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站在她面前，深深地望著她。他在搜尋一絲回應。她垂下雙眼。

跟我的遭遇簡直如出一轍。那天，我對著眼前的書架，回想起L喜歡背誦的那段詩，讓她感到針扎般刺痛的詩句，我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她捏造出來的。我跟古警探一樣，當知道自己被人耍了的時候，為時已晩矣。

總有一天，在咖啡館的深處、電影院的晦暗影廳、聽我演說的小群讀者中，我將發現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活像在毅爾小學操場上，我夢想得到的黑色大彈珠。L肯定只會揮揮手，示意和解或心照不宣，但她臉上一定會帶著和_圖_書那抹勝利的微笑，彷彿朝我肚子狠狠刺了一刀。

法文課下課後，老師叫她留下。其他同學都走了，老師問她還好嗎？家裡有什麼問題嗎？他並不想探人隱私，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

也許哪一天，我翻開其中一本，就能看到她的那段告白。

幾個月前，我跟保羅一起去看了《刺|激驚爆點》，一部九〇年出品的電影，我很久以前就想讓他看這部片了。當片尾全劇終的字幕出現時，我才明白這幾個字有多重要。這個宣告本片結束的神祕字幕營造了很奇特的一種共鳴。

然後平行分割畫面上，觀眾看見凱文．史貝西走在路上，他的手恢復正常，腳也不跛了。他一邊加快步伐，一邊點燃了一根菸。和_圖_書

該片劇情以外號維霸的羅傑．金特的偵訊為主軸展開，他是昨天夜裡發生的一起血腥屠殺案的唯一倖存者。維霸的腳有點跛，一隻手畸形，頭腦簡單，由凱文．史貝西飾演。經過幾個小時的長時間偵訊後，他看起來像是二級共犯，是一個遠超出他能理解的陰謀下的受害者。付了保釋金之後，他可以走了。他取回自己的物品，離開警局。他離開後，調查原庫科還在那間不是他的辨公室裡待了一會兒。目光機械式地掃過牆上貼的公布欄，上頭用圖釘釘著通緝令、資料單、相片、剪報。此時他發現維霸接受訊問時所說的每一個名字，每一條詳細資料都是從這張貼在他座位對面的布告攔上看來的。維霸招出的和*圖*書所謂同謀的名字，其實是印在他的咖啡杯底下的餐具製造商。同時，那位據說殘酷異常，且從來沒有人見過廬山真面目的罪犯，惡名昭彰的基撒．索兹的模擬畫像緩緩地傳真過來……就是維霸的模樣。

今天，每當我想起L，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就是：維霸的腳部特寫，從緩緩跛行到行走如常，轉成堅定快速的步伐，帶著他走到接應的車上。

我知道L人在某個地方，不會太遠。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那天早上，她到學校後坐得離旁人遠遠的。她知道她雙眼紅腫，怕有人會東問西問。

我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再出現。

她對我說的每一段心事，https://m.hetubook.com.com我都一一找到了出處。唯獨一段，儘管她描述得非常詳盡，始終翻不出源頭。或許是取材自某本我沒看過的書吧。我的書架上的確有幾本書沒讀過。有的是我買的，有的是別人送的。我需要一些存貨。

那年L十四歲，是巴黎郊區某市立中學的學生。前一晚，她的父親痛罵了她將近整個晚上。不對，什麼都不對，總之，就是哪裡怪怪的。她佝僂著身子，彎腰駝背，神情畏縮，毫無女人味，而且總是板著一張臉。他懷疑她做了什麼齷齪事，她不乾淨，就是這樣。再說，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重複了所有的人這幾個這字，不斷地強調，好像他跟全世界的人都有往來——藥房老闆還有那個保險業務都跟他說了同樣的話：m.hetubook.com.com您女兒，她好怪，跟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至少，看起來都很快樂，很高興，一副自在愜意的樣子，人也親切。

他對她說如果她開不了口，或許該用寫的。為了她自己。她喜歡寫作，有何不可？她什麼都沒說。她用力地想那些說不出口的字句，她要盡可能用力地想，好讓他能聽見：我真的那麼醜，那麼可笑，跟別人那麼不一樣，那麼彎腰駝背，頭髮那麼難看，那麼壞嗎？我好怕我會發瘋。我好怕，而我不知道這份恐懼是不是真的存在，它有沒有名字。

偶爾她會夢想逃走。或者有人來解救她。有時候她會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她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十足的女人。一個引人矚目的女人，讓人覺得漂亮的女人。絕對不讓別人看見她心靈傷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