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託……」
D.D.接受她的說法。她直起腰，努力組織腦中逐步建立的流程。「十六歲的少年鎖定七歲男孩。引誘他到暗巷。然後……這個女人現身。然後呢？」
D.D.抬起下巴，大步穿過餐廳。
「我也是。」她說：「我今晚也過得有點糟。」
「不多。她確認少年在網路上使用的名稱是粉紅貴賓狗——」
是命令。是嘲弄。抑或是哀求。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來抓我。
D.D.伸手握住珍妮的手。「再一個小時就好。」她鼓勵似地說道：「然後你們就可以回家了。明天會比今天還要好，後天會比明天還要好。一定會好轉的。」
「傑西，謝謝你的協助。」D.D.說：「感謝你回答我的問題。」
「同樣的案子？」
「接下來的面談可以幫助你們。」D.D.向她保證。「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嚇人，不過讓傑西說出他的故事，這樣他才能成為那段故事的主人。今晚會漸漸成為他可以敘述、控制的回憶，而不只是發生在他身上的壞事。我們在其他孩子身上看過這種轉變。說出來對他有幫助。隱藏在心中的話就不太好了。」
「在她心中，我相信她度過了美好的夜晚。」
「查莉．葛蘭特。」D.D.輕聲說。
「我不會問笨問題。」
她雙手顫抖。
「十週大。他已經是我人生中的最愛了。」
「我們也會替你們找好受害者的法務代理人。」D.D.說：「你們有很多資源。請儘量使用。」
「他鎖定了另外一個孩子？」
「D.D.華倫——」
「我欠你一次。」隔著沉睡的兒子，她無聲地回應。
「謝謝你今晚回到圖書館。」D.D.說。
「幾歲？」她朝背後的歐警探提問。身上只有短洋裝和長靴的年輕警探微微發抖。
男孩沒有回答。
接著她的臉突然皺起，似乎是第一次想到明天可能沒有學校這回事了。今晚的事情比學校還嚴重許多。這不是那種好好睡一覺就可以恢復的事情。
無論D.D.原本對今晚有什麼規劃，歐的計畫一定比她還要棒。這位年輕的警探將深色長髮鬆鬆地盤在頭上，睫毛膏加深她那雙眼眸的異國氣息，深紅色口紅襯托出她完美的脣形，在黑色毛料長風衣下頭，她穿了件及膝洋裝，以及黑皮細根長靴。她看起來更柔和、更顯眼、更有女人味。D.D.對這種裝扮沒有好感，不過！定有哪個男人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女人抬頭看著他。「我好愛他。」
她們走近時，小男孩沒有抬頭。他靠著母親的身側，小小的身體幾乎被黑色厚外套、帽子、圍巾、手套淹沒。D.D.似乎看到他的黑眼睛跟擰成一團的蒼白小臉，然後他別開臉。
「我可以提早跟你們吃早餐，或者中午去找你們吃飯，看怎樣比較方便。」
「那我們明天早上可以見到你囉。」
想到D.D.最近剛生了兒子，歐拱起眉毛。
我已經長大了。D.D.提醒自己。頂尖的警長，受到手下警官的尊敬，壞人都會怕我三分。
「對不起。」他輕聲道歉，嗓音沙啞。或許是因為他正在哭泣，或許是因為他剛才尖叫過。
相較之下，隱藏其中的訊息小了許多，字母擠在比一角硬幣還要小的地方，像是某人在倉促之間寫下來的隨筆 。
D.D.甚至還沒跟她兒子打招呼。她親了父母，跟艾利克斯說過話，可是她的孩子……
「恐怖的眼睛。」傑西悄聲說：「像是藍色的貓咪眼睛，好恐怖。」他抬頭望著她們。「我覺得她是外星人，或者是機器人或者是怪物。她……她傷了他。我……我很開心。」
小男孩握住他母親的手，然後開口說話。
「然後拜訪死者家。」D.D.喃喃自語：「首先，很遺憾，你的兒子死了。再來，他很有可能是在性侵另一個小孩的中途遇害。可惡。」
「沒錯。在科普雷廣場附近，至少離這裡很近。」
歐神色遲疑。D.D.看著她。「怎麼了？」
D.D.隔了幾秒才聽懂，瞪大眼睛。「不是那個小孩子開的槍吧？」
她父親握住母親的手，彷彿是想安撫她。「你會回來嗎？」
「不同的情緒。」D.D.簡潔地回應，緊咬下脣。
D.D.別開臉。她不知道這兩人誰比較痛苦，小男孩的傷痛顯而易見，但他母親抱著他、輕輕搖晃、試著和圖書安撫他，卻又很清楚這樣完全不夠。
珍妮望著她，細細打量她的臉龐。「我們會去總部。」最後她說：「我們要見那個……專家。」
「沒有啦！」名叫皮歐特洛的警察連忙否認。「是暖氣。我看到紙條有點不對勁，馬上把它拿起來，結果那些字就不見了。可是當我將它放回熱呼呼的儀表板上時……」
她應該開始走路，好讓自己暖起來。
「去吧。」艾利克斯柔聲說：「沒關係，我可以的。」
「聽好，你可能比我有經驗、有辦法。」歐刻意說道。「但我是性犯罪部門的警探，大部分的案子都需要向小孩子問話，真是不幸。跟你說，你不能搞砸這件事。如果把目擊證人帶來這裡，他受到的創傷就會越來越重，到最後整份訊問紀錄會派不上用場，我們就沒有辦法逮捕那個頭號嫌疑犯了，那個查莉什麼什麼葛蘭特。你要聰明一點。」
D.D.搖搖頭，盯著死者留在地上的印子。「可是你說十六歲少年在遊戲網站鎖定他的目標，而不是透過你跟菲爾稍早討論過的聊天室？」
「根據我們七歲大的目擊證人，她手中已經握著那把點二二手槍。忽略小男孩，直接走向巴利。當然了，這時巴利已經脫了褲子，握住他的下體，使得他成為最顯眼的目標。」
「可是…….是……你才剛到。」
D.D.遞出她的名片，然後直起身，將戴了手套卻依然冰冷的雙手塞回外套口袋。
「死掉的小鬼是性侵犯。嚇壞的小孩子是受害者。」
D.D.離開車邊，走回歐身旁。她才剛停下腳步就聽到一聲驚呼。兩人轉身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察從第一輛警車旁朝她們瘋狂揮手。
她轉身離開餐廳，雙手抱著自己，抵擋外頭的寒風，還有她母親失望的殘酷重量。
D.D.站起來，眉頭緊鎖。「是嗎？所以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囉？兩個獵人都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他們的獵物？是怎麼辦到的？這不是很困難嗎？」
D.D.準時趕到餐廳。艾利克斯選了在波士頓水族館附近的「合法海鮮餐廳」，離機場也很近，除了美味的食物之外，這間餐廳設置在海上，景觀也很美。D.D.對這間餐廳不陌生，過去她住在北角的時候，常常走到這裡。可是啊，走路比在尖峰時刻的道路上開車還要簡單太多了。
於是她想到艾利克斯跟小傑克。艾利克斯現在一定耐著性子坐在她爸媽身邊，讓他們放鬆心情，鼓勵他們跟孫子多玩一會。她想到自己走進餐廳時，艾利克斯會用怎樣的表情抬頭看著她。當她站到桌邊時，他會馬上勾起真誠的微笑。
正如她的預料，艾利克斯先看到她。他穿著她最喜歡的深紅色喀什米爾毛衣、黑色套頭衫。一看到她，他那雙藍眼睛亮了起來，笑意使得他的眼角擠出細紋。
餐廳的對面是公共立體停車場。D.D.繞上好幾層樓才在離樓梯最遠的角落找到空位。那個位置標註限停小型車的警語，她小心翼翼地將車子停進狹小的空格，打開車門。
「字條裡的字條。」歐警探喃喃低語，她依然湊在那張紙旁邊。「不同的筆跡。」
她矮身穿過封鎖現場的膠帶，只看到屍體原本放置處的模糊痕跡，在鋪了雪粉的地上留下一個人形。死者長得不矮，雙腿攤開，一手垂在身旁。
「顯然凶手沒有看到我留的紙條。」
「凶手說她是頭盔河馬，另一個運動動物網站的使用者。少年想為自己辯護。說他還是個小孩，說他會改。」
男孩微微抬頭。
如果換作是鳥兒，從她所在的餐廳到科普雷廣場只需要飛個幾哩路。但是D.D.面對的是波士頓的繁忙街道，細雪與冷雨湊在一塊，前來攪局，她花了將近四十五分鐘才越過這段距離。她才不管什麼違法停車，直接停在整排的警車後頭。
「他能說話嗎？」
「就這樣？」
歐還是一臉不悅，但她轉過身，走向閃爍燈光的警車。那個小男孩跟他母親窩在第一輛警車後座。車門開著，或許是為了減少他們的束縛感。但冷風也順勢灌進車裡，使得兩人抖個不停。母親手中握著一個冒著煙的紙杯，可能是咖啡。但她沒有喝，只是捧著杯子，彷彿是希望這點熱氣可以溫暖兩人。
「引誘他過來。」
她起身讓歐也看看紙條。
他微微轉頭，小心翼翼地hetubook.com.com盯著她。
「我希望永遠不會碰上這種事。」
「我手邊有一個大案子，連環殺人案。剛才又發生了一起槍擊案。我得過去一趟。」
「凶手向目擊證人自我介紹，叫他別擔心，然後就走掉了。」
「歡迎來到網路世界。根據事實，這個策略確實幫上他的忙。那個七歲男孩同意在今晚跟他見面，有部分就是因為他以為他要見的是女生，誰會怕女生呢？」
「傑西，我要你現在為我勇敢一下。再一下下就好，可以嗎？放輕鬆，靠在媽媽旁邊，替我想一些事情。」
他的雙眼再次垂落，突然用力埋進他母親懷中。
「沒錯。」歐聳聳肩。「至於我們的女殺手呢，她手邊有幾種工具可以利用。我個人會用搜人網查詢目標的使用者名稱，找出他拜訪過的其他網站。假設這個『巴利』是十六歲，最先出現的捜尋結果是他的臉書頁面。我會看他的臉書，研究他的照片、朋友、嗜好、興趣。更棒的是臉書有打卡功能，也就是說，只要『巴利』在波士頓圖書館貼了什麼訊息，網站會自動替他標上發信地點。現在女殺手可以掌握巴利的動向，包括他今晚人在波士頓圖書館這項情報。如果她有智慧型手機，她甚至不用帶著筆電到處跑。只要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握槍，就能讓巴利洩露他人在何處、正在做什麼。我覺得這個便利的工具完全剝奪了跟蹤的樂趣。」
D.D.毫不意外。誰都可以在波士頓憑空消失。所以查莉．葛蘭特才會搬到這裡。
「危險的陌生人。不能跟網路上的陌生人講話。不能跟陌生人見面。不能跟陌生人離開。我媽咪都說過了。對不起，媽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走到桌邊。張嘴大聲打招呼：「媽、爸，你們好，歡迎來到波士頓，這趟飛行還愉快嗎？」
D.D.關上車門。戴上滾了絨毛邊的黑皮手套，戴好黑色毛帽。「現場狀況如何？」
「D.D.華倫警長。」D.D.向他們介紹自己的身分。他們似乎已經見過歐了。
「我不懂。」D.D.的母親又說。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D.D.維持隨性的語氣。
「她射殺十六歲少年之後做了什麼？」
歐警探聳聳肩；性侵犯已死，這些問題已經沒有人可以回答。
小男孩輕輕點頭。
「對不起。」小男孩哀哀哭泣，聲音被母親的外套悶住。「我好壞。然後就是那個聲音，然後他死了。我好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媽咪，我不會再這樣了。我保證、我保證、我保證。」
她彎腰看著他的安全座椅。傑克睡著了，對周圍戲劇化的轉變渾然不覺。他的嘴脣嘟成小小的玫瑰花|蕾，小拳頭落在裹著藍色衣物的肚子上。他的脖子上圍著嶄新的圍兜兜，上頭印著：「在佛羅里達有人愛我。」
「預謀。」歐補充道：「計畫。思考策略。」
男孩沒有抬頭，沒有回應。
「我會為他做任何事。」
「那個十六歲的死者才剛脫下褲子。」歐說：「那個女人就出現了。小男孩不認識她，也不知道被她跟蹤。可是她似乎認識死者，說她已經盯上他了。她說自己是同一個網站上的玩家。」
「我應該做得更多。」
「我知道。」
她的呼叫器再次鳴叫。她閉上眼睛，感受這股無情的拉扯。
她對他母親說：「好好照顧你的兒子。」
「保險套也不是百分之百管用。」D.D.辯護似地說道。
「少年可能是根據男孩喜歡紅襪隊這個情報，將他設為目標。他猜測男孩住在波士頓，寄出電子郵件邀請他來圖書館。這個地方是公共場所，感覺沒有任何危險。」
小男孩哭了起來。他母親摸摸他的頭髮，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些話安撫他。
他的故事很簡單。名叫巴利的十六歲男孩下午都在網路上扮演粉紅貴賓狗玩遊戲。他賺到點數，引起注意。他寄電子郵件給其他玩家，說要跟他們交朋友、要幫他們。
艾利克斯率先回應。「沒事吧？」
「對不起。」D.D.努力發揮急智。她彎腰依序親吻母親跟父親的臉頰，轉頭看著艾利克斯說話，因為他的表情比較容易承受。「另一起槍擊案。」她說。
「喔，我會的。警長，我會的。」
「你很快就想到很好的辦法。你自己找到回去的路，我到了晚上就分不m.hetubook.com.com清方向了。可是你做到了。你找到媽媽，你通知警察。很勇敢。傑西，你以前有自己出門過嗎？」
「媽媽都是這樣的。」
她腳步一個不穩。她走上前去，微微踉蹌。因為隔著半個吵雜擁擠的餐廳，她突然發現全餐廳最帥的男人正屬於她。為她微笑。耐心地陪他們的寶寶、她的父母坐著，都是為了她。
「我知道。」
D.D.想了想。「發現這個網路使用者才十六歲，她應該要覺得驚訝、遲疑，問更多問題。可是她沒有。也就是說你的理論很有道理——她追蹤了目標好一陣子，看過他的臉書頁面，說不定甚至先前就跟蹤他幾次了。他的年紀或是行為並沒有出乎她的預料。她早就知道了。」
這個事實也讓她隱隱有些害怕，除了她心中懷抱著的每一分愛意之外，她同時也感覺自己配不上這個人，這個想法有如掩蓋太陽的沉重烏雲。比起她這種人，如此英俊瀟灑、成熟、聰明的男人更該跟她爸媽那種人在一起。
「珍妮佛．葛麥恩。」女人點點頭，她沒有多餘的手可以跟她打招呼。她輕推兒子一把，但他沒有抬頭。「我兒子傑西。」過了一會，她又說。
她猛然抬頭，盯著那個警察。「你有碰過這張紙條，還是拿其他東西跟它放在一起嗎？」
「我想帶他回家。」她說：「很晚了。」她隔了一會又說：「他明天要上學。」
D.D.抬眼望向她爸媽。「太可愛了，謝謝你們。」
D.D.往前邁步，一隻黑色靴子跨到另一隻黑色靴子前。她穿過停車場，走下樓梯，然後橫越積了雪的馬路，終於抵達熱鬧的餐廳外頭。
「媽。」D.D.舉起一手，努力維持平穩的語氣。「很感激你們願意來這裡。我知道現在很冷，你們不喜歡這種天氣。可是……這是我的工作。我不只是警長，我也是調查行動的領導者。就這樣。」
「明天早上我會打電話給你們。」D.D.對著桌面說。
她沒有看到右手的痕跡。或許那隻手是舉在胸口，或者是在遭到槍擊前伸手護住頭臉。無論那人是不是戀童癖患者，他被人冷血槍殺的景象依然令她不悅。
傑西上鉤了。
「十六歲的少年是粉紅貴賓狗？」
D.D.抓起呼叫器，看過上面簡短的訊息。閉上眼睛。「我該走了。」
「我想是檸檬汁。」警察說：「我小孩在小學做過這個實驗。可以用檸檬汁寫下神秘訊息——等到檸檬汁乾掉，那些字就會消失，只要靠近熱熱的燈泡就會再次出現。我想我的儀表板就像是那個燈泡。」
對方只是隻貴賓狗，在公立圖書館見面，跟女孩子見面，他認為沒什麼好怕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最後傑西發現他跑到喑巷裡，怕得不敢跑，嚇得不敢叫。
他點點頭，神情微微一暗。顯然他對她爸媽的影響力無法免疫。
「我不懂。」她母親打岔道，依然聽得出她的不滿。「現在是晚上七點。你才剛下班，現在又要回去上班，最多只能跟我們吃早餐？」
「歡迎來到波士頓重案組。」
那個母親左手抱住她的兒子。她的臉龐跟男孩一樣蒼白驚恐。不過她下巴緊縮，嘴脣抿成堅決的線條。
「受害者說他的名字是巴利。說他十六歲。」
「七歲男孩。在遊戲網站上『遇到』他。打算在波士頓公立圖書館跟小男孩見面，然後把他引到外頭。」
歐警探一言不發，或許她也懷抱著同樣的傷感。
珍妮嘆了口氣，臉頰貼在兒子的頭頂。「珍妮跟傑西要一起面對這個世界。」她低語。
D.D.看著地上的人形。「顯然這招沒用。」她又開始火大了。十六歲。被人冷血射殺。如果他真的會改呢？法院大概不會以成人的法規嚴懲他。可是某個公民制裁了他。在短短幾分鐘內為他定罪，將他處決。
「或者兩者皆是。戀童癖患者的圈子沒有那麼大。他們在網路上的行動軌跡很可能會有許多交集。」
他的嗓音中帶了點她覺得好陌生的顫抖。仔細一看，他的眼睛周圍冒出更多皺紋，下顎的皮膚鬆垮垮的，手背長了些老人斑。七十八歲了，她突然想到。她爸媽已經七十八歲了。算不上是垂垂老矣，但也快到那樣的年紀了，他們還能這樣奔波幾次？他們還可以跟她還有他們的孫子相處幾年？
「但我也知道她能夠了解。」D.https://m.hetubook.com.comD.繼續說：「媽媽就是這麼厲害。她們總會愛我們，對吧？」
「我本來要跟我媽一起吃晚餐。她從佛羅里達跑來這裡見我。可是我得要離開。她很不開心。讓我媽生我的氣，我覺得很不舒服。」
D.D.搖搖頭。即使是聽過歐講解性侵犯的年齡層越來越低，她依然難以接受十六歲這個年紀。「有人來認屍嗎？」
傑西的下脣開始顫抖。
D.D.心跳加速。
「沒有。不過他有看到凶手。獨行女性。」歐露出凶狠的笑容。「身材瘦小，拿了一把小槍。那個孩子說她擁有全世界最嚇人的藍色眼睛，棕色頭髮綁成馬尾。」
然而她站在原處，覺得自己回到了童年，拖著腳步從學校回到家，因為她的背包裡又多了一張老師的字條，她母親又要生氣了。更糟的情況是她會一言不發，扯緊嘴脣，那副模樣D.D.清楚得很。
「也叫做艾比嘉兒。」
珍妮佛在她兒子的頭頂上點點頭。
「目擊證人現在在哪？」
珍妮佛把傑西抱得更緊。他用力貼住她的身軀。
D.D.先去犯罪現場查看。考慮到科普雷廣場這一帶的車潮，法醫人員已經把屍體帶回去了，奈爾也不在，說不定他陪著屍體回停屍間。今晚她放菲爾假，所以這裡只剩她跟歐。歐顯然已經抵達此地好一會，D.D.盡力趕上進度。
她母親派西的皮膚曬成古銅色，一頭漂亮的長髮金銀交織，那張輪廓優雅的臉龐看得出D.D.的影子。她身穿亞麻休閒褲，薄薄的白色襯衫外套著湖水綠色的毛衣——像極了試著適應北方氣溫的雪鳥，卻忘記了一月的波士頓寒風有多麼難耐。D.D.的父親羅伊跟他的妻子一樣健美整齊，一副從高爾夫球場被人抓來這裡的模樣，藍白條紋POLO衫外頭罩著深藍色運動外套。
「她說了什麼？」
人總是會死。要勇敢。這兩行句子是用她們熟悉的書寫體寫成，字體又大又圓。
傑西沒有馬上開口。他的母親再次彎腰。「珍妮跟傑西要一起面對這個世界。」D.D.聽到她的低語。「記好，珍妮跟傑西要一起面對這個世界。握住我的手。我們做得到的。」
自我激勵還沒發揮效用。她希望自己的精神可以振奮一點，但是沒有用。
D.D.跟歐互看一眼，小心翼翼地走過結冰的人行道。那名警察打開副駕駛座的門，興奮地朝車內比劃。
她走進餐廳。
「暗巷裡有個死掉的小鬼。警車後座有個嚇壞的小孩子。」
歐聳聳肩。「剛才看到他的時候，他抱著他母親，什麼都沒說。」
「你會怎麼做？」
「警官！」他大喊：「快來！你一定要看看這個！」
她開上九十三號公路，繞著複雜的坡道下交流道，等了三四個紅燈才回到一般道路。
「傑西，你還好嗎？」D.D.問。
男孩搖搖頭。
這時，她的呼叫器響了。
D.D.揚起眉毛。「她從哪離開？」
她的怒火又燒起來了。這麼多年來，她不想覺得自己是如此渺小。說不定她不是她爸媽心目中的孩子。可是她已經長成自己心目中的大人，這樣就夠了。
「跟他母親一起待在警車上。我們正在安排專門應付小孩的偵訊人員。」
歐警探走上前，解釋稍晚要跟專家面談，最好要早點完成，因為孩子的記憶很容易受到扭曲。傑西的母親搖搖頭，她跟她兒子一樣心力交瘁、無比驚惶。
「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曾經來勘查過。」D.D.高聲說出她的想法。「研究這條巷子的地勢，覺得這裡可以讓他安心下手。還是說其實這是你提過的，在衝動之下發生的隨機犯行。七歲小孩真的跟上來了，所以那個十六歲少年決定看看能對他做什麼事。」
「你是個好媽媽。」
關於那名女性，他沒辦法說得太多。她把他嚇了一大跳。她的槍嚇壞他了。他記得最清楚的是她的眼睛。好亮、好亮的藍眼睛。
「可惡。」D.D.說。
「所以絕對是同一個凶手。現在她的手法更高竿了。不只逮到戀童癖患者，還拯救了他們的獵物。」
「可能沒辦法回來吃晚餐。」她輕聲回應。
「也就是說他們的接點是這個網站，不是那個聊天室。」
「我以為這跟我們的性侵犯槍擊案有關。」
D.D.遲疑了下，然後和圖書說出最真誠的答案：「我會試著幫他找回自己的力量。壞事已經發生了。現在要爾傑西找出回到另一邊的力量。讓他不再是受害者，而是控制一切的人。在那裡，他覺得自己很強壯、很安全。」
她爬下車，發現歐警探已經在等她了。
歐對上她的視線。「警察呼叫器：最優秀的生育控制器。」她隨口胡扯。
「要勇敢。現場有紙條嗎？」D.D.問。「人總是會死之類的。」
「塞在死者的外套裡。應該是事先寫好的，因為根據證人所言，她在當下沒有時間寫東西。他看到她對著屍體彎腰，可能就是在這個時候放入紙條的吧。」
「在儀表板上。」他的語氣急促。「別動它。我剛才把它放在那裡，晚點要送去證物室。我當然開了暖氣，然後我一看……」
「自制。」歐又替凶手加了一項特質。「她殺死十六歲少年，然後轉身離開。沒有造成額外的損傷，沒有跟目擊證人糾纏。走過來，開槍，結束。」
鑽出車外時，刺骨的寒意像尖刀一般戳穿她。她的身體在幾秒鐘內從過熱狀態轉變為冷得發抖。
「我會記住的。」
「你應付過小孩子嗎？」歐問道。
「我是個壞孩子。」
「她往左邊走。不過男孩沒有跟上去。他在原處多待了一分鐘左右，然後衝回圖書館，他母親已經向工作人員提報她找不到男孩。他們正準備封館搜尋，已經報了警，這時他衝上階梯。他神態瘋狂，她也瘋了。他們花了五到十分鐘才分開兩人，警察立刻趕到此處，通告各處尋找那名女性，但一無所獲。」
「我會為他做任何事。我會把我的生命獻給他。我只是在查一些寫作業要用的資料。跟他約好只去十五分鐘。我們以前也做過這種事，他也到了這個年紀。不會希望媽媽一直跟在身邊。我想讓他覺得自己很堅強。我想讓他覺得自己很安全。」
艾利克斯跟她父母坐在很後面的位置，是一個位於轉角的包廂。後方稍微安靜一些，不過在波士頓的熱門餐廳，又是星期四晚上，周圍依然人聲鼎沸。服務生擺設椅子的手法巧妙——將其中一張椅子翻過來，讓傑克的嬰兒汽車安全座椅卡在椅腳之間。艾利克斯坐在包廂右側，她父母則是並肩坐在左側。
抵達海邊時，她既緊張又疲憊，確信汗水已經浸透她上星期為了此次會面而買的藍色絲質上衣。
是凶手留下的紙條，放在透明塑膠套裡。一整張便條紙，是她們熟悉的完美、優雅、圓潤的字跡。D.D.凝神細看，除了那兩行字，在原本還只是一團模糊汙漬的地方，她突然看到幾個小小的字母擠在一起。
「傑西，今晚發生了什麼事？你用自己的話告訴我。慢慢來。」
「所以那個少年把小男孩帶到外面，然後帶他到這裡。」D.D.東張西望。她們擠在附近幾間店家共用的垃圾場，這裡與街道隔了一段距離，臭氣薰天，但並非完全封閉。一端對著外頭的巷子，而她們身邊就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員工就是從這裡搬出垃圾。
「聰明。熟悉電腦功能。有耐性。」
「我去試試看。」
「之前有一個案子的主要目擊證人是四歲小孩。」
「什麼？」她母親第一次對她開口，嗓音中已經帶著尖刺。
「你有小孩嗎？」
「不是聊天室。運動動物是很大型的複合式兒童網站，我們的前兩名戀童癖患者有可能也曾在上頭晃盪。」
「怎麼說？」開放式問題。對付孩子就是要用這招——不能有預設答案、不能引導，只能提出開放式問題。
最後的深呼吸。提醒自己身為偵辦凶殺案的女性，絕對也能面對自家父母的飯局。
D.D.輕吻傑克的額頭，吸入嬰兒爽身粉的香味，摸摸他光滑的頭髮。在那麼一瞬間，她跟她母親意見一致。她在做什麼？怎麼可以離開這一切？
「就這樣。確實，我們的目擊證人年紀很小，飽受驚嚇，但他推測那兩人頂多只吵了三分鐘。」
「傑克呢？你現在有了小孩。他怎麼辦？」
「有意思，我以前也常說這句話。」
「警察正在周圍地區捜索。他是走來這裡的，所以或許這一帶有人認識他。」
「太厲害了。你一直都很冷靜呢。我相信你媽媽一定很驕傲。」
「那個女人說他是個調皮的孩子，叫他要勇敢，然後開槍。」