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芮瑪說。她呼吸困難，聲音聽起來不像她的。「她在車裡等著。」愛狄森一定會說，別和跟蹤妳的人講話，但當妳破門進入別人家的時候，常理大概派不上用場。

於是潘蜜拉告訴她，里克其實是愛狄森的父親。然後她抱怨自己不是故意說出來的。現在事情的順序全被打亂了，都是因為芮瑪不肯上樓。她安慰自己，這裡的一切只是先和芮瑪排練而已。

她再試一次。潘蜜拉顯得挺正常，但有點睏倦。也許愛狄森有裝汽車安全系統。花這錢還真是值得。蒂妲和愛狄森大概會在距離現在六、七個小時後醒來。她們會互相問芮瑪去哪兒了？然後發現芮瑪不在床上，車子也不見了。愛狄森就會打電話給安全系統的公司，沒多久他們就能知道車子在哪。芮瑪要做的就是和跟蹤者聊天，聊上七八九個小時，直到救兵抵達。

這裡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是因為馬汀嗎？」蒂妲問，當然是，只是芮瑪忘了他。

你開心了嗎？她問奧利佛。

聽故事的時候，芮瑪覺得潘蜜拉並沒有把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不像康絲坦斯透露的那樣。芮瑪看出最棘手的部分就是康絲坦斯提到里克才是真正創造出麥斯威爾．連的人。這點雖然奇怪，但芮瑪猜想應該是真的。

有時說故事的時間順序最好調整一下。「他沒事。」芮瑪先說，然後才描述那通電話、車子、拖吊車的事。她沒說自己和馬汀大吵一架。對於聖城和潘蜜拉．普林斯也隻字未提。

她避開愛狄森的眼神。芮瑪知道了這麼多愛狄森不希望她知道的事，所以不太自在。芮瑪知道愛狄森出身何處，也知道愛狄森心裡真正愛的是誰。這些事情都太私密了。得知人家的私事，而且還是這麼注重隱私的人的事，亂沒禮貌似的。

潘蜜拉扯著芮瑪的外套。芮瑪伸過手去，要掙脫她的魔掌。潘蜜拉的手指比芮瑪的手還溫暖。芮瑪開始發抖，門邊的乾樹葉堆發出聲響。「我不想上樓，直接告訴我就好了。」芮瑪說。

而冗長的答案得從一九七〇年開始說起，但這是芮瑪想聽的嗎？

芮瑪列出一連串自己不該ｈｅｔｕbｏok•ｃom.cｏｍ害怕的理由。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裡。到早上以前，都不會有人想到她，大家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她。但這不是她要列出的理由。

連先生說話的時候，拿起代表賓恩的小娃娃。

芮瑪回家的時候，無才園的燈亮著。蒂妲和愛狄森坐在早餐桌邊，喝了一大缸的寧神茶，爭論著該不該報警。「妳去哪了？」她們沒好氣地問芮瑪，這種反應觸動了芮瑪，只有爸爸媽媽才會這樣。

潘蜜拉．普林斯穿著一件長長的外套，裡面的睡袍更長，從摺邊裡露了出來。她穿著一雙淺中帶灰的藍色雪靴。沒有梳理過的頭髮凌亂地糾結在一隻耳朵上。芮瑪看著她一手把鑰匙放進外套口袋裡，手就插在裡面。

她有八小時的時間。「從一九七〇年開始說吧！」她說。

潘蜜拉那時就在這間房子裡住了差不多三個月。如果芮瑪肯和她上樓——但芮瑪不肯（老實說，她對此事非常不爽）——她會帶芮瑪看她當時睡覺的地方，但不是那張大床，而是長廊盡頭的一間衣櫥。她抵達的時候，里克已經過世了，不過他的東西都還在。那時聖城還有四位僅存的信徒，分別是艾爾頓．格蘭治、法蘭克．慕萊根、保羅．拉森和康絲坦斯．威靈頓，他們全都偷偷摸摸地躲在聖城裡，個個都跟李爾王一樣，又老又瘋。至少一個十五歲、又剛好知道李爾王是哪號人物的年輕人一定會這麼覺得。「我從小就讀書。」潘蜜拉告訴芮瑪。

芮瑪留下她們兩人爭論分隔島的價值，自己回到房間裡。她試著睡覺，卻累得睡不著。她的腦袋翻騰起伏，於是只好起來。她插上電話線，等著收信。

從幾個星期前，潘蜜拉試著要愛狄森回到聖城。她到處留下線索，在書店裡、網路上，還有信件。她很訝異像愛狄森這麼了不起的推理作家，居然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發現。但至少這樣讓潘蜜拉有時間想清楚該怎麼解釋。

潘蜜拉說一九七〇年雖然沒比一九六八年差，卻也沒多好。某天，她和她母親大吵一架後，便從窗戶爬出來，搭便車到芝加哥，再從ｈetuｂｏｏk.ｃｏｍ.cｏｍ芝加哥搭便車到愛荷華的狄摩因市。她在八十號州際公路上度過十五歲生日，但她告訴卡車司機，自己滿十九歲了，司機還買了啤酒替她慶生。之後她遇上一對夫妻，他們本來要去舊金山，直到聽說聖克魯茲山區有個地方有棵好大好大的樹，而且免收房租。

這次，我知道在連先生來永生營前，賓恩根本不是凶手。是連先生逼他成為凶手的。連先生太洞悉人性，他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連先生卻沒看清這點，他的內心正步入死亡。

連先生在娃娃屋前面停了下來。「你注意過他把你們都放在這裡嗎？」他問。「其實是娃娃屋點醒我的。這是他下達命令的方式。大多是給厄尼，但當他希望自己和凱薩琳、潘蜜拉或茱麗亞上床時，也是這樣。他一定覺得自己像神一樣，低頭俯視他的小小王國，操控著你們每一個人。」

「我燒掉了。」

她說不出有多少年輕人非法居留在此，人數波動很大。還有另一位女孩，名叫哈夢妮——也許她希望別人相信她叫這個名字。她和潘蜜拉處得不是很好。

「我是誰？」

「我不是故意要吵醒妳的。」芮瑪說，「我以為這裡沒有人住。」

「我在等A．B．艾莉。」潘蜜拉說，「她和妳一起來嗎？」

客廳的燈短暫地發出了聲音閃了幾下，停下來後就一直亮著。「妳怎麼處理康絲坦斯的信？」芮瑪問。

芮瑪開始思考，潘蜜拉到底在哪睡覺？她不是從二樓下來的，她說她以前睡在二樓，但她從前門走進來的時候卻是身穿睡衣。芮瑪沒看到其他車輛，只有愛狄森這台車。她想事情就是這樣吧！一樁懸案的終結總會引出另一樁。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呢？

「我只是要她看看我是怎麼把這些線索拼湊在一起的。」潘蜜拉說。

「明天一起喝咖啡吧？」芮瑪說，「我可以安排。」

潘蜜拉會認識康絲坦斯是因為她們兩人都喜歡推理小說。康絲坦斯有一大堆推理小說，潘蜜拉總會快快讀完一本，再去借新的書回來看。

「我討厭那條路。」蒂妲說，但愛狄森說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十七號公https://m.hetubook.com.com路上一年會發生兩百五十起嚴重事故，但加裝分隔島後，事故的件數幾乎驟降一百起。

「妳怎麼知道這件事？」芮瑪問。

「我可以取回湯馬斯．格蘭嗎？」芮瑪問。

簡短的答案是，潘蜜拉釐清線索後得知的。

他的確開心。這比擁有自己的長凳或石頭還棒。這是他最期待的。

她收到馬汀的來信。「妳一直告訴我不要遺棄我媽。所以如果我是妳弟弟，妳也不能拋下我。妳不能說一套做一套。要麼就是我們都是一家人，誰都不准走；要麼就是一個也不留。請選擇。」他寫道。

芮瑪成功地讓潘蜜拉一直說話，也許只要再過七個小時，她就能夠順利脫困。潘蜜拉顯然樂意繼續分享。她告訴芮瑪，自己人生的故事能夠寫成一本傑作。她最近大部分時間都隱匿在網路上，可以當你選擇的任何人物，如果喜歡的話，每個小時還可以換角演出。她猜這和作家很像。至今她已經創造出太多人物了。

「冰霜城。」他說。

「還不行。然後我指這邊，」她比了比褪色的牆面，「我會說這是里克神父和地球儀的照片。然後說：『我知道妳是誰。』」

康絲坦斯覺得潘蜜拉和房子裡的每一人都上過床。然而，事實上她沒和任何人發|生|關|系，除非逼不得已的時候，得勉強和別人擠一張床。就是在聊到這裡時，康絲坦斯告訴潘蜜拉，里克神父是如何把懷孕的女生趕出聖城的。她告訴潘蜜拉幾個人名，其中包括瑪喬麗．艾莉，康絲坦斯說這個名字很好記，因為瑪喬麗．摩根史登（Marjorie Morningstar）這個電影角色。康絲坦斯還把《瑪喬麗．摩根史登》的同名小說借給潘蜜拉看，不過她沒讀完，這書看來有點太五〇年代了。A．B．艾莉那時才出版了第一本小說，是潘蜜拉建議康絲坦斯讀的。

「這樣艾莉才不會覺得這是勒索。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連先生說，在他看來，如果我想要這房子裡的任何東西，我都可以直接拿走。我就要離開拖車，去hetubook.com.com特拉基的寄養家庭了。我一直告訴自己，一切都會沒事，只要住四年，等我滿十八歲，沒什麼好擔心的。但我根本不相信。學校裡有了我這種人，會變成什麼樣？我能裝得多麼正常？

「謝謝妳來接我。」

連先生手裡還握著賓恩。這時我才看清他的真面目。賓恩告訴以賽亞弟兄我父親的事情時，根本沒想過父親會因此喪命。我眼睜睜地看著罪惡感吞噬他，卻一輩子也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麼。

他又不是奧利佛。他的確不是奧利佛，但蒂妲很愛他，而芮瑪也看得出他的優點。她想，應該不會有很多人會因為她開口，就假扮麥斯威爾．連吧！寇迪也許會，絲可琪肯定會，還有比薩鋪裡的書迷大概也會答應吧！但人數不多就是了。「誰都不准走。」芮瑪回信，這時午夜早過了，已經早上了，芮瑪直接寄出這封信。

「妳做這些就是為了讓愛狄森告訴妳，她對新書裡的麥斯威爾有什麼打算嗎？」芮瑪問。她和潘蜜拉：一起朝大門走去，雖然鑰匙握在手裡，雖然潘蜜拉還沒有表現出試圖阻止她的樣子，雖然少了塊砸上腦袋的磚頭，但芮瑪並不相信潘蜜拉是真的要讓她離開。不過她還是讓潘蜜拉先出去。寧可失禮也不要冒險。

然後潘蜜拉想起自己沒關燈。因為全球暖化的關係，她回到屋裡關燈。她進屋的時候，芮瑪趁機跑進愛狄森的車子裡，彷彿是承諾要讓自己溫暖一些，於是她把暖氣開到最強，只是當時吹出來的還是冷風。她沒等潘蜜拉出來，就開車離開了。

「那裡有一片隔板。」潘蜜拉用她沒拉著人的那隻手指著，「娃娃屋就在這裡。我會問艾莉還記不記得。妳來當艾莉，假裝我問過了。」

「愛狄森愛怎麼寫麥斯威爾．連就怎麼寫。」潘蜜拉說。「我信任她。我在聊天室裡是這樣說的。這是我那時扮演的角色。」她把門整個推開。芮瑪已經站上陽臺，看到車子停在院子的斜坡上。

https://m.hetubook.com.com「愛狄森知道她是里克的女兒嗎？」芮瑪問，但在問題還沒說完前，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不然愛狄森的閣樓裡怎麼會有聖城的聖誕老人？

「接下來你會去哪？」我問。

「看她的書。」潘蜜拉說，「她雖然對宗教組織和組織裡的成員很感興趣，但我不覺得她在意里克。她的心裡只有她媽媽。」

「噢。」潘蜜拉懨懨地揮揮手。「我不睡覺的。別操這個心。我是真的想跟艾莉談談。」

「為什麼？」

芮瑪其實對潘蜜拉從非法入住的嬉皮搖身成為聊天室女王很感興趣。但她的臉和手都凍僵了，無法繼續多站一秒。不久前，她已經不再害怕了，潘蜜拉的行為舉止很理智，而且她的故事有先後順序，很難專注於她到底有多瘋狂。「我好累。」芮瑪告訴潘蜜拉，而潘蜜拉也同意。然後她把鑰匙還給芮瑪。就這樣。

我拿起其他小娃娃。這個是凱薩琳，現在住在一間療養機構裡，像小嬰兒般地任人餵食、哄上床睡覺。這個是潘蜜拉，她在以賽亞弟兄死後說要去好萊塢，要去拍電影，但我們都知道事實不是這樣。而這個是茱麗亞，賓恩可憐的老婆。我把娃娃放回去。

「我計畫在這裡聊。我都計畫好了。就像她書裡的場景一樣。我帶妳去看。」潘蜜拉走近芮瑪，芮瑪出自本能地退後了，但退得不夠快，潘蜜拉一把抓住芮瑪藏在袖子裡的手。她把芮瑪帶離塗鴉的客廳，這裡曾經貼過壁紙，現在還殘留一點痕跡，是紫色和黃色鳶尾花的花紋，掛著照片的那塊地方顏色有些褪了，其他地方的壁紙則在更早之前已被人撕掉了。芮瑪發現自己的手電筒還亮著，於是把手電筒關了。

康絲坦斯認為里克家裡還有另一個宗教組織，好像原本的教派又復興起來，只是這次白人和黑人都接受。她擔心潘蜜拉。但事實並非如此，潘蜜拉說。其中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人，他們有時會規定哪些人要做哪些事，但大部分時間他們還是各過各的。

「還不能說，現在我們上樓。」

「沒有，她不在車上。」潘蜜拉說。芮瑪今天說謊的分數一直停留在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