱瑟琳開始計數，響到第七聲時，她站了起來，到了第十聲時，她抓起聽筒。空線聲音，電話斷了。

但是，當她用雙臂去摟她，想安慰她時，瑞秋把她的手臂打開了。隨我去吧！她喊道，現在我簡直不能忍受你。你明白嗎？走和圖書吧！你走開呀！我想一個人靜一下，我現在必須一個人靜一下。

她用雙手捂著臉，她的雙肩和背都開始抽搐。緊接著，她開始哭泣，一種可怕的、沒有眼淚的、壓抑的抽噎。靜靜的，沒有聲音，沒有盡頭。

她突然覺得肚子餓了。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這一整天，她還沒有吃過什麼東西呢。早餐沒有吃，因為她必須空腹上診所。然後，在與瑞秋發生嚴重的爭執之後，她直接去火車站，只在一家站著飲用飲料的小咖啡館喝了一杯可可飲料，然後就乘第一班車回來了。廚房裡的冰箱裡被塞得滿滿的，顯然是因為她母親擔心自己去哥本哈根這幾天，家裡會鬧饑荒。一個塑膠盒裡面裝著油煎肉餅，另一個裡面是小雞腿，還有一大碗裝得滿滿的麵條沙拉、一玻璃盒牛奶甜飯以及一盒紅色甜羹、濃味軟乾酪、切片乾酪、番茄、酸辣黃瓜、火腿，以及煮熟的雞蛋。

凱瑟琳在她的盤子裡裝上一大份沙拉、兩個油煎肉餅、一支小雞腿、一顆雞蛋和一塊濃味軟乾酪。她把一瓶礦泉水夾在腋下，帶著這一盤食物，走上第二級樓梯。這時，電話鈴又響了。這一次，她動作要快得多。

蜂鳴器響了，凱瑟琳推開那扇玻璃大門。當天的日報還斜插在信箱裡，她把它抽出來，夾在腋下。現在，爬上五樓已經使她喘得透不過氣來。

不是真正的吵架。或者，瑞秋是這麼說的嗎？

說完，她又去抓酒瓶，但是，凱瑟琳動作比她敏捷。

是我，凱瑟琳。

喲，爸爸，原來是你！

當她舒服而又疲倦地淋著澡時，她伸出手臂去取洗髮乳，突然，在她手腕上寫著的像手鐲一樣的電話號碼以及動脈處那顆被利箭洞穿其中的小小的「心」又映入她的眼簾。數字已經有一點模糊，不過還辨認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