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膜破了。

「謝謝。」說完，莉娜便準備和下一個人握手，但男子依然在她前方立定不動。莉娜以詢問的目光望著他，等待著，看他是否還有話要說。

尼可拉斯．克羅恩點點頭，說：「是，他正是家兄。」

「你沒事吧？」是尼可拉斯．克羅恩，他朝莉娜彎下身，想扶她起來。

這時艾絲塔也知道了男子的身分，她朝他伸出手，說：「我也要向您表示我們的哀悼之意。」

「非常感謝。」莉娜說。

莉娜站在墳墓旁，和一隻隻不斷伸向她、似乎數不盡的手握了又握，耳裡聽到：「謹致上我衷心的悼念」、「致上我最深切的哀悼」和一遍又一遍的「請節哀」，以及偶爾一句「如果需要幫忙，隨時可以打電話找我」。到底誰說了哪些話，她都不記得了，只見到一張又一張臉龐模模糊糊地來到她跟前。站在莉娜身邊的是艾絲塔，艾絲塔的旁邊則是喬西和她媽媽。喬西和弔唁的客人握手時，一直怔怔地凝望著爸爸的墳墓。

再下一秒，她感覺到體內一陣抽搐，有如被撕扯開來。同時間，她感覺到在衣服底下，兩腿之間有液體順著大腿向下流淌。

「致上我的哀悼之意。」一名嗓音低沉的男子說。莉娜轉向他，和他握手。這名男子身材高大，穿著黑襯衫、黑西裝，沒有打領帶，搭在左手臂上的深色風衣輕輕晃動著。

「是。」才說完這個字，她就說不出話來了。在他的注視下，淚水立刻又湧上莉娜的眼眶。就在此刻，她突然浮現一種荒誕的想法：當時她和雅斯培www.hetubook.com.com的交往要是有結果，那麼此刻自己就不會站在這裡了。荒謬，這個想法實在太過荒謬了——只是現在她腦子裡亂糟糟地，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

「謝謝。」莉娜說，身軀依然停靠在他懷裡。她真希望就這麼站在這裡，下半輩子就這麼站著，由著他抱著，由著他撫摸著自己的頭髮，像個跌倒後得到撫慰的孩童，待在媽媽或爸爸的臂彎裡，待在一個有臂膀環抱、呵護，再也不會有厄運降臨的地方。

「抱歉，我這麼冒昧前來。」看出莉娜對自己的姓名毫無印象，男子於是解釋：「我是托馬斯．克羅恩的弟弟。」

「還好嗎？」艾絲塔低聲詢問。

莉娜接過名片，嘴上說：「我會再跟您聯絡的。」心裡卻想，自己絕對不會和他聯絡。哪有必要呢？難道說說話就能改變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

從前方一片黑壓壓的人群裡，莉娜認出了尼可拉斯．克羅恩，他正和有著蠍子刺青的女子邊走邊談，看來他們兩人早已認識。莉娜還來不及多想，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接著莉娜便感覺到背後遭人狠狠撞擊。她身軀搖晃，接著腳步一個踉蹌，身體倒向地面，幸虧在最後一秒她用雙手撐住。當她的身軀在碎石路面上滑過時，碎石子深深嵌進她皮肉裡，令她皮開肉綻。莉娜本能地側轉身軀護住腹部。胎兒，她心想，老天，胎兒！

托馬斯．克羅恩，她怎麼會忘了這個名字？

「哦。」莉娜膝蓋發軟，必須扶著婆婆的手臂。艾絲塔hetubook.com.com困惑地瞥了她和男子一眼。

他清了清喉嚨，說：「我是尼可拉斯．克羅恩。」

莉娜的雙腿愈來愈沉重，背部發疼，同時感到頭暈目眩，幾乎快站不穩了。她連忙用雙手撐住臀部，偏偏艾瑪也在這時開始又踢又蹬，在她肚子裡大鬧。

輪到年輕女子來到莉娜跟前，她朝莉娜伸出手。莉娜握住她的手搖了搖，女子什麼話都沒說，但她的目光友善又溫暖，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另一隻手則擱到莉娜的肩頭上，溫柔地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滑，一路滑到莉娜的手肘處。儘管這動作親暱得有點古怪，而且莉娜也不認識她，但莉娜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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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她害的！」喬西再次咆哮，並試圖掙脫馬汀的控制。另外幾個男人，包括雅斯培和尼可拉斯都趕緊過來幫忙制住她。「凶手！」喬西仍然怒吼著，嘴裡噴出口沫大罵：「你是凶手！如果沒有你，爸爸就不會死！是你殺了他！」

「那麼我……」再一次遲疑不定，接著他朝她俯身，在移步讓出位子給下一名弔唁者之前，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莉娜目送他的背影，接著目光掃過正朝她看過來的喬西和喬西的媽媽。莉娜覺得她們的眼神裡帶有責備的意味，但緊接著，她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過去。

就這樣又過了二十分鐘，莉娜才和最後一名致哀者握完手。當她在婆婆的攙扶下準備返回教堂附近的停車場時，她已經疲憊萬分了。

她朝莉娜笑了笑，彷彿她們相識，但莉娜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名女子。女子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蒼白又纖瘦，幾近於骨瘦如柴，臉孔被長及下巴的頭髮框了起來。她是丹尼爾的友人嗎？是廣告公司的女員工？莉娜完全想不起來。

喬西被人拉開，蕾貝卡從後方環抱住女兒，和奮力掙扎的喬西角力。「立刻住手！馬汀，快幫忙！」現在丹尼爾的女兒被媽媽的丈夫抱住，但連他都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能避免她掙脫。

此刻，這三名身穿長外套的人也廁身在弔唁者行列中。莉娜持續和弔唁者一一握手致意。「致上我誠摯的哀悼……」

「放開我！」喬西大吼大叫，氣得快瘋了。

「喬西！」不知何處傳來一名婦女的喝止聲，莉娜茫茫然地感到頭暈，不曉得方才究竟是怎麼回事。她試著想站起來，力氣卻不夠，只好無助地閉上雙眼。

「都是你害的！」

在喬西和蕾貝卡正後方，在丹尼爾安息之處的墓穴邊緣站著兩男一女，他們正低頭注視著棺木。三個人都穿著長度幾乎及地的黑外套，在七月裡，這樣的裝束著實太熱了。女子手中拿著一朵玫瑰，嘴脣無言地歙動https://m.hetubook.com.com著，彷彿在祈禱。接著她手一鬆，任憑玫瑰掉落，然後她抬起頭來，正好撞上莉娜的目光。

「你的痛我只能感受，」雅斯培倒退一步，凝視著她的臉孔說：「因為這麼可怕的事而失去摯愛……」

莉娜說不出話來，她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身體痛得有如被人用上千枚釘子凌虐。

「哦？」她定睛看了看他。對方顯然期待她對這個姓名會有印象。金色短髮、褐色眼珠，下巴上有個小酒渦，年紀大約將近四十。可是沒有，她從沒見過這個人。

周圍的人驚駭地望著這一幕，艾絲塔臉色死白，她站在媳婦身邊，一隻手駭然掩住了嘴，蕾貝卡也震驚地直搖頭。

黑色外套的袖子略微向上縮起，露出一個刺青圖案。女子手腕處點綴著某種動物，是昆蟲嗎？莉娜見到一對張開的螯肢和向上翹起的尾巴，尾巴末端還帶著鈎。蠍子，那圖案顯然是一隻蠍子。莉娜立刻想到「死啊，你的毒鈎在哪裡？」，這首泰勒曼的眾贊歌也是追思禮拜經常選用的歌曲，但最後她和艾絲塔決定採用舒伯特的曲子，因為那是丹尼爾最喜愛的。

莉娜張開眼睛往上看，看到的是正上方喬西憤怒扭曲的臉孔。喬西高高抬起一隻腳，準備朝躺在地上的莉娜踹下去，嚇得莉娜雙手護住腹部，準備接受那痛徹心扉的一腳。

「但願我的出現不會令您感到不悅。」他說：「不過，看到了《晚報》上的訃聞，我覺得一定得過來向您表和*圖*書達我的哀悼之意。」

「莉娜，我的甜心！」是雅斯培。人群中出現了他這張少數的熟悉臉孔，莉娜真心欣喜在這個時刻見到他。金髮、藍眼、雀斑——雅斯培這個人就是生命喜樂的化身，即便在這種陰鬱的場所都是如此。他略一遲疑，隨即將莉娜拉向自己。他把莉娜抱得好緊，讓她可以把頭倚靠在他肩膀上片刻。雅斯培邊撫摸著她的頭髮邊低聲呢喃：「我感到非常不捨，十二萬分的不捨。」

「喬西！」

莉娜點點頭。「好的，謝謝。」

莉娜聲音微弱地說：「另一位駕駛。」

莉娜點頭。儘管什麼都不好，一點也不好。

「謝謝。」尼可拉斯吞嚥了一下，忍住淚水。接著他再次轉向莉娜，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莉娜，說：「如果您想找個了解……您知道我的意思——找個人談談，我隨時都很樂意。」

「嘿！」雅斯培溫柔地幫她拭去臉頰上的一顆淚珠，同時微笑著為她打氣。「你知道的，只要有需要，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他朝她眨眨眼，說：「我們互相扶持，好嗎？」

「樂意之至。」他又吞嚥了一下，接著微微一鞠躬，退到一旁，加入準備離開墓園、前往餐廳的弔唁客人之中。莉娜和艾絲塔已經安排好在餐廳邀請大家用餐了。

「喬西！」她媽媽呼喊：「冷靜！」接著哭了起來；這是莉娜第一次見到她流淚。

「謝謝。」莉娜答道。女子往旁邊踏開一步，讓出位子給兩名同行的夥伴，他們同樣默默和莉娜握手。緊接著又是下一名致哀者來到莉娜面前，魚貫而來，簡直永無止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