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他幹嘛要那樣？」
「後來霍爾就出現啦，」外婆咕噥著。
他身上的穿著永遠不變，老是穿著棕色的褲子跟白色T恤，露出細細的手臂來，上面還有我平生見過顏色最淡的皮膚斑點。他的紅髮非常茂密，可是和他的頭不太搭，有點像假的。
寶利舅舅的房間裡傳出兒歌的聲音。艾迪又在按喇叭了。
艾迪和奈兒正蹦蹦跳跳走下雜貨店門前的階梯時，德露看著我，假裝轉動她嘴巴上的一個鑰匙，鎖緊後把鑰匙扔到窗外。她這麼做的用意是要我守口如瓶，不要洩漏她知道殺人兇手是誰，不要跟奈兒和艾迪講。她要這個祕密緊緊保守在我們兩人之間。
「妳曉不曉得，以前餅乾廠是羅斯穆森家的財產，」外婆說：「一九五五年的時候，東部來了個大企業，他們家就把餅乾廠賣了。」
喇叭聲再度響起，艾迪持續按著喇叭不放，聽得出來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嗯，我早就說過了，我這個女兒海倫呀，有時簡直比騾子還固執，都是遺傳她爸的脾氣。在我們家，頑固的脾氣有時簡直比脫線的尼龍絲|襪還難處理。」她喝了一口茶：「莎莉，簡單講，妳媽的自尊心太強了，她的財務有問題，因為妳爸沒留什麼錢給她，卻留下一堆債和妳們兩個女孩。海倫不想讓大衛知道她的狀況不好。當時如果她能放下自尊，一切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我再度感到驚訝不已！大人的腦袋裡竟然知道這麼多小孩子和_圖_書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大人竟然這麼能夠保密到家。
他的手上還殘留著膠水的味道。我扳開他的手指，並且出自禮貌對他笑了一下，可是心裡實在認為寶利舅舅越來越奇怪，外婆應該把他送進孤兒院才對。
「向來都是個大好人，雖然他祖先是丹麥人。」在外婆眼中，祖先不是愛爾蘭人的人都是壞人。「他爸爸也是個大好人喔，名叫厄尼什麼的。」
外婆等寶利舅舅走了之後說：「妳來，我好高興呀。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我怎可能知道！他們兩人是好朋友，這是一回事；但兩人訂過婚？像艾迪和奈兒那樣訂婚？外婆搞錯了吧！「訂婚？意思是要結婚？」
我就是喜歡外婆這一點。她知道街坊鄰居很多事，而且不吝和你分享消息，例如布朗尼．麥唐諾本來在讀神學院，後來因為偷喝光聖餐酒被踢了出來；又例如迪倫西雜貨店裡的迪倫西太太，本來叫做蛇女雪莉，是在市中心俱樂部裡跳舞的。（我想這是為什麼外婆每次買可樂，迪倫西太太都給她打五折，可能就是希望外婆不要把這件事跟別人說。）
「沒錯，連婚禮的日期都選好了，但是大衛的媽媽，叫葛娣吧，那人很驕傲，她叫大衛娶個更好的女孩，說海倫配不上他。」外婆嘖了一聲。「我一直很討厭葛娣．羅斯穆森，她老是以為自己有錢就了不起，還自以為她的腿很漂亮，其實沒那麼漂亮。」
「我不是德露和_圖_書，我是莎莉，記得嗎？德露的頭髮是紅色的，跟你一樣。」我擠過他身旁，走進屋裡去找外婆。她正在廚房，把水裝進銅茶壺內。
艾迪開始在按喇叭了，改裝過的喇叭發出「啊！嗚嘎」的聲音。
聽外婆講話的時候要小心點，有時候她會亂扯。這下她被我逮到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爸爸死掉以後，媽媽不嫁給羅斯穆森？」
我一定是做了一個鬼臉，因為外婆看到後不禁笑了。
「沒錯，」外婆也聽見了喇叭聲，但還是繼續講：「看起來艾迪也很猴急，急著脫衣服……」她講得不太清楚，我好像還聽見「脫褲子」什麼的。她又把手舉起來說：「妳走之前，幫我把水槽裡的襪子擰乾，我今天關節炎又發作了。」她說得沒錯，她的手真的很像爪子，沒騙人。有時候她不想做某件事的時候，就會隨便呼嚨我說她「心悸」還是什麼的，要我幫她去做那件事。我當然無法分辨她所謂的「心悸」到底是真是假，但我又不敢不從，萬一她真的因為心悸而死的話，那我豈不慘了？「寶利今晚出門上班要穿襪子，妳動作快點。」她邊說邊在我背上推了一下，要我往走廊那裡去。外婆這人真的很霸道，媽媽就跟她一個樣。德露當然也遺傳到了。德露常對我做鬼臉，一定也是遺傳來的。
「好孩子，可惜妳晚了一步，」她伸手到櫥櫃裡拿出她從故鄉帶來的精巧茶杯。「自從妳媽住院之後，ｈｅtｕbｏｏｋ•ｃｏm.ｃoｍ羅斯穆森警官幾乎天天來看我，把妳媽的情況跟我講。」
為什麼這世界上的人都叫我不要洩漏祕密呢？
「媽媽好多了，奈兒說她已經過了危險期。」我很高興能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外婆，讓她知道她生病的女兒好多了。
外婆大大嘆了一口氣。「妳媽喔，老是跟自己過不去，拿自己出氣。」
看著外婆把熱水澆在茶包上，我才突然明瞭我真的好想念外婆。這種感覺真好，坐在她廚房搖搖晃晃的桌子旁，聽她滔滔不絕一直講其他人的事情，那些都是我們認識的人，讓我想起以前那段美好的時光。真希望外婆喜歡擁抱人就好了。
他低下頭說：「是的，媽。」
外婆因為甲狀腺而凸出的眼睛，現在又變得更大，她回我：「嗨，莎莉，看見妳真是個驚喜呀，想不想喝茶？」她沒抱我，因為她不喜歡擁抱這一套。
「好，好，」我很慚愧沒有常來看外婆，但想到寶利舅舅的怪異舉止，又覺得很討厭。我走進洗手間，把手伸進灰黑色的冷水裡，抽出一雙黑襪子擰乾，掛在浴缸旁外婆放的木頭晾衣架上。然後再伸進水裡拉出一雙襪子，這時我在水槽上的鏡子裡瞥見自己，看見鼻子上有點曬傷，頭髮簡直白得跟外婆一樣。我看起來變老了。艾迪的喇叭聲又響了，魔音穿腦響個不停，害我什麼都聽不見了。我很快地把這雙襪子擰乾，拿起來掛在晾衣架上……耶穌瑪利亞老天啊！聖母聖子聖爸爸啊！這雙www.hetubook.com.com襪子的花色，竟然是粉紅色與綠色相間的菱形花紋！
「謝謝，不用了，我馬上就要走，德露、奈兒和艾迪還在車上等我，我們要去看……」
「奈兒的爸爸死了以後，我本來以為海倫和大衛會結婚，」奶奶想把茶吹涼：「可是妳媽媽嫁給了妳爸爸，因為她還在生大衛的氣，氣他當年不敢違抗母命。」
天啊，媽媽竟然拿自己出氣。
「夠了，孩子，」外婆對寶利舅舅說：「你回房間去蓋你的房子。」
艾迪從車窗外，先遞了兩瓶可樂給我和德露，然後又把手上另外兩瓶可樂遞進來。「幫我拿給外婆和寶利舅舅。」我覺得結婚對艾迪很好，讓他現在行為舉止成熟很多。
「捉．到．了！德露！」
他把車繼續往前開，經過十戶人家，然後停在外婆家門前的大橡樹下。外婆把自己的家稱做「小屋」，意思是她家超小的，一個人住都嫌小。其實外婆應該住大一點的房子，因為她很高大，尤其手臂一張開，就會有一大堆肉掛在手臂下面晃。但她臉上沒什麼皺紋，滿頭濃密的白髮，梳成娃娃頭。此外，她的牙齒也很好，沒有吃東西的時候，就會拿下來放在一個裝水的杯子裡。如果你見過她的話，一定會發現她長得很像一元鈔票上面的華盛頓。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我下了車，奈兒在後面喊著：「別待太久，我們和蘇立文醫生約好，十一點以前要到醫院，他會把媽媽
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情況跟我們詳細說明。先別把我和艾迪的事情告訴外婆，我要給她一個驚喜。」
「捉到了！德露！捉到了，爸爸！」寶利舅舅突然跑到我身後，用兩手遮住我的眼睛。
「那羅斯穆森警官是好人嗎？」
天啊，講到這件事的話，那就沒完沒了，外婆最討厭霍爾。「這個賣鞋的傢伙，妳媽才認識他兩個月就決定嫁他，妳看看妳媽當時是多著急。她不該這麼急著再婚吧，對吧？」她把茶端到我面前，要我喝一口。「莎莉，妳知道，我常說，婚姻這東西……」
「嗨，外婆，送妳一個禮物，」我打開她的冰箱，把可樂放進去。外婆很喜歡喝可樂，一天可以把一組六罐裝的全喝光，她說喝可樂可以讓她活力充沛。
爐子上的茶壺響了，外婆關掉爐火。「妳不是知道羅斯穆森和妳媽是好朋友嗎？」
我敲敲外婆家油漆斑駁脫落的前門，等待寶利舅舅出來應門。外婆膝蓋不好，如果你要等她出來應門的話，那可以在她家前廊等到地老天荒。所以每次都是寶利舅舅出來開門。他拉開紗門，我向他打招呼：「嗨，寶利舅舅。」
外婆在茶杯裡加了點牛奶，讓茶變成美麗的棕色，然後坐在我身邊。「但那時葛娣得了肺結核，大衛雖然愛海倫，可是母命難違，還是決定和海倫分手。後來妳媽媽就嫁給奈兒的爸爸。」
外婆從小熊造型的糖罐舀了滿滿三大匙的糖出來，開始攪拌在茶裡。「妳曉得羅斯穆森和妳媽媽以前訂過婚，很久以前。妳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