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處得不是很好。」他眼神顯得若有所思。「我幾乎相信，由於我們的女兒跟我那麼像，所以令蕾貝卡很不開心。」
「很漂亮。」莉娜說。
他又笑了起來，搖搖頭說：「現在連你都在替她辯解！」接著他又搖搖頭，「不是，你大可相信我，事情就是我說的那樣。」
「你真的要這麼做？」
莉娜在腦子裡迅速算了一下。他曾經說過他四十三歲，所以大概有二十年了。
「謝謝。」丹尼爾嘆了口氣。「她就是我來這家醫院的理由。為了喬西，我想戒酒。」
「你知道嗎，我很怕如果我離開，我就會失去喬西。」
「是啊。」他再次將香菸湊近雙脣，吐出煙圈，說：「可是，除非我的生活有巨大的轉變，否則我就辦不到。醫院的治療師也是這麼說的，所以出院後我要和蕾貝卡分手，把離婚協議書交給她。」
「嗯？」她盯著他看，彷彿他剛剛告訴她，他只剩幾天可活了。
「這是全世界最棒的理由了。」
「你真的願意跟一個曾經是酒鬼的單親爸爸繼續交往嗎？」
「抱歉，」莉娜縮回雙手，說：「我的行為太幼稚了。」
他偏著腦袋，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光是這種目光就能再度喚起她腹部酥酥麻麻的溫暖感覺；每當她在他附近，這種感受往往油然而生。當他繼續往下說時，他的聲音幾乎成了一種呢喃。
他們就這麼站了天長地久，緊緊擁抱著對方。是否有同事或某位由她照顧的孕婦會看見他們，她都不在乎。他們沒https://m.hetubook.com.com有做壞事，他們只是互相親吻。
丹尼爾從另一個外套口袋裡取出手機，在上頭點了點，接著把手機遞到莉娜面前。螢幕上一個滿頭金髮和同樣碧綠眼珠的漂亮女孩右手比「V」，正對著鏡頭微笑。
他們兩人很快就走得很近，這是莉娜前所未有的經驗。不只因為他們喜愛相同的書、相同的音樂，有著相同的電影品味。經歷過至少兩次封藏起來的關係後，莉娜已經不再被這些表象所欺騙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擁有相同的價值觀，老派的、過時的價值觀：可靠、真誠、忠心，以及對人生滿懷謙卑與感恩——儘管過去這些年來，丹尼爾逐漸喪失這種感恩之心，並且蹂躪他自己的人生。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隱瞞自己確實是在醫院戒除酒癮的事。大約兩週前，他總是醉得不省人事，但他是自願入院的。他之所以如此坦白，並非因為莉娜早晚會知道這一點，而是他真心想要真誠待人，不是空談。
「剛好十一歲。如果你願意，我這裡有一張相片可以給你看。」他猶豫了一下，說：「不過，這樣可能有點……」
「莉娜！」丹尼爾的手伸向莉娜緊握著冰淇淋杯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這雙手從冷冰冰的玻璃杯上移開，牢牢握住。
「可是……」莉娜才開口，就被丹尼爾打斷。
「顯然就是這樣。」他說：「她不曾來這裡看我，連一次都沒有，甚至不願意帶我們的女兒來。和*圖*書」他將菸蒂在菸灰缸捻熄。「她說她不想讓喬西見到爸爸這個模樣。」
「不會，一點也不會。」丹尼爾起身，在桌邊來回踱步，接著將莉娜從椅子上拉起來。
三年來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孤寂感愈來愈強烈，這種無情的孤寂感緊纏著他不放，不止一次令他想了斷自己的性命。
莉娜察覺自己心跳加速。「嗯？」
他們正坐在緊鄰醫院大門口的小咖啡館，沐浴在陽光下吃著冰淇淋。這一週以來，每當莉娜下班後他們便一起散散步或喝咖啡。今天莉娜雖然沒有排班，家裡也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她做，她卻還是來到醫院。對莉娜而言，和丹尼爾見面，同他說說話，和他共同歡笑，聆聽他談論他自己、他的生活和工作，並且讓他參與自己的世界，要比待洗的衣物、早該進行的打掃工作或是急需處理的文書等都更重要。
「沒錯，」他說：「好幾年前，在我開始酗酒之前好久，我就該離婚了。」
「你太太會讓你厭煩？」
他們在院區內一連漫步好幾個鐘頭，有時則坐在埃彭道夫公園的草地上，聊聊彼此對人生意義的看法。
還有小寶寶，她告訴他關於小寶寶的事。告訴他，對她來說，世上再沒有比協助小寶寶來到人世，陪伴著那些小寶貝，直到他們發出第一聲哭喊，見證他們的出生，給予他們愛，並且得到他們咯咯一笑，用小手緊抓著你，甚至回報你一個微笑更美好的體驗了。
「是啊。」他又吸了一口煙，「如果沒有我們的女兒，和*圖*書我早就離開了。」
「也許她只是出於善意。」
「莉娜，剛才我說的……我已經愛上你了……」
在這裡，就在醫院的主要汽車出入口旁的咖啡館，在週日最美的陽光下，他攬著她、親吻她，吻得那麼溫柔，連她在最浪漫的夢境裡都無法想像的溫柔。她感覺到了他碰撞在她胸口上的心跳，吸著他混合著甘草、蘋果與淡淡菸草味的氣味，感受到他溫暖的手臂有如一件外套，裹住了她的身軀。
「我了解。」她問：「現在你不怕了嗎？」
「怕，當然怕，可是我別無選擇。如果我繼續酗酒，我反正還是會失去她。」他又點燃一支菸。「總之，我女兒很黏我。」
「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我確實愛上你了，可是就算沒有你，我也要離婚。」「愛上」，聽到這個詞，莉娜身體戰慄了一下，她真想請他再說一遍。「是這樣的……」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外套口袋上摸了又摸，最後放手。
「果真這樣的話，離婚也許真的最好。」
「不好。」他搖搖頭說：「不抽也好，我也想擺脫這種習慣。」他笑了起來，說：「所有讓我厭煩的，我都想擺脫。」
這次輪到莉娜搖頭了。「我覺得這些都是美好的一面。」她心想：「正好都是我喜歡你的特質。」
此刻他和她相對而坐，面前擺著一杯義大利麵條狀冰淇淋，因陽光耀眼而瞇著眼睛。接著他突然說出一句話：「我結過婚了。」
他的公司，他的廣告公司之所以能維持存續，是因為就算沒有他，他的htｔps://m•hｅtuｂook.ｃom.cｏｍ員工和合夥人也能運作，還有他還能勉強出席重要會議。
「我願意。」
他坦率地告訴莉娜，到最後他每天都灌下一、兩瓶伏特加，那是一種逃避，一種想把鬱悶醉死的行為。但在他少數清醒的時刻，這種行為反而令他愁上加愁，並且逼迫他再多喝一瓶。結果他更加鬱悶，成了一種惡性循環。他總是輪流在超市和加油站販賣部，以及玻璃回收桶之間輪流奔波，以免自己的消費行為啟人疑竇；過去三年來他就是這麼過的。
「她跟她媽媽關係怎樣？」
透過莉娜，丹尼爾又記起許多一度被他遺忘的事。
這一切他全都向她坦白，而她則專注聆聽著，表示諒解。更重要的是，她還試圖讓他重新見到生命中的重要事物。她告訴他，每天清晨自己醒來時，依然感受得到一種孩童感受到的激動與興奮，懷抱著欣喜與想做點什麼的強烈欲望從床上一躍而起，想快點看看新的一天會帶來什麼，新的一天為自己準備了哪些驚喜。就連新的一天可能帶來的煩惱，她都加倍珍惜——生命本來就是一場奇妙的旅程。
「她幾歲了？」
「我……我……」她結結巴巴，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同時間她又為自己如此劇烈的反應感到羞愧，畢竟她和丹尼爾之間並沒有什麼。他們相約見面、聊天，但肉體上並沒有進一步接觸。好吧，他確實一開始就送她花；還有，他很快就請她用「你」來稱呼，但這並不構成理由讓自己產生浪漫的幻想啊。太可笑了！
當他們身體終於和*圖*書鬆開，重新坐下時，他說：「我要跟我太太離婚。」語氣平和但堅定。
「情感上。」他解釋，「重感情，有點愛幻想，跟她媽媽恰好相反；我老婆覺得這些都是缺點。」
她身體朝桌面前傾，用自己的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說：「我對你也是。」
「我們總是事後諸葛。」連她自己都察覺這句話太老套了，可是除了這句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絕對。這麼多年來我們只是各過各的，在蕾貝卡心中，我不過是臺提款機，是那個提供漂亮的市區住房、奢華旅行和大車的人；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是。」
「我結過婚了。」
「真的很久。」她說。
「你這麼想？」
「聽起來不錯。」
「我會勸喬西跟我住。」彷彿想特別強調這句話，丹尼爾狠狠將剛才點燃的香菸壓熄。「就算又回去工作，我也能照顧好她的。喬西反正在學校上課到中午，接下來的時間我會請保姆；再說，她還是可以常常去她媽媽那裡的。」
他點點頭。「十四年了。我有一個女兒，她叫約瑟芬娜，小名喬西。」
「像？」
他聳聳肩。「這麼說可能還太客氣了。」此刻他還是掏出他的Gauloises菸盒，取出一支菸點燃，說：「抱歉，我還需要幾天才戒得掉。」他先用力吸上一口，這才繼續說：「蕾貝卡和我在一起已經很久了，從我二十幾歲就開始。」
「不會。」她要他放心，「我真的很想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想抽菸就抽，」她說：「我沒有關係的。」
「我對你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