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嗎？」
「時間。」她重複了一遍。她不相信他的話，他不過是在拖延，是在推遲無可避免的結果。丹尼爾不肯「刷」地撕掉膏藥，而是試圖一點一點地將它撕開。「好，」她強忍著淚水說：「那麼我走了。」她站起身來，丹尼爾似乎無意挽留。她站在沙發前猶豫著，祈禱他會將她拉回身邊，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莉娜彎下腰，拿起那瓶伏特加離去。
「對，」他承認，「我確實說過。」莉娜從眼角餘光瞥見他朝她伸出手來，但隨即又縮了回去。「看來是我自欺欺人，因為那是我的希望，因為我非常非常希望。但老實說，你不太樂意她跟我們一起生活吧。」
「那麼你該慶幸，現在你不必去習慣了。」他說：「因為那不會成真，我們不會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組成快樂的家庭。」
「你為什麼不回我電話？這三天我都聯絡不到你！」莉娜在丹尼爾的新居門口轟炸式地猛按門鈴，丹尼爾才開門，莉娜已經壓抑不住滿腔怒火。她發現丹尼爾氣色極差，他臉色蒼白，眼睛底下帶著黑眼圈，但是怒火中燒https://www.hetubook.com.com
的她對他絲毫不感同情。
「沒事。」他拿起酒瓶，但隨即放下，說：「只是我必須做決定。」
他打斷莉娜的話。「不只是因為我病了。我每天在辦公室的時間超過十小時，孩子和廣告公司我要怎麼兼顧？這是絕對行不通的。」
回到家，在她位於洛克施泰特的兩房公寓裡，莉娜在廚房桌邊坐下，把伏特加放到面前，目光空洞地盯著看。接著她打開瓶蓋，就著瓶口喝下一大口。
「我傳了一通簡訊給你了。」說著，他往旁邊讓出一步，讓莉娜進來。
「這樣比較好。我考慮了很久，最後決定讓我女兒留在她媽媽身邊。」
「我想她很不好受，不過她了解我的苦衷——或者有一天會了解的。」
莉娜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感到困惑。她依照丹尼爾的要求坐了過去。
「我也沒這麼想，」她依然囁嚅著說：「可是你不是說，她一定會喜歡我嗎？」
丹尼爾遲疑了一下，接著他同樣盯著地板看，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才傳簡訊給你，說我還需要和-圖-書時間。」
「基本上就是！」莉娜也察覺到自己非常情緒化，但是她就快崩潰了。她最後聽到的說法是，他得跟蕾貝卡好好商量，再來就是這則情況不妙的簡訊……
客廳裡只有一張舊沙發和幾只搬家用的紙箱，丹尼爾將其中一只的開口向下，充作茶几使用。
他猛然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在客廳裡來回踱步，說：「你看我這模樣！」他幾乎是用吼的。「一遇到小小的情緒壓力，我就跑去買那個東西！」他朝酒瓶一指。
「沒關係。」話才說完莉娜就愣住了，但她不是被這裡簡陋的陳設嚇到，而是看到了紙箱一旁擺放在地板上的一瓶伏特加。「這是怎麼回事？」她指著酒瓶問。
「你不必說對不起，那本來就是意料中的事，畢竟她還小，而每個孩子都希望自己的媽媽爸爸住在一起。」莉娜察覺他朝伏特加瓶瞟了一眼；她從沒見過丹尼爾這麼魂不守舍的模樣。但捫心自問，她對他其實所知不多，顯然比她自己所認為的還要少。儘管從一開始她就覺得自己跟他特別投緣，但她對丹尼爾態度如此大翻轉還是感m.hetubook.com.com到無法理解。
「不是這樣的！」她抗議道：「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習慣這種想法而已。」
「再怎麼說都沒有用！」他雙手擦抹著眼睛，說：「這樣不行，我沒辦法承擔對喬西的責任，我還太過脆弱，如果我這麼做，我也沒辦法當她的好爸爸，讓她留在她媽媽身邊比較好。」
有那麼一分鐘，莉娜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望著他，心中感到無比傷心。接著她垂下眼簾，囁嚅著說：「還有我呢。」內心幾乎在等待丹尼爾開口說他們兩人玩完了；等待丹尼爾說，是他弄錯了，他並不愛她，只是在兩人認識的特殊情況下，誤以為那是愛罷了。她等待他說，請她走，從此別再來了；甚至說他將回到蕾貝卡和女兒身邊，說他想離婚不過只是一時衝動罷了。
「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吧？」她再次要求。
「可是……」
「莉娜，」他又坐回她身邊，但保持一段距離，莉娜沒有勇氣抬起頭來，因為她等待著剛才自己想的那些話會像重重的打擊般紛紛落下。「怎麼可能？喬西根本不認識你，你沒有辦和_圖_書法取代她媽媽的。」
「放棄讓喬西跟我住。」
「出什麼事了嗎？」莉娜拉著丹尼爾的手問。
「我們兩人也結束了嗎？」她被自己的話嚇到了，但這個問題她無法迴避。
「這裡還不太舒適，」他說：「可是蕾貝卡幾乎保留了所有物品，而我當然還沒有新家具。」
「對不起，我……我……」她想尋找恰當的說法，卻怎麼也找不到。
「什麼決定？」
「抱歉，可是你為什麼一百八十度大翻轉？喬西怎麼說？蕾貝卡呢？」
「是酒。」丹尼爾在舊沙發上坐下，說：「來，過來我這裡坐。」
「你說要請保姆，並且多在家……」
接著一口再一口，希望酒精能麻痺自己，幫她忘掉這一切。
「可是為什麼……」莉娜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你為什麼又……」
「喬西呢？」
「我沒有，」丹尼爾打斷她的話，抓起酒瓶，舉高，指了指還沒開過的瓶塞，說：「我原本想喝的，但後來作罷了。」
「哪裡讓人看不懂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改變想法了。」
「沒什麼，」他抽回自己的手，說：「來，我們到客廳去吧。」
「什麼？」m.hetubook.com.com她詫異地望著他，「我不懂。」
「一通簡訊，太棒了！」她在玄關脫下外套，狠狠地往地板上一甩，說：「你指的是『需要一點時間，我會再跟你聯絡』這種沒人看得懂的訊息嗎？」
「和你太太離婚真的不只是小小的情緒壓力。」
「蕾貝卡大鬧了一場，可是她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他一隻手急促地梳掠過頭髮。
「這是在作夢！」他語氣嚴厲地說：「行不通的。」
「她當然哭了！」
「為什麼？」
大家豈不都知道，住院期間是一種特殊情況：離開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身處遠離現實、受到庇護的場所。那裡只有今天，沒有明天，那裡的生活經過柔焦處理，就像被半透明玻璃製成的巨鐘罩著；他們之間不過是一段夏日的愛情插曲。
一旦重回「正常的」世界，他就不再需要莉娜，莉娜已經完成她的任務了：她燃起丹尼爾心中的激|情，賦予他面對新開始所需的力量與意志。但現在他將獨自走下去，沒有她；獨自面對他的真實人生，沒有她。
「我還是不懂，現在喬西為什麼不該跟你住了。」她不敢說跟「我們」，「是她不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